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君。
古宇田彦先开口,带着一种前辈特有的温和
“没想到......”
“会在这里见到你。”
桐生也哉放下手里的茶杯,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古宇田部长,好久不见,您从东京专程赶来,辛苦了。”
“不辛苦。”
古宇田彦摆了摆手:
“宫泽专务跟我认识很多年了,他走了,我无论如何该来送一送。”
他顿了顿,目光在桐生也哉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像是随口一说:
“宫泽案之后,我听说桐生君你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啊,追回了东大阪精工的八亿坏账,这可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桐生也哉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
“部长过奖了。东大阪精工的案子,是课里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我只是做了自己分內的事。”
古宇田彦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
“大阪支店能招到你这样的新人,是松本支店长的运气。”
“部长言重了。”
古宇田彦看了他大约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懂得谦虚,是好事。”
随后他在桐生也哉身边坐了下来,看向灵堂中宫泽原的遗像,感慨道:
“宫泽专务这个人啊......”
古宇田彦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旁边的桐生也说话:
“我跟他在大阪的时候,打过不少交道。”
“那时候六甲也只是一片荒山,他带着我爬上去看地形,说这里将来要建一个全关西最好的高尔夫球场。那时候他四十出头,意气风发。”
古宇田彦的目光落在灵堂内那张黑框遗像上,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伤。
桐生也哉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灵堂的方向,嘴唇微微抿起。
过了几秒,古宇田彦又开口了:
“宫泽专务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舍不得放手,六甲那个项目,他其实早就知道有问题。”
古宇田彦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像是真的在惋惜。
“他以为只要再一樣事情就会有好转,可商场上的事,哪有什么再撑一样就能过去的?”
桐生也哉开口:
“部长说的是。"
古宇田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桐生君,你知道做银行的人,最难的是什么吗?”
桐生也哉没有回答。
古宇田彦自己说出了答案:
“最难的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面对已经没有希望的客户,及时选择放手,尽可能保住银行的利益。”
“这就是我们作为银行人,最不想遇见,但又不可能不遇见的事情。”
这番话,宛如一根针,刺痛了桐生也哉的神经。
他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抿着嘴唇,然后说道:
“部长说得对,这一点——”
“您很早就教过我了。”
古宇田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前方灵堂入口的白色布帘上:
“在我第一次见到古宇田部长的时候,哦对了,那天也是在一个葬礼上。”
古宇田彦眯起眼睛:
“葬礼?”
“嗯。”
桐生也哉垂下眼眸:
“我的父亲——”
“桐生诚一郎的葬礼。”
古宇田彦的瞳孔,在听到桐生诚一郎这个名字的瞬间,猛然收缩。
他确实想起了。
那好像是五年前的秋天。
一家叫做“桐生金属工业株式会社”的小型金属加工企业,因为广场协议后的日元升值导致订单骤减,现金流断裂。
他作为大阪支店的融资课课长,主持了那笔贷款的审查和后续的债权处置。
当然,为了更快地回收贷款,他并没有走最干净的那条路。
追加抵押、抽贷、假扣押,等待开发商低价进场——
这套流程他做过太多次了,轻车熟路,甚至不需要太多良心上的挣扎。
然后,他又想起。
那天从洗手间推门出来时,走廊里站着那个少年。
穿着一身过大的黑色丧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明显听到了他跟自己下属牛尾武雄的对话。
但那时候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父亲葬礼上听见那些话又能怎样?
左右在被窝里大哭一场,然后淡忘掉这件事。
可他没想到。
那个少年竟然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坐到了他面前。
古宇田彦慢慢睁大眼睛,扭过脖颈,看向身旁那张年轻的脸。
殡仪馆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桐生也哉的脸庞轮廓勾得分明。
五年前那个少年的影子,与眼前这张克制的面孔,在那双眼睛的弧度上完全重合了。
古宇田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他下意识开口,带着一点不自然的颤意:
“你想做什么?”
桐生也哉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直直地看着古宇田彦,嘴角那点弧度若有若无。
桐生也哉慢慢开口:
“我想做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他嗤笑一声:
“那自然是将古宇田部长当年给我和我家人的痛楚——”
“百倍!”
“千倍!!”
桐生也哉微微笑了,那笑意里没有任何温度。
“奉还!!!”
看着对方眼神里的认真,古宇田忽然莫名慌张起来。
即使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是刚进大阪银行的新人,不可能有动摇他地位的实力。
但看着那双眼睛里噬人的仇恨,他还是不由从脊柱骨升起来一股寒意。
桐生也哉手里到底有什么底牌,才敢在这种场合对他宣战。
也就在这时。
灵堂的工作人员掀开白色布帘,朝等候厅里的来宾微微欠身:
“各位来宾,通夜仪式即将开始,请按顺序进入灵堂。
等候厅里的人陆续起身。
桐生也哉也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古宇田彦,低头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古宇田部长,请。
古宇田彦看着桐生也哉。
他想要神情平静地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双脚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