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给明天的便笺》拍摄宣传照。
摄影棚里一大早风风火火热闹起来,演员们在化妆师手下哈欠连天,边聊天边用冰美式消肿,一口下去,苦味直冲天灵感,再犯困,也被强制开机。
乌宁来得最早,化完妆腾开位置,先去换衣间试服装。
助理范范帮她拉背后隐蔽的拉链。
“嘶拉”一声,拉链顺滑地合上,腰间余量宽松,范范习惯性拿两个一字夹度身裁别。
“姐,你过完年回来是不是瘦了?"
乌宁整理着袖口的编织袖带:“一两斤,可能是我今天晨跑消肿了。”
“腰细细的好漂亮。”范范羡慕地摸了一把,“我过年回家胖了五斤,瓜子花生是元凶,吃一点儿就涨称。
提及过年,乌宁想起昨天看到的朋友圈:“你爸妈要来北城住院吗?”
“嗯呐,我爸要动个手术,他们什么都不懂,所以我可能会请几天假呢。”
“他们住你家吗?”
“我那儿住不下也不方便。”范范挠头叹气,“准备给我爸妈定间酒店,但是医院附近的酒店价格好吓人。”
“今天结束就放心去吧。”乌宁偏头说,“手术顺利,开工红包在你包里。”
昨天梁在群里发了开工红包工头,没想到还有得收。范范知道乌宁不是抠门的人,做完手头的事,喜滋滋去翻包。
翻出的红包样式很华丽,应该是某品牌送的新年礼盒中附带的,一共两个,分量格外压手。
范范拆开看,每个里面都装着一捆现金,目测共两万,足以覆盖她爸妈住院期间的日常花销。
眼眶瞬间浸润,范范看向远处正在跟摄影导演对台本的年轻女人。
她比乌宁小两岁,辍学出来打工,被勉强算同乡的梁带到这条路上,幸运地遇到一个最好相处的艺人,从不对助理发脾气,累了只会安静地独自消化。
就像最近。
明显的心事重重。
乌宁听完导演的要求,把私人心事放到一旁,回归工作状态,揣摩肢体该传达出的角色情绪。
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以至于拍摄过程出奇地顺利,摄影师连连赞叹。
一天下来,换了三套妆造,频繁卸妆让脸部皮肤敏感发烫,工作结束,乌宁素面朝天地和大伙儿一起聚餐。
一遇春风,路上梨花成夜地盛开,洁白仿佛簌簌飘落的雪片。
乌宁坐进车里。
她穿一件白底波点长裙,疏于打扮,蓬松的卷发懒懒披在肩上,除却腕上那块贵气的百达翡丽雪山白手表外,再无任何配饰。
元霄同坐后排,闲聊道:“你这块表是不是戴好几年了?”
乌宁举腕:“戴习惯了,是有些年头了。”
原先她常戴手链,后来需要常出入一些严肃正式的场合,或是谈合作,或是被一些官方活动邀请,学会把配饰换成了更得体的手表,这一块还是读大学时季观峤送她的,真皮的表带边缘已经磨损泛黄。
注视片刻,乌宁摘了下来,塞回包里,托腮漫无目的看向窗外。
抵达餐厅,落日已沉入地平线边缘。
吃饭的地儿是元霄选的,一家清净的四合院府宴餐厅,开在胡同里,众人把车停泊在外,说笑着一同进去。
乌宁挑了几筷子素菜,捧着餐厅时令特色的杨梅酒慢慢品,在手机上和胡见霜聊天,问什么时候杀青。
胡见霜:「快了!最迟下个月中旬,你最近都在北城吧,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乌宁:「来我家烤肉呀,去年的烧烤架还在落灰。」
胡见霜:「好啊好啊,我们买肉带过去,叫上郁燃一起。」
胡见霜:「对了,你手里最近有没有闲钱,谢楼的餐厅生意还不错,他今年打算开个分店,考不考虑入股赚个分红?」
乌宁思忖片刻:「等你回来细说。」
她放下手机,恰好范范去车里拿充电宝回来,坐下时神情犹豫,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了?”
范范咬指尖,凑近说:“姐,我好像看见......看见季先生了。”
乌宁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淡了几分,下意识朝落地窗外看去。
“不在院子里。”范范说,“在外面的车里,他好像在等你。
乌宁愣了一愣:“你怎么知道?”
范范眨了眨眼,很小声:“我路过的时候,他问我,聚餐几点结束?”
劳斯莱斯停在红墙下,碾碎一地的月色,季观峤坐在其中,手腕松散地搭着窗框,夹一根只剩半截的烟蒂,徐徐抽一口,不急不躁地等着。
司机是蔺秘,从香港来汇报工作,中央后视镜映出男人沉静等候的眉眼,三年前那一场动乱后,季家的产业很快在他手里稳定下来,残余的势力派系被连根拔出,季伯琛成日缠绵病榻,也没了多少话语权,大权在握,他不必再被公事缠得一刻不得脱身。
蔺秘向后看一眼,动动唇。
家庭医生很早就劝告戒烟,但是三年来,无人能劝也无人敢劝。
那夜维港的烟花后,他连身上的人气儿都渐渐消散,更遑论别的。
九点钟,元霄一行人从餐厅离开。
季观峤等了五分钟,始终不见乌宁,推开车门。
包厢里人去桌空,他走了一段路,在后面的过道里找到乌宁。
一盏盏六角宫灯照亮狭长的游廊,乌宁抱膝坐在台阶上,梨花被风垂落,铺满她雪白的裙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道人影覆下,她迟缓地抬头,眼神被浸得有几分迷醉,巴掌大的脸颊浮现酡红。
季观峤脱下大衣披在她肩上,柔声问:“喝酒了?”
乌宁把下巴搁在膝头,低低嗯一声,接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想见你,自然能找到。”
她低垂着睫羽不看他,模样楚楚可怜。季观峤用手指拂开遮挡她脸庞的发丝:“坐在这里等谁?叶吗?你离开我,又和他在一起?”
“要你管。”乌宁莫名怼回去一句。
她把自己抱得更紧,盯着地上被吹散的梨花花瓣,刚才喝了很多的酒,她的酒量有一点进步,但远不到不会醉的地方,心口灼烧得厉害,她知道出去会遇到季观峤,索性就地坐下。
肩上的大衣有一点重量,罩着她瘦弱的身体,即将滑落。
季观峤伸手给她拢了拢:“叶逢人呢,什么时候来接你?”
乌宁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执拗:“我非要人接吗,我有车,我会开,我自己买的。”
“我看到了。”白色的宝马3系,他的语气依旧温缓,“你生活得很自在,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找我?”
雕梁画栋的檐廊下刻着重重树影,夜晚让情绪的宣泄变得格外容易,他摸着她的脸庞,静静说:“我想你了。”
乌宁的心像被人用大手扯了下,仓皇而疼痛。
季观峤的力道很温柔,一寸寸感受着她骨骼和肌肤的变化,瞬间发红的眼眶被他的拇指轻揉,像是要哭的感觉,乌宁无措地低头,攥紧手里的拳头。
她觉得这份眼泪积攒了很久,从再见到他的第一秒开始,从他温柔的话语里,熟悉的痛感侵袭心口,她有点承受不了。
季观峤问:“没跟叶逢在一起?”
他握住她的手,倾身拉近距离:“还在意我?”
“小乖。”久违的称呼,他侧一点头,看她低下去的小脸,“三年了,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哄到极致的语气,仿若在梦里才会出现,乌宁疑心自己醉得太厉害,恍恍惚惚地仰首,指甲深深掐出连心的痛感。
“不好。”她口齿不清地说,“没跟叶逢在一起就要跟你在一起吗?我非得,非得重蹈覆辙吗?”
“我又........我又不欠你的......”她吸了下鼻子,“你给我的那些钱,我一分都没动,等我快死了,我就写遗嘱留给你的孩子。”
“我哪来的孩子。”季观峤发笑,“你给我生吗?”
乌宁豁然站了起来,站在台阶上,凉风吹乱她的发丝和裙摆,她红着眼睛说:“季观峤,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我是还在意你,是还放不下你,想知道你的身体怎么样,可是不代表我要重新和你在一起。”
“三年不够,我就用十年,五十年,总有一天,我一定忘得掉你。”
她说着掉下一滴泪,抬手擦拭,反而更源源不断地泄出。
季观峤一点点收敛起笑意:“就这么不想见我?”
“不想。”隔着两道不远不近的台阶,乌宁声线发颤,双手交叠捂住自己的左心口,“见不到你,我这里难受。见到你,这里也难受。现在我见过你了,我希望你好好地保重身体,我也要保护我自己。”
季观峤靠近给她擦眼泪,乌宁偏头避开,他的手落在半空。
她耸动的肩慢慢平静,泪眼朦胧,胡乱抹了下脸,脱下大衣交还到他手里,唇色单薄得近乎发白:“还给你。”
“你喝酒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没醉。”乌宁摇头,酒劲上涌,她接着改口,“就算醉了,我也能照顾好自己,我不是小朋友了,我会叫代驾的。”
“保重。”
她的裙摆在夜色里翩然离去,扬起一阵纷纷扬扬的梨花。
缓缓沉沉,飘到他脚下。
蔺秘找来的时候,远远看到季观峤靠在廊下抽烟。
满地的梨雪,他披着一身夜色,长廊光影昏暗寂寂,唯指尖一点明灭的火光,被风来回地吹着,在男人英俊清贵的面庞下晃动。
“董事长。”
他垂下长指:“开车转转。”
车子从红墙下驶出,夜已深了,老旧的胡同隐匿在过去,斑驳的灯影交错着划过车窗。繁华地带的热闹太聒噪,蔺秘把车子往外环开,不知不觉,视野里跳出一座大学的正门。
季观峤让停了车,蔺秘抱着衣服跟在身后,校园里一向不会有什么变化,一代人离开,又迎来一代人崭新的青春。
蔺秘望着前方的身影,无声在心里深叹一口气,老天何等公平,让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会太圆满,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好心地施舍一斗,又吝啬地收走更多。
眼前人从少年时期起,就天然缺乏同龄人的顽劣,连同他亲生父亲在内的一众长辈,几乎没人把他当作需要关怀的晚辈看待,而是抱以平等苛刻的要求。
最优秀的继承人,整个季家,无出其二。
想要的却无一得到。
季观峤抬指挥了挥,示意蔺秘留在原地。
他步子平静地独自往校园深处走去。
紫藤花架、石板桥、河流,一步一步走过曾经的过往,季观峤驻足在剧场前,历经风吹雨打,一切如故。
不远处一对情侣说说笑笑,在校园里随意转着消磨时光,二人相偎的身影亲密无间,是年轻而同频的美好。
他想起当年。
一辆车把她接来接去,少女活泼而单纯,笑也好,闹也好,倾慕也好,讨厌也好,林浦路上因为有她的存在而变得不止是一个住所,更像家。
他贪恋这份温暖。
后来他变得越来越忙,忙到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见她一面。小姑娘总是在等他,睡在沙发里,倚在贵妃榻上,躺在摇椅里,恬静温顺地等他回来。
她变得越来越不开心,笑容很少出现。
错失大学的许多体验,连朋友都比旁人少上几个,他过早地把她带到成人世界,再怎么保护也无济于事。
如今想想,亏欠良多,没给过她多少舒心快乐的时光。
梦中的她总是垂泪,深水湾的卧室像一个囚字,把她困在其中,也让感情走向穷途末路。
季观峤阖上眼,旧伤隐隐作痛,难以治愈。
宁宁。
不要哭。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