冲进来的保镖们显然都对现场的情况始料未及,尤其是季闻屿的助理。上次的车祸事件后,梁氏输血的业务来往被斩断,季闻本人则被剥去在集团内的一半实权,代价不可谓不惨痛。
这一次扣下二少的人, 助理以为不过是要谈判拿回业务, 哪晓得季闻屿疯癫到亲自动手,把事情闹到了难以收场的地步。
“…………”助理指挥保镖摁住季闻屿,马不停蹄地拨出一通电话,“黄秘书,告诉主席出事了......”
留下两个人收拾残局,方训一行开车离岛,争分夺秒地驶向医院。
到了隶属季家的私人医院,乌宁眼睁睁看着病床上的男人被推入手术室,另有医护语气严肃地架走她:“女士,您不能待在此处,请梳洗后跟我们去做身体检查。”
刺眼的红色手术灯,鲜血般在眼底晕开。
乌宁高烧四十度,一系列基础检查后,被强制性留下输液。
扎亚麻色高马尾的女医生拿着一沓病历中英混杂地问既往病史,她给不出反应,女医生扒了扒她瞳孔,在病历上写下几笔。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乌宁涣散的眼神聚焦向门边的人,黄秘书带两位西装革履的律师,朝女医生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离开,女医生回头看一眼,用粤语说:“病人亟待休息,精神健康脆弱,交谈不建议超过十分钟。”
黄秘书点了点头,关上门坐到乌宁面前。
他面色虽温和,不可避免地含有一丝凝重:“乌宁小姐,我需要了解当时的情形,请你一字一句复述给我。”
乌宁纹丝不动,手背扎着针头,手腕和脚腕都进行了厚厚的包扎,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她肉眼可见地不想配合,黄秘书呈现十指交叉的安抚姿态:“我明白你受到了惊吓一时不能接受,没关系,只需要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就可以,之后不会有警方来打扰你。”
乌宁嘶声:“为什么不会有?”
黄秘书反问:“难道你希望警方介入吗?”
“我为什么不希望,我是受害者,追求公道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问题。”黄秘书拱手道,“只是公道并非你一个人的公道,大少爷右手同样留有被子.弹擦伤的证据,乌宁小姐,我想你并不拥有在港的合法持枪证,如果真上法庭,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乌宁苍白的脸动了动,扭向黄秘书,她愿意承担后果,季闻屿能吗?
第一枪,她是为了自卫;
第二枪的扳机,她并没有扣下,即便仇恨在心里疯狂滋长,如果开了枪,她和季闻屿又有什么区别。
黄秘书读懂她眼里的愤慨:“你承担不起这个后果,他们姓同一个季,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如果传出去,股价大跌,有多少员工会失业,多少人会因此倾家荡产,爆仓跳楼,你想过吗?”
“就算退一步来说,等二少醒来,不,是集团现任董事长,他也会选择保护你。”
“乌宁小姐,你也替他保护一下季家吧。”
黄秘书跟随季伯琛混迹政商两道几十载,深谙谈判之道,一番话说完,平心静气地下结论:“昨晚的事情不过是场意外,岛上正在建造射击会所的合法户外靶场,夜间调试枪支,附近的渔民才会听到枪声。'
“您好好修养身体。”黄秘书扶了下眼镜,象征性地对乌宁欠了下身,走了。
墙上的电子时钟正好跳过十分钟。
乌宁木然地靠在输液椅里。
他们不讲正确,只维护共同的利益。利益牵扯着血缘,骨肉连接着名声,一家人之间竟然毫无真情可言。
呼吸有种被扼住的急促感,心头被痛苦的窒息感挤压,她在这座面朝大海的城市中缺乏氧气,像一只误入深海的陆生动物,无时无刻都不能适应。
三瓶药水输完,乌宁拔掉针头,撕一截医用胶布贴上,到手术室外等着。
手术灯熄灭,她追着出来的主刀医生问病情,医生并不认识她,但给足了客气,用不太标准的港普告诉她子.弹从左肩肩峰下方2.5厘米射入,贯穿三角肌间隙,很幸运地没有伤到骨头和臂丛神经。
后面几个小时,乌宁抱膝坐在病床边,安静地等着季观峤醒来。
洁白的墙壁,洁白的床,洁白的被子,男人躺在其中,英俊深邃的眉眼,头发柔软地垂着,唇色因失血而微微泛白。
她从来没有见过季观峤这幅样子。
指尖探过去,摸到他的手,很冷,几乎只有一点血液流通的温度。
情绪一度再次溃然,乌宁闭上颤抖的睫毛,把脸贴入他的掌心,轻轻哽咽着,说不出话。
心里重复默念着对不起。
爱或者恨,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季观峤好好的。
她愿意留下来......
她愿意。
亚麻发色的女医生在原来的病房里没找到乌宁,特地赶来特殊的VIP楼层寻找,季家那位现任掌权人的病房门口围满保镖和律师,蔺秘认出她,把人带过来。
“怎么了?”
“她需要回去休息。”女医生严肃道,“病人的情绪极度不稳定,我在她输液的药里配了一部分剂量的镇定药物。”
蔺秘稍作沉吟:“她不会愿意走的,就让她待在这间病房里吧,也方便季生醒来第一眼看到。”
“不可以!”女医生断然拒绝,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季生是病人,我的病人也是病人,借一步说话……………”
一刻钟后,蔺秘步入病房,机器声滴滴答答,他轻声对乌宁说:“季生已经脱离危险,您回原先的病房休息吧,等季生醒来我第一时间派人通知。”
乌宁握着季观峤的手,直勾勾摇头:“不用,我就在这儿陪他。”
“那我拿条毯子,您去沙发上睡。”
乌宁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从天亮到天黑,她一直蜷缩在床边狭窄的陪护椅里,腿僵硬麻木也不在乎,后面累了,就把脑袋低下去贴着季观峤的脉搏。
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
子.弹砰地一声,汨汨鲜血从他身体里流出。
不要。
她原来这么恐惧失去他,不要......
头痛欲裂,乌宁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凌晨一点,季观峤疲倦地醒来,手上缠满心电监护仪,唯有空闲的手指被温热柔嫩的掌心紧紧包裹着。
麻醉失效,左肩传来剧烈的痛感,他皱着眉沉沉吐了口气,脸偏过去,在黑暗中望向依偎在他身旁的女孩。
冰冷的仪器光打在她脸上,显出近乎病态的白。
他抬了抬还能动的右手,指背触碰她的额头试探温度。
依旧是偏高的,也或许是他的皮肤太冷。
“宁宁。”
低哑的声音,乌宁被唤醒,意识还沉重地陷在睡梦里,她艰难地睁开眼,有些不记得怎么会睡过去。
对上男人柔和沉静的双眸,她彻底清醒,倾身抱住他,忍不住啜泣了一声:“你终于醒了。”
意识到什么,乌宁又撒开手,无措地问:“我是不是碰到你伤口了,你等一下,我去叫值班医生。”
她说着擦了下泪就要走,被季观峤圈着手指拉回来:“先不用,你回来。”
“水,对,要喝水。”乌宁自顾自说话,从消毒柜里取杯子接半杯温度适宜的水。
她手忙脚乱的,最后才想起来开灯,捧着水回到病床边。
季观峤润了润喉咙,问她:“你退烧了吗?”
“嗯。”乌宁点头,“我输液了,也吃药了。”
“回病房睡,坐一夜明天早上你脖子就断了。”
“我不要。
她通红的眼睛颤了颤,趴在他心跳的位置,喃喃重复,“我不要,我错了,我错了,我要在这里陪着你。”
她的呼吸在发抖,超出异常的执拗,仿佛在说服他,又像在告诉自己。
季观峤抚着乌宁的头发,感受到她莫名的恐惧:“别怕,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保证。”
他不该对季闻屿手下留情。
乌宁依旧抱着他不肯动。
她不想闭眼,一闭上眼,梦里全是他失血的画面。
“那你去沙发上躺着。”季观峤说,“盖上毯子,把灯关了。”
乌宁抬起头:“不用给你叫医生吗?”
“不用。”他找上眼皮,“我再睡一会儿。”
她迟疑了下,听话地照做,窸窸窣窣地拉上毯子,安静地躺下来,不打扰他睡觉。
至天明,凌晨六点,乌宁还在熟睡中,医生进来给季观峤做检查,蔺秘一夜未睡,进入病房,医护的动作都静悄悄的,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了然。
等医生护士离开后,蔺秘走上前,声音放得很低:“主席把大少爷暂时关在家里了,另派人去欧洲带回三太。”
季观峤阖着眼靠在床头:“他打算怎么处理?”
“附近的渔民听到枪声报了警,不过被压了下来,以建造户外靶场为理由结案,律政司没做反应。”
明面上,到此为止是最干净的处理结果,乌宁没有一足蹚涉浑水。
蔺秘接着汇报了一些细节,说完回了下头,犹豫片刻道:“乌宁小姐......”
“昨天给她做检查的医生说,乌宁小姐很有可能患上ASD急性应激障碍或其他精神创伤,虽然焦虑解离的症状还不够明显,还是建议换个环境,做全面的神经检查。”
季观峤睁开眼,一字一句,刻入他的脑海。望向沙发上的乌宁,沙发明明够大,她却蜷缩着身子睡觉,心理学上说,那是安全感极度缺失的姿势,想躺回妈妈的胞宫中。
被他刻意忽略的诸多细节在此时浮现。
从到香港的第一天,乌宁就是这样的睡姿。
她每晚都垂泪,打湿他的衣襟,或是枕畔。
她在梦中呢喃妈妈。
他沉默地凝望良久,久到蔺秘拿不准他的想法,试探着问:“…….……要不要给乌宁小姐安排?”
“你先出去吧。
“是。”
蔺秘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白墙冷光,有生有死,医院是全天下最仁慈也最冷血的地方。
季观峤面色淡淡,平静地开口:“明天早上叫林逍来一趟,我有事交代他。
乌宁睡醒后,和季观峤一起吃了顿早饭,被之前的女医生叫去输液。下午,集团里的一群高管律师围在病房里,她静静地坐在门口等。
逐渐有人出来,她盯着窗外的粤语招牌出神,对经过她面前的所有人都视若无睹。
不知过了多久,蔺秘在她耳边轻声说:“您可以进去了。”
季观峤已经拔了引流管,可以下床进行简单的活动,乌宁见他在沙发里休憩,走过去问:“你换药了吗?”
“换了。”他对她招手。
乌宁在季观峤身体右侧蜷起腿躺下,主动把脑袋枕在他的膝头,同时小心翼翼注意着伤口。
她寡言而乖顺地躺着,好像只想这样依恋着他。
时光静静流淌。
季观峤手指慢慢抚摸乌宁的脸,细、薄、皮肉紧紧贴着骨头,摸到微咯的一小块地方,他视线低下去,是她侧脸的转角处,皮肤下的青筋因瘦骨嶙峋而过分清晰地凸显。
心口刺痛。
季观峤听见自己问:“后天就是农历新年了,你想怎么过?”
“听你的。”她说,“在医院陪你。
一回家这么开心?
——“当然啦!”少女亮盈盈的眉眼如春日喜鹊,“回家过年不开心吗?”
相同的两张脸重叠,不同的是她的眼睛,死气沉沉,毫无期待。
原来比起失去她,他更不愿她失去笑容。
“你瘦了。
乌宁应了声嗯:“我会多吃点饭的。”
她说这话时,半边脸清清淡淡的,午后的阳光那样好,唤不起她半点兴致。
季观峤手停留在她眉尖,再往后,茂密的额头里藏着一颗浅灰色的小痣,她的每一处,他都如此熟悉。
她不是国王的夜莺,她是他爱的人。
“小乖。”他喉咙滚动,哑声说,“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好好吃饭了,陪我吃顿饭吧。”
乌宁不明所以,恍惚地抬头:“好。”
那顿饭安排在维港边上。
顶层视野最好的餐厅包厢,得以俯瞰鎏金般的维多利亚港,海水阵阵荡过除夕前夜的华光酒影,来自全世界各地的游客聚集在星光大道,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季观峤手术刚过两天,穿一件宽松的深灰色羊绒开衫,圆桌上情调十足地铺着鲜花和香薰蜡烛,他们相对而坐,侍者一道道上菜。
由一瓶勃艮第酒庄的覆盆子风味红酒开始,前菜是法国吉拉度生蚝搭配鱼子酱,配以野菌清汤,主食是炭烤的银鳕鱼以及乳鸽,点缀了清新的无花果酱汁。
每上一道,乌宁都吃得干干净净,仿佛是在兑现对他的承诺,又像是只有吃东西,才能填补她内心某处的空虚。
一份不够,她又要了一份主食。
在她快把自己吃撑时,季观峤从座位上慢慢起身,走到她身旁。
他手搭上她的椅子,药水混合木质香的清苦笼罩乌宁,他按住她的手:“你吃饱了。
她慢半拍地放下筷子。
季观峤忍痛躬了下身,下巴搁在乌宁的发顶上:“你恨我吗?”
乌宁微微怔忡,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季观峤说,“这次的事不是你的错,答应我,不要再自责了。”
宁缓缓仰起头,迟钝地察觉到一丝痛楚,季观峤捧着她的脸,吻了吻她的面庞和眼睛,他吻得很慢,深刻地把她的轮廓印入记忆。
乌
最后一吻,落在额头。
“我爱你。”他说,“小乖,我不希望你在香港留下的只有眼泪和恐惧。”
话音一落,维港的烟花相继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彩,相继在海面一带升腾,层层蔓延至上空,照亮了整个黑夜的天幕。
游客们始料未及,今夜原本并无烟花通知,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人群中爆发出惊天的欢呼。
无论为谁而放,快乐是万众共享。
乌宁含着一颗茫然的眼泪,扭头去看,身处高空地带,耳畔轰鸣,让这场烟花秀绚烂得声临其境。
好美,好美,她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美的风景。
“砰”地一声。
开的不再是血。
炸
而是令人心醉的漫天焰火。
乌宁流下两行眼泪,咬着唇,抱臂很小声很小声地呜咽哭出声,冲破麻木的桎梏,心痛尖锐地从血肉中翻涌,她不是不爱季观峤,只是为什么爱他会让她倍感痛楚呢?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的烟花。
眼泪干了。
一直在她身后的男人不知何时离开了。
包房门敞着,有脚步声出现,乌宁慢腾腾地回过头,穿白衬衫黑马甲的侍应生推进来一层草莓蛋糕。
他对她鞠了个标准的躬。
“这是季生吩咐的。
红与白交织,香气馥郁的草莓蛋糕上,放了一张手写卡片。
乌宁拿起来。
上面只有四个字:
「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