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巩莉打给江南的!
从北大一院出来,坐在虎头奔车上,她就拨通了江南的手机。
没办法!
太兴奋了!
借助国际影星的身份,巩莉从派出所,从医院里面了解到的情况,甚至比娱乐...
江南站在门口,眯起眼打量那个叫易百的年轻人。
对方身高约一米七八,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整个人挺得笔直,像根刚从山野里拔出来的青竹。他没看江南,目光还钉在隔壁发哥家那栋三层别墅的楼顶——准确地说,是钉在楼顶天线旁一只正在啄食的麻雀身上。
江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只麻雀忽然扑棱棱飞走,易百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微微偏了偏头,仿佛那鸟是自己飞走的,与他无关。
“他会功夫?”江南问周星星,声音不大,却把院子里扫地的老伯都惊得停了扫帚。
“会!”周星星点头,“我让他当场演示了——用三根手指捏碎核桃,没用蛮力,是巧劲;又让他单手撑地翻了七个后空翻,落地时连旁边花盆里的水都没晃出来一滴。”
江南笑了:“那他还会什么?”
“还会……”周星星顿了顿,压低声音,“刚才我带他进洗手间,他顺手把堵了三天的下水道通了。不是用钩子,是拿牙刷柄蘸着肥皂水,在U型弯那儿敲了七下,水就哗啦下去了。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力要往下走,气要往上提,水怕的是滞,不是堵。’”
江南挑眉。
这话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说的,倒像是老武师蹲在茶馆里慢悠悠吹牛时甩出来的。
他迈步走出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回响。易百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向江南,不卑不亢,也不闪避,瞳仁漆黑,边缘泛着一点极淡的灰蓝色,像初冬清晨结霜的湖面。
“你叫易百?”江南问。
“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静水里,沉稳、清晰、有余韵。
“谁介绍你来的?”
“朴老板。”易百答得干脆,“他说,您缺一个能做饭、能开车、能打架、还能帮人把子弹从墙里抠出来的人。”
江南一怔。
抠子弹?
他还没开口,易百已从裤兜里掏出一枚黄澄澄的东西,摊在掌心——是一颗9毫米子弹头,弹尖略有磨损,但整体完整,表面还带着点暗红锈迹。
“今早六点二十三分,金巴伦道41号别墅东侧外墙第三块瓷砖缝里,卡着这颗。”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早餐吃了两个煎蛋,“弹壳在十米外梧桐树根下,我挖出来了,一起带过来。子弹没击发过,应该是试射,或者……警告。”
江南心头一跳。
那面墙,正是霍雯希昨天下午站在院子里听黄任忠诉苦时背后的位置。
子弹没打中人,却精准卡进瓷砖缝隙,连水泥灰都没震落半点——这不是枪法准,这是对墙体结构、弹道角度、甚至风速湿度都做过推演的“预设式威慑”。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但找到了它,还把它起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它在那儿?”江南问。
易百看了他一眼,忽然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左耳后方三寸处,那里有一小片肤色略深的旧疤:“以前教我的人说,耳朵后面有块骨头,叫乳突,能听见砖缝里最细的震动。子弹打进墙时,水泥会微颤,就像鼓面被指尖点了一下。隔夜之后,声音没了,但痕迹还在——水泥粉比别的地方多积了零点七克,砖缝边缘有三道极细的刮痕,方向朝北偏十五度。”
江南没说话,只盯着他看。
五秒后,他忽然抬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过去:“念。”
易百没接,只垂眸扫了一眼——那是张《食神》剧组昨日拍摄通告单,密密麻麻印着时间、场次、演员名单、机位编号,全是繁体字,且排版混乱,有些字还被咖啡渍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只看了三秒,便开口,语速平缓,却字字分明:
“上午九点,庙街夜市B区大排档外景,斯蒂芬·周落魄戏份,镜头17-A至23-C,特写汤勺反光三次,要求汤面浮油厚度不超过0.3毫米;中午十二点十五,转场至九龙城寨废墟,拍摔碗镜头,道具碗为仿青花瓷,内壁需涂蜂蜡防裂;下午三点四十,补拍周星驰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旧伤特写,要求灯光斜压四十度,阴影长度精确到两厘米……”
他没停顿,一口气念完全部二十七项内容,末了才抬眼:“最后一行备注写着:‘今日所有汤品须由江南先生亲自熬制,否则NG超三次,导演自掏腰包请全组吃煲仔饭。’”
江南笑了。
这次是真笑。
他把通告单收回来,揣进兜里,转身朝公司大门走:“跟我进来。”
易百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楼大厅,陈宝涟还坐在窗边,见江南回来,立刻坐直身子,可目光却不由自主黏在易百身上——不是因为帅,而是因为这个人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轻三分,肩线始终绷着一股看不见的劲,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薛云端着咖啡路过,差点被易百衣角带起的风掀翻托盘。
江南没进办公室,径直走向茶水间。他拉开冰箱,拿出两盒未开封的鲜奶,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包挂面、一小块金华火腿、三颗青菜、两枚鸡蛋,再拎出锅碗瓢盆,摆满料理台。
“你会做文思豆腐?”他问。
易百摇头:“不会。”
“会切丝?”
“会。”
“多细?”
“比头发细一半。”
江南点头,把火腿递过去:“切。”
易百接过,没用砧板,左手拇指抵住火腿底部,右手持刀,刀锋斜压四十五度,手腕不动,仅靠小臂匀速推进——
嚓、嚓、嚓……
刀刃破肉无声,火腿在掌中自动分离,细丝如雾,悬于空中三秒不坠,落地时堆成一座微型雪峰,每一根都匀称如纺线,粗细误差不超过一根蛛丝。
江南伸手捻起一根,对着窗外阳光照了照——透光,无筋膜,断口平滑如镜。
他放下,又拿出一块嫩豆腐:“现在,把它切成三千二百一十六根,每根长四厘米,横截面呈正方形,边长零点八毫米。不能断,不能碎,不能沾水。”
易百看着豆腐,沉默两秒,忽然伸手,从自己后颈衣领里抽出一根银亮细线——约莫三十公分长,末端系着一枚黄豆大小的铜铃。
他把细线缠在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两指轻捻,铜铃无声,细线却嗡然一震,如弓弦离弦。
紧接着,他左手托起豆腐,右手并指如刀,沿着细线轨迹缓缓划过——
没有碰触,只有气流切割。
豆腐表面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水汽,雾散之后,整块豆腐静静悬浮在掌心,内部已纵横交错布满晶莹剔透的网格,三千二百一十六根细丝,根根独立,纤毫毕现,随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物。
江南没眨眼。
他打开燃气灶,大火烧锅,倒入清水,待水将沸未沸之际,将整块“丝网豆腐”倾入水中——
水未翻滚,丝已游散。
三千二百一十六根豆腐丝在水中舒展、旋转、沉浮,竟自发组成一朵盛开的莲花形状,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可见,莲心处,两枚鸡蛋黄缓缓聚合,凝成一点金蕊。
江南关火,撒盐,淋香油,盛碗。
他把第一碗推到易百面前:“尝。”
易百低头,用筷子尖挑起一根豆腐丝,送入口中。
嚼。
三秒后,他喉结微动,抬眼:“火候差半秒,水温高了零点五度,豆腐丝韧劲少了一分。”
江南点头:“第二碗。”
他亲手盛了第二碗,这次没加盐,也没淋油,只放了一小撮干贝丝在汤面。
易百喝了一口,舌尖微卷,停顿片刻,忽然道:“您昨天在庙街做的那道文思豆腐,锅底留了三道刮痕,说明炒勺是铁质,火候猛,但收汁时手抖了两次——一次在放糖后,一次在淋醋前。所以汤色偏暗,香气浮而不沉。”
江南放下碗,深深看他:“谁教你的?”
易百沉默数秒,忽然解开左手袖扣,捋起衬衫袖子——小臂内侧,赫然纹着一只墨色麒麟,鳞片用极细金线勾勒,麒麟额心嵌着一颗朱砂痣似的红点。
“教我的人,姓金。”他声音低了下去,“但他不让我说全名。”
江南呼吸一滞。
金家人纹麒麟,只有一种可能——那是“金麟卫”,北境最古老厨武世家的嫡系血脉标记。传说他们祖上是御膳房庖丁,以刀代剑,以灶为阵,曾凭一口炒勺挡下十八柄倭刀,护驾有功,赐金鳞甲胄,世代传承。
而金麟卫入世者,向来只做两件事:杀人,或救人。
杀人时,刀不出鞘,味先夺魂;救人时,汤未入口,病已三分退。
江南盯着那枚朱砂痣,忽然想起昨夜关芝琳醉后枕着他肩膀喃喃的一句话:“……你身上有种味道,像老火炖了七天的参汤,底下压着冰,上面浮着炭火,暖得瘆人。”
当时他以为是香水。
现在他懂了。
那是金麟卫独门“伏羲引”内息运行时,气血蒸腾而出的体香。
“你来应聘助理,”江南缓缓道,“是不是也想从我身上薅点什么?”
易百没否认。
他放下筷子,从贴身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纸片——不是钞票,而是一张老式电影胶片残片,边角烧焦,中间印着一行模糊字迹:“《食神》终剪版·第17场·NG第42条·周星驰摔碗瞬间,碗底反光映出二楼窗口一闪而过的黑影。”
江南瞳孔骤缩。
这张胶片,根本不存在于任何正式素材库。剧组所有原始带子他都看过,绝没有这一条!
“你怎么会有这个?”他声音沉了下去。
“因为那天,”易百抬眼,目光如刀,“我在二楼窗口。”
江南怔住。
“我不是来应聘助理的。”易百忽然起身,从怀里摸出一部老旧诺基亚手机,按下播放键——
电流杂音后,传出一段录音:
【……“江南,你给我听着,这首歌要是做不好,我就让你在港岛混不下去!”】
【黄任忠的声音,咬牙切齿。】
【……“好啊,那你先活过今晚再说。”】
【另一个声音,阴冷,低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尾音。】
【“砰!”】
【一声闷响,像重物坠地。】
【“喂?!黄董?黄董?!”】
【电话那头只剩忙音。】
录音结束。
易百关掉手机,静静看着江南:“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黄任忠在阳明山别墅地下酒窖失踪。监控显示他独自进去,再没出来。警方搜了三遍,没找到人,只在他常坐的红木椅缝里,发现半粒花生米——壳是完整的,仁已经没了。”
江南喉结滚动。
他知道黄任忠爱吃花生,而且只吃手剥的,嫌机器剥的不够香。
“所以……”他慢慢开口,“你是在告诉我,黄任忠不是被吓破胆,是被人‘请’走了?”
“不。”易百摇头,“是被‘借’走了。”
“借?”
“借他三个月。”易百目光幽深,“金先生说,黄任忠欠他三顿饭,十年前在长春,黄任忠用假人参骗他吃了一碗参汤,害他腹泻七日,坏了当年一场至关重要的厨艺比试。这账,该清了。”
江南忽然明白了。
难怪朴仁勇说“金先生厌恶看黄任忠的电影”,不是讨厌演技,是恨他骗过自己。
更明白了为什么胖子临走前说“下次有麻烦,直接来店里留言,我帮你处理,你帮我做饭吃”。
这不是雇佣关系。
这是等价交换。
金麟卫不白出手,但他们要的报酬,从来不是钱。
是手艺。
是味道。
是某一道失传的菜,某一种濒危的火候,某一句藏在古谱夹层里的口诀。
而自己,恰好是这个时代,最有可能复原那些东西的人。
“所以,”江南深吸一口气,望向易百,“你今天来,真正想应聘的,是我厨房里的位置?”
易百点头:“我要学您做文思豆腐的最后一道‘雾锁寒江’——用蒸汽凝露之法,让豆腐丝在汤中悬浮七十二息而不沉。江湖传言,这道技法,唯有当年御膳房总管李德全的关门弟子,才会。”
江南笑了。
他转身拉开橱柜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扉页用毛笔写着四个字:**食经补遗**。
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还是空白。
直到第七页,才有一行极淡的墨迹,像被水洇过多次,几乎要看不见:
【雾锁寒江者,非技也,乃心也。心若止水,则气自凝;气若成霜,则丝自浮。然今人皆求其形,不知其根——根在灶君庙前三炷香,香灰拌入豆腐浆,方得七十二息不坠之灵。】
江南合上本子,递给易百:“这本子,我写了三年,只补了七页。剩下的,得你自己去填。”
易百双手接过,指腹摩挲着粗糙纸页,忽然抬头:“您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来吗?”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灶君上天言事的日子。”他声音很轻,“金先生说,灶王爷最认真的事,就是记谁家厨房干净,谁家火候老实。所以——”
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刀,不是针,而是一小包褐色粉末,用油纸仔细包着,打开时,一股极其淡薄、却直钻骨髓的甜香弥漫开来,像陈年蜜饯混着松脂,又似雨后山菌裹着晨露。
“这是……?”
“云南哀牢山百年野生蜂蜜结晶粉。”易百道,“金先生让我带来,说您若肯收我入门,就把它混进豆腐浆里。他说,唯有此蜜,能唤醒‘雾锁寒江’真正的魂——因为当年李德全,就是在哀牢山采蜜时,悟出这道技法的。”
江南久久未语。
窗外,陈宝涟忽然站起来,走到茶水间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支票:“江老师,这是我干爹让我转交您的……首期制作费,一千万港币。”
江南没接。
他望着易百手中那包蜂蜜粉,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练了多少年厨艺?”
“从能站稳灶台起,没停过。”
“会写歌吗?”
易百摇头。
“会编曲?”
摇头。
“懂乐理?”
还是摇头。
江南笑了,终于伸手,接过那张支票,随手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最后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记住,”他直视易百双眼,“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助理。”
“那我是?”
“你是——”江南一字一顿,“我厨房里,第一个学生。”
话音落下,远处,《食神》剧组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镜头正拍到斯蒂芬·周狼狈扑向一碗热汤,汤面翻涌,热气蒸腾,恍惚间,那雾气竟真的凝成一朵虚幻莲花,在阳光下摇曳三秒,方才散去。
没人看见。
除了易百。
他嘴角微扬,极轻地,点了下头。
而此刻,金巴伦道41号别墅二楼书房内,霍雯希正盯着电脑屏幕,瞳孔骤然收缩——
屏幕上,是黄任忠私人银行账户的实时流水。
就在三分钟前,一笔金额为**9999999.99港币**的转账,悄然汇入江南传媒公司对公账户。
备注栏,只有一行小字:
【豆腐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