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完不久,乌宁回了北城。
见的第一个人是梁。
她把头发剪短,长长的一把削至下巴,更显得脸庞不足巴掌大,坐在梁办公室里谈解约。
梁双手交叉搭在桌面,相顾无言片刻,一针见血地问出:“你想解约,是感情用事,还是单纯想换家公司?”
“感情用事”四个字用得很隐晦,点破的却是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乌宁已经没了初晓时天塌地陷的绝望,平静地告诉梁:“我们分开了,如果我继续留在公司里,你工作上会不好权衡。”
一个冬天过去,她变化不小,结合近日公司股份的变动,梁没接茬,犀利地问:“解约之后呢,你有什么计划,找好下家了吗?”
乌宁不答, 半晌,才慢慢说:“还没有。梁姐, 谢谢你对我的栽培和照顾,我可能先不签公司,陪一陪家人,配合新电影的宣发,之后再看看别的工作机会。”
梁摇头:“这不对。”
梁侧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护发精油,挤出一泵走到乌宁面前,掌心搓热,涂抹在乌宁略显干燥的发尾上:“人生是没有办法往后走的,即使一时遭遇挫折,你也得向前。你还想回到大学时候跑剧场巡演的时候吗?就算你想,也不可能了。你扛过票房、拿过奖,人气和商业价值都不可同日而
语,往后的工作对接你一个人完成不了,你需要经纪人和团队。”
“乌宁。”她谆谆说,“你想重新开始,就要像头发一样,长长了,旧的自然被覆盖。过去积累的财富没必要舍弃,那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成熟优雅的白花香气随毛茸茸的发尾扫到鼻尖,乌宁迟缓抬睫看向梁,她以为梁不会挽留她,在过去的相处中,梁对她的态度一直称不上亲密友好,至多只有公事公办的客气。
如今梁已经不必再受吩咐带她了,大可以签更喜欢的艺人。
梁一眼看透她的想法,“黑和白的界限,大部分时候并不清晰。我们能遇见,这就是我们的缘分。”
“早上黄总打来电话,季先生原先持有的股份已经转至其他公司名下,以后你的合同按普通艺人的待遇走。”
梁坐回原来的位置,抽出湿巾擦了擦,隔着一方办公桌朝她伸出手:“乌宁,我还是你的经纪人。”
离开合众办公的写字楼,冷风拂面。
乌宁静默地走上对面的天桥,北城的天是灰暗的,宽阔笔直的道路呈十字型星罗棋布,天气阴沉的时候风格外大,雾霾像一张网笼罩在上方,然而快初春了,风一吹,草木绿叶气息被裹挟着钻入鼻腔。
清新,沁凉,带一丝新生的轻盈。
她无意识站了很久。
这天之后,乌宁花了一周的时间找房。租下的房子阳光通透,有一整面的落地窗,中介是胡见霜推荐的,乌宁付完一半的中介费后,沉吟片刻,写下另一套地址,把季观峤给她的那套东三环的房子委托出去,拜托中介找一位爱干净的租客。
就此安定下来,她花细碎的时间收拾新居,请几个交好的朋友聚会暖房。
郁燃来的时候声势浩大,带俩工人搬着一幅巨型的艺术画入内,拆了泡沫板和气泡膜,他得意洋洋地炫耀:“怎么样,特地给你客厅空着的那面白墙挑的。”
画的主体是蓝白花海,笔触细腻幽静,像夏日傍晚的天空,上墙之后别有一种律动感。
胡见霜吐槽这也太大了。
乌宁反而很喜欢,拿干毛巾仔细擦拭画框边缘的灰尘。
郁燃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出声:“......对了,兰姨说要给你寄东西,我把地址给她了。”
乌宁动作停在半空,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郁燃不明白,明明年前他表姐婚礼上二人还是亲密无间的样子,转眼就分了手,他夹在中间,两相为难。
乌宁把毛巾放在手里叠叠,垂思片刻,扭过头说:“郁燃,如果跟我来往会给你造成困扰的话……………”
“打住!”郁燃比停的手势,“论先来后到,我在你们在一起之前就认识你了,怎么也能算半个娘家人吧。”
乌宁扬唇笑了笑,认真说:“谢谢。”
她在这座城市里朋友不算多,与季观峤毫无牵绊的就更少,如今都不好再联系了。
真心可贵,她很珍惜。
没过多久,乌宁收到了兰姨送来的几个纸箱子,很大,堆满客厅。她拿一柄美工刀划开,从前穿戴过的衣物首饰被妥帖地收纳其中,最底下压了几罐话梅,另附一张信纸:
「宁宁,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近日倒春寒,注意添衣保暖。——兰姨」
她握着纸条,攥到骨节泛白,最终没有回信。
倒逼自己狠心忘记,从以前的生活中抽身。
四月,草长莺飞的时节,乌安结束春季学期的答辩,提前毕业回国。
乌安是对未来规划清晰的那类人,一步步按计划走。学业、婚姻、孩子,每一项都不例外。
她的丈夫陈文蹇是新加坡籍华人,二人已经注册结婚,生了一个女儿,婚礼还没办。乌安对大张旗鼓的仪式没兴趣,提前生孩子只是为了不耽误她回国后的工作入职。
孩子是年前生的,乌宁那时候想去伦敦,就是想去陪姐姐。
后来乌安带孩子去看男方家二老,她便回剡溪陪父母过年。
小朋友五个月大,还在襁褓之中,生得玉雪可爱,取名叫乐晞,随母姓,寓意快乐的黎明。
乌宁趴在摇篮床边逗她,小女孩睁着乌黑发亮的眼睛,咿咿呀呀够她手里的玩具,粉粉的拳头可爱得像小猫肉垫。
乌宁禁不住笑,眉眼弯出很深的弧度,腕间的金币手链叮里咣当地响,上面的小天使图案若隐若现。
乌安在后面注视日益沉静的妹妹。
那通电话里的崩溃她始终记得,后面就黑不提白不提地没了音信,从回国后的这段时间来判断,那个男人似乎已经消失在乌宁的生活中。
这很好,还她妹妹安稳的生活。
乌安走过去,拍拍乌宁的脑袋:“小心晞晞舔你的手链。”
乌宁低头一看,她手腕比19岁时瘦了,金色链尾垂下一截,被小朋友胡乱抓着攀咬。
她褪下来,收进口袋。
乌安和她聊天,问起最近在忙什么,其实还是那些事,为下一个剧本做进组前的学习训练,去年拍的电影要上了,配合着拍杂志路演,做一些宣传工作。
忙忙碌碌,闲下来的时间不多,但也规避了她想些什么。
日子过得很安定,站稳脚跟后,乌宁摸到属于自己的生活秩序。
社交媒体上喜欢她的人很多,之前她养伤断更了三个月,粉丝们每天在评论区留言期盼更新。她重新拾起来,像以前一样固定发日常照片,偶尔分享歌和电影,帮圈内的朋友宣传。
不是没有过想起季观峤的时候。
这一年的年末,电影在春节档上映,一举斩获五十亿票房摘得年冠,从投资人到制片人和主创团队全都乐坏了,路演跑遍大江南北,庆功宴开了一场又一场。
她一举成为最炙手可热的女星,工作邀约爆发式地增长,梁除了把范范拨来做助理外,另聘了司机和跑腿的执行经纪。
庆功宴上,不少人劝酒,免不了多喝两杯。结束后回家,乌宁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橙汁,拉下口罩和帽子,迎着冷冽的晚风在小区里边走边喝。
橙汁是冰的,喝下去后略压制胃里火辣辣的酒精,但还是很头痛,乌宁走不动了,在小区的长椅里坐下休憩。
风裹着树影晃动,空气中传来一阵小孩子玩闹正酣的欢笑声。
从她面前跑过,声音钻进她脑海。
雀跃扬起的衣角,像一团团纸飞机。
就是这时候,乌宁手机震动,传入一条信息。
那笔折合人民币九位数的巨额信托分息准时入账。
她捧起手机,昏昧的光线,照出怔忡的脸。
突如其来,撕开平静的假面,乌宁在夜色里无声无息地崩溃,弯下腰,强烈的胃痛,她想起季观峤。
后知后觉,她走得太仓促了。
不知道他肩上的枪伤痊愈了没,有没有落下病根,会不会影响活动能力,阴天下雨疼不疼。
财经新闻里经常报道季闻屿的那桩经济案,经过大半年的拉扯后终于落定判刑。关于季观峤的报道却很少,他鲜少露面,只做幕后的掌舵人,连一些八卦边角料都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遗憾、酸楚,万箭齐发,乌宁难受得想把胃里翻江倒海的东西全呕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
天各一方。
也许这辈子,她再也见不到季观峤了。
那年春天,乌宁莫名其妙发了场高烧。
为了不传染给晞晞,那几天她没往姐姐家去,独自待在家里养病。梁让范范来照顾她,一日三餐送些粥食。
乌宁给范范封了红包,病好后的第一场活动,她碰见李惟清。
李惟清抱着一束花,在活动后台找到她:“忙着拍戏,都没来得及恭喜你,票房女王实至名归。”
乌宁笑着收下花:“谢谢,破费了。你杀青了吗?”
“刚杀青,立马就来见你了。”李惟清见她面色红润平和,说,“红气养人,你状态比之前好多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碰到你助理,听她说你发烧刚好?"
“是的。”乌宁点头,“天气变得太快了,不小心受凉了。”
“有人照顾你吗?下次给我打电话,我去陪你。
“有。”
她回答得很简短。
李惟清静默地打量片刻,忽然说:“我可以问你一个冒昧的问题吗?”
乌宁抬起头,猜到他要问什么。
“你跟那位是不是分开很久了?”
很久了。
掐指一算,悄然流去快一年半。
虽然平静了很多,乌宁依然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抿一抿唇,笑而不语。
她穿一条参加盛典的白色礼服裙,坐在临时搭建的休息间里,已经长起来的头发用珍珠链条编织,温柔美丽,莹莹生辉。
李惟清始终记得当年篝火下的那一抹少女怀春,即便如今她已经红得发紫,依旧没怎么变,待人做事还是万事不入怀的宽容。
从前觉得是她被保护得太好。
现在想想,也许是天性里抱有善良。
他上前一步:“考虑一下我呢。”
乌宁装作没听懂,面露疑惑。
李惟清重复了一遍。
乌宁不好再装,李惟清的好感显露得不是一日两日,一直拿捏着朋友的分寸,冷不丁挑破,她委婉地拒绝道:“恋爱要跟喜欢的人谈,我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那以后呢?”李惟清的语气近乎追问,“你要为他守贞吗?”
乌宁脸色倏然淡了下来。
“对不起。”李惟清立刻意识到失言,歉然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都分手这么久了,你也该放下他,尝试新的恋情。’
乌宁说:“非要谈恋爱吗,我觉得现在单身的状态很舒服。”
不被任何人和感情裹挟,自由自在。
“那以后呢?”李惟清盯着她,“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是最短情的生物。如果他已经忘记你,和别的女人结婚,你怎么办?”
乌宁背抵着木质的椅背,裙子的系带让她不能完全放松,头顶临时悬挂的吊灯散发着令人微微晕眩的白光。
想象那个画面,眼睛有些刺痛。
凝固片刻。
她说:“我会祝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