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乌宁 > 61、CH·61
    璀璨的焰火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定格在腾空的瞬间,随之坠入夜晚的海面。
    维港下,游客们逐渐离去,人群变得冷清寥落。蛋糕的奶油和精致裱花微微融化塌陷,包厢外的蔺秘带着律师在门口等到烟花秀落幕,才敲门打扰。
    乌宁已经擦净眼泪,转头向门外,来人只有蔺秘和林道,以及一个抱着文件袋的律师助手,那个人消失在她的世界,走得彻彻底底,连残留的香水味都被香薰蜡烛覆盖殆尽。
    “乌宁小姐。”蔺秘观察她的情绪,“季生委托我来和您做财产交接,您可以吗?”
    “你说吧。”乌宁的声音还有些哑,不过冷静了许多。
    蔺秘示意林逍开始,后者有条不紊地拿上文件陈述:“乌小姐,我们之前聊过的那份本金约五亿美元的信托不可撤销,您仍然是唯一受益人,每年的利息会打到以您的身份在汇丰私行开通的账户上,日后如果有资金来往方面的疑问,可以联系专属经理,或者联系我。”
    他取出三张卡,依次摆开, 一张黑色银行卡,另两张则是个人名片。
    “另外,合众传媒和杭州马术俱乐部的股份因为您明确表示拒绝,公示程序已经终止。”
    “替换成了三套房产,分别在北城东三环、香港九龙塘以及纽约上东区,赠与税我们这边会支付。”
    “都是非常好的地段,用来自住或者投资租售的性价比都很高,您可以分别委托这两位房产中介。”林逍旋开钢笔,俯身放到文件页脚点了点,“在这里签字,每一页都要签。”
    蔺秘在旁提醒:“签完字您就可以走了。”
    乌宁像一台久未运转的机器重新启动,动作缓慢地拿起笔,在厚厚一沓文件上逐页签字。
    每写一遍自己的名字,神经多复活一分。
    宁、宁、宁、乌宁乌宁乌宁……………
    坍塌的世界一页页翻过去,她找回存在的身份,她是她自己,大洋彼岸,还有家人和朋友,以及许许多多喜爱她的影迷。
    最后一笔,收尾。
    她的配合让林逍颇感意外,犹记得上次见面时的态度,这次来之前林逍还问过自家老板,如果对方依旧拒绝呢?
    老板说,她会签的。
    果真如此。
    林逍的差事顺利办完,先行一步去交差。蔺秘留下把最后一样东西交给乌宁,是她拿金像奖时戴的那枚胸针,圆润光华的粉钻在摇曳的烛火下熠熠生辉,蜘蛛影子般爬上乌宁的手背。
    她摸到冰冷的钻石,不意外。
    现在回想起来,难怪梁要给她一条低调的黑色裙子,致意用腰间的褶皱半掩胸针,为的就是不要太出挑引起舆论。
    乌宁抬头问:“我可以再要一件东西吗?”
    “您说。”
    “我的平安扣。”她用手比了个圆形。
    “那个......那块翡翠在泳池边被摔碎了。”
    摔碎了………………
    乌宁怔了会儿,眼帘半掩着垂下,须臾功夫,接受现实:“我知道了。”
    蔺秘递上两张机票:“行李箱和手提包都在楼下,两张机票一张飞伦敦一张飞杭州,您自行选择去哪儿,起飞前可以在机场的贵宾厅休息。”
    事无巨细的安排,为她的未来和此刻做足打算。
    乌宁拿上机票,慢腾腾站起身,快走到门口时,蔺秘忽然叫住她。
    “您还有什么话要留给季生吗?我为您转告。”
    ——“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了吗?”
    过去在一起时,季观峤挂电话前或者分别时都爱问这句话。
    而她的回答每次都不一样。
    “没有。”
    “谢谢你。”
    “新年快乐~”
    乌宁看向窗外,焰火的余烬犹在,夜幕广袤无垠,衬得遥远的星辰如蜉蝣般渺小。
    就算是放手,他也要在她的生命中留下刻骨铭心的一笔。
    就让一切回到原点。
    她轻轻地摇头:“没有。”
    夜晚繁华而寂静,乌宁从餐厅出来,呼吸到一口微凉的空气。仰头,周遭是几座外立面金碧辉煌的大厦,她第一次安静地在路灯下注视香港的真实面貌。
    车水马龙,人群在身边穿梭,飘来混杂的各地语言。
    乌宁决定回家,但是离航班的起飞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她可以在街头逛一逛。
    在她身后,相隔一条不远不近的马路,驻停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季观峤坐在车里,望着那道误入浮华的身影,她穿着简单的针织衫与牛仔裤,长发随手挽在脑后,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先是低头翻了翻手机,再四下张望,带着点儿孤身的茫然。
    K11某品牌的玻璃外墙在夜晚亮起,鲜亮明黄的蝴蝶在她背后展出巨大的翅膀,仿佛破茧重生的涌动。
    她据手机的指示走了几步,进入大厦,不一会儿,拿着一支软雪甜筒走出来。
    回到原地,她一面观赏大屏上的蝴蝶,一面慢吞吞舔舐冰激凌球。
    或许是因为冰激凌太甜,她舔了几口,惊讶地被取悦到,露出一个久违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钴黄的光晕笼罩她,化为温柔的守护。
    不敢有风,不敢有声。
    爱一寸寸压过占有欲,亲手剥去心脏的一部分,鲜血淋漓,放她归离他千山万水的地方,也许从此再也不得见。
    蔺秘连忙扶住季观峤,手上摸到浸润羊毛衫肩头的温热墨色,心惊道:“您该回医院了,医生打了三通电话催促。’
    良久的深寂。
    “......走吧。”男人身体微弯着垂首,冷哑出声。
    飞机起航,驶向三万英尺的高空,茫茫海峡被抛在脑后。
    早班机的舱室里困意浓厚,乌宁也跟着睡了一会儿,落地后,她被扑面而来的寒意冻得瑟瑟发抖,紧急从行李箱里捞了件大衣套上。
    中午时分,抵达剡溪,爸爸妈妈一起开车来车站接她。
    小城过年的气氛浓厚,处处挂着红灯笼,喜庆的窗花贴满玻璃,路边小店里放着恭喜发财的歌曲。
    乌和海开车,乌宁和妈妈坐在后面,她把大衣脱掉,躺进陈君华的怀里,松垮的V形领口掉落,露出一段伶仃嶙峋的锁骨。
    陈君华的眉头深深皱起:“小半年没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乌宁嗯了一声,抱住妈妈,前所未有的安心。
    “别跟我打马虎眼。”陈君华说,“你的腿怎么了,拍戏崴到了吗?”
    “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一出车站我就看出来了,走路都不敢发力,姿势别别扭扭的。”陈君华撩起女儿的裤脚查看。
    乌宁腿上的伤疤已经变得很淡,沉默了一会儿,顺应着编了个理由:“是拍戏崴的,不过已经快好了。”
    乌和海开着车插话:“伤到骨头没有啊,爸爸回家给你炖大骨头汤补。”"
    “好啊爸爸。”乌宁稍弯唇。
    陈君华盯着她,眉宇的褶皱并未放松,女儿的异样显而易见,疲惫得像笑不出来。母女之间天然有一份心连心的感应在,若换做小时候,她必然毫不犹豫地打破砂锅问到底。
    可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空间和隐私,这些年似乎总有些什么事瞒着他们,若是感情需要遮遮掩掩,多半不顺。
    她和她爹又不是多封建的家长,何至于不敢承认男友。
    陈君华叹了口气,突兀地说:“宁宁,我很后悔,当年生完你之后正值我工作最忙的几年,一股子撒手交给你爸爸带,把你教得心软纯良,如果能像你姐姐……………”
    乌和海忍不住:“我教得怎么了,我们家囡囡这么水灵可爱,谁见了不喜欢。”
    “你闭嘴,我跟你说话了吗,跟宁宁聊天你插什么嘴?”
    乌和海打趣:“瞧瞧你妈,要当领导之后气势越来越足了,都不容人说话的。”
    乌宁在父母日常的拌嘴中感到睽违已久的温馨,抬起脑袋小小哇了一声:“妈妈要升职了吗,升到哪儿?”
    陈君华摸摸她的脑袋:“还没影的事儿,省里文旅厅艺术处空了一个副处的位置,有意从下属几个剧团里选人。”
    “候选人一共就三个,另外俩还有一个身体不好弃权的。”乌和海笑,“我看你妈是十拿九稳了。”
    “那爸爸呢?”
    “呃......我做你妈的最佳贤内助。”
    乌宁笑出声来,精神上的滞郁一扫而空。
    晚上的年夜饭在爷爷家吃,他们三口加上大伯一家七口,十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团聚过年。
    吃完饭,拿上各种烟花炮竹去周边空地放,天气寒冷,乌宁戴了厚厚的帽子手套保暖,捂着耳朵在廊下看。
    有小朋友跑过来递给她仙女棒,“滋啦”点开,一小簇明亮的焰火映亮瞳孔。
    乌宁脸上的笑意在此时渐淡,沉默望向暗黑的夜幕。
    妈妈的担心她都看在眼里,也看得明白,却无能为力。
    她其实想告诉妈妈,她没有那么脆弱,会坚强起来的。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适应没有某个人的生活。
    季观峤占满她过去生活的缝隙,如今抽身,那些空出来的地带都需要她自己填满。
    吐出一段清薄的雾气,乌宁在路边花圃找了块地方坐下。
    快要下雪了,腿有一点疼。
    雪遇凛冬,再就是春天。她和季观峤相遇在深秋,分别在冬季,而今她要走向没有他的季节。
    她可以的。
    年后,甫一复工,一则新闻石破天惊地引爆了资本市场。
    「据悉,明裕集团前董事长长子季闻屿先生已于近日被撤去包括执行董事、副总经理等在内的所有职务,其嫡系下属亦接连被撤职,人事架构发生重大变动......现任董事长季观峤先生疑似病住院,明裕实控权或落入外人之手……………」
    消息一出,不到半天时间发酵蔓延,各种小道八卦消息飞速传播,午盘一开,明裕的股票即刻暴跌近十个点,无数电话涌入秘书办。
    当天收盘后,秘书办发出公告,确认撤职消息为真,董事长住院消息为假,称「正常体检,广大股民投资者不必惊慌。」
    这之后,虽然股价回升,媒体的八卦之心却未减,试图详尽扒清季家嫡系的内斗史,同时揣测还未成年的季映澄和季观峤关系如何。
    过了一段时间,风波渐平。
    半年后,香港律政司正式以伪造账目、挪用资金、职务侵占等经济罪起诉季闻屿,预计判处二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令人咂舌的豪门斗争。
    至于那枚平安扣,碎得七零八落,蔺秘受命办修补的事,要恢复原样已经是不可能,这样水头罕见的玉,也寻不到一模一样的第二件,只能用金细细修缮。
    蔺秘寻到一位手艺出名的老师傅,把修缮方案汇报给季观峤,男人淡淡说:“修吧。
    金缮是细功夫,花费了很长时候才修好。又放了好长时间,季观峤某日得空,抽了功夫亲自去拿,古玩店老板毕恭毕敬地接待他,奉上修好的金镶玉。
    他在手里把玩。
    蜿蜒的金线如同血管,赋予翡翠新的生命。
    它的主人却不会再回来。
    古玩店老板店里有朋友,在帘屏风后面窥见坐在官帽椅里的男人,压低声音问:“这是不是季家现在那位?”
    老板诧异:“你认得?”
    朋友一努嘴,眼里闪出几分精明:“他手腕上那串沉香,是去年过我手卖出去的,买主是个年轻女孩,我当时就是抱着结缘的想法出给她的,估摸着是情人女友什么的。”
    “现在还戴着......”他一摸下巴,“你说我要是去提一嘴,是不是有机会攀上一个大主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