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比等候厅更冷。
僧侣已经坐在灵台左侧,身披深紫色袈裟,手持念珠,闭目静待。
灵台正中央的遗像上,宫泽原的神情平静,还带着一丝丝笑意。
桐生也哉按照引导,在来宾席的中段入座。
他刚坐下,余光便捕捉到家属席上的宫泽惠子。
她跪坐在宫泽美智子稍后的位置,一身黑色丧服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清瘦。
她的目光正从灵台的方向收回来,恰好与桐生也哉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宫泽惠子微微点下头。
桐生也哉读懂了那个动作的含义,宽慰他自己没事,无须担心。
他也跟着点点头,然后等待仪式的开始。
僧侣敲响了引磬。
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在灵堂内轻轻扩散开来,所有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僧侣开始诵经。
《般若心经》的梵语唱诵声在灵堂内响起。
通夜的第一轮上香,由家属开始。
宫泽美智子第一个起身。
她的身体明显有些摇晃,上杉昭夫在旁边伸手虚扶了一下,被她轻轻挡开了。
她走到灵台前,双手合十,低头闭目。
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俯身将一炷线香轻轻插入香炉,退后一步,鞠躬,转身回到座位。
然后是宫泽惠子。
她起身的动作比宫泽美智子平稳一些。
走到灵台前站定后,双手合十,闭目,低头。
她停留的时间比宫泽美智子略长几秒,然后俯身插香,退后,鞠躬。
然后,是来宾上香。
按照日本通夜的礼仪,来宾上香的顺序通常按照与逝者的亲疏关系排列。
先是宫泽集团的老臣和旧部,然后是关西财界的同行,再然后是银行、证券等金融机构的代表。
第一位起身的,是神谷裕太郎。
他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在灵台前站定,低头合十。
神谷裕太郎退回来时,经过家属席,在宫泽美智子面前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宫泽美智子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
接着是松原、井上等人。
再然后是几位关西财界的旧识,几位地方议员。
排在金融机构代表首位的是古宇田彦。
他在工作人员示意后站起身,在灵台前站定,低头合十。
古宇田彦闭着眼,听着僧侣的诵经声在耳畔缓缓流淌。
原本有些颤抖的指尖在这一刻缓缓平静下来。
刚才那一瞬间。
他真有点被桐生也哉吓到了。
但现在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他不过是一个新人,在银行里没什么根基。
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孤儿,用仇恨着自己爬到了今天的位置,然后在仇人面前说出了那句憋了五年的话。
可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古宇田彦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灵台正中央宫泽原的遗像上。
他在这座城市,在这个国家经营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的积累,又岂是一个小小的新人能够撼动的?
古宇田彦的手指慢慢松开,不再颤抖。
他在灵台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俯身将线香轻轻插入香炉,退后一步,转身,回到座位。
他的步伐恢复了那种银行高层的从容。
古宇田决定了。
既然桐生也哉有胆量对他说出这番话,那他也要以牙还牙。
准备好滚去东南亚吧!
小子!!
灵堂里的诵经声正好落下一段,空气里浮着一层尚未散尽的余韵。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
桐生也哉站起身,迈出座位。
他的脚步不重,但却吸引了不少目光。
宫泽集团高层的。
神谷裕太郎、松原董事、井上董事……
宫泽家的。
宫泽惠子、宫泽由美、宫泽美智子……………
还有关西财界的。
黑田修一。
以及银行界的。
古宇田彦———
桐生也哉一步步走到宫泽原的遗像前,低下头,双手合十。
他闭上眼。
耳边响起僧侣重新起诵的声音。
在这一刻,桐生也哉想起了很多东西。
灵堂里的诵经声缓缓低下去,又缓缓升起来。
桐生也哉睁开眼,目光落在灵台中央宫泽原的遗像上。
死亡,对他来说。
或许是一种解脱。
但他的意志,桐生也哉感受到了。
桐生也哉把线香从盒中取出,轻轻捧在指尖。
然后俯身,将那炷线香轻轻插入香炉。
香炉里的灰很薄,香柱插下去时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立住了。
桐生也哉退后半步,双手合十,再次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
“宫泽原先生,你托付的事情,我收到了。”
“你没能做完的事,我来替你完成。”
桐生也哉睁眼,最后看了遗像一眼。
那张黑白照片里,宫泽原的笑意淡淡的,像是终于不再需要伪装什么了。
檀香从香炉里升起来,在灯光下旋成细细的白雾,然后散开,落进灵堂深处的暗影里。
他转身,回到座位坐下。
坐下时,他的余光扫过斜对面的古宇田彦。
古宇田彦也在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过,但双方都已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一场。
是不死不休的战争。
通夜的仪式接近尾声。
僧侣敲响了最后一声引磬。
工作人员掀开白色布帘,微微欠身:
“各位来宾,通夜仪式到此结束。感谢各位前来送别。”
坐席上的人陆续起身。
有人走向家属席,低声对宫泽美智子说着“节哀顺变”“请保重身体”之类的客套话。
也有人走向签到台取回自己的回礼,有人在门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桐生也哉在座位上又坐了片刻,等人流稍散,才站起身,慢慢往外走。
当他走到门口时,上杉昭夫忽然叫住他:
“桐生先生,请稍等,等大小姐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想和您说几句话。”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走到等候厅外侧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安静地等着。
等候厅里的人渐渐散去。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侧门被推开。
宫泽惠子从里面走出来,她看见桐生也哉站在角落,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
她微微欠身,然后开门见山说道:
“桐生君......”
“有关叔父的事情,我知道你知道很多,也知道你为了保护我,没有向我提及。”
“但昨晚和今天我想了很久,我我不能对叔父的死视若无睹。”
“所以......请你告诉我其中的缘由,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