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8月8号,燕京矿泉水的广告,要在全国所有省级卫视投放,广告主题曲《挪威的森林》,就是江南下一张专辑的同名主打歌。』
听到这则消息的第一时间,郑东汉便攥紧拳头,起身,在办公室里转了...
江南站在门口,眯起眼打量那个叫易百的年轻人。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约莫一米七五上下,但骨架匀称、肩线平直,站姿笔挺得像根刚从山里削出来的青竹。皮肤是那种常年晒不黑的冷白,鼻梁高而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左耳垂上一枚极小的银钉,在正午阳光下只闪了一下,便隐进耳廓阴影里。
最让江南心头一跳的,是他看发哥家楼顶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更不是游客式的随意扫视,而是专注、沉静、带着某种近乎职业性的评估意味。仿佛那栋楼不是香港普通豪宅,而是一张待拆解的结构图,每一扇窗、每一道檐角、每一段外墙接缝,都在他视线里被迅速归类、编号、标记风险点。
“他盯发哥家屋顶干什么?”江南随口问。
周星星挠了挠后脑勺:“我问了,他说……在算风速。”
“风速?”
“对,说今天有东南风,三级,楼顶太阳能板边缘翘起三厘米,若遇突风,可能脱落砸到楼下晾衣绳。他还顺手拍了张照,说回头发给物业。”
江南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这哪是来应聘助理的?这是来当建筑安全监理的。
他迈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脆响。易百听见声音,立刻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动作干脆,毫无拖沓。他没鞠躬,也没点头哈腰,只是站得更直了些,双手自然垂在裤缝两侧,目光平视江南双眼,不卑不亢,也不试探。
“易先生?”江南开口。
“叫我小易就行。”他声音不高,略带一点南方口音,但吐字极清,每个字都像用砂纸磨过似的,干净利落。
“会做饭吗?”江南没寒暄,直接切题。
易百顿了半秒,答:“会三十八道中式热炒,十二道日式刺身拼盘,七种韩式酱料腌制法。另可按食材库存即兴发挥,误差不超过三分火候。”
江南挑眉:“你尝过我做的文思豆腐?”
“没尝。”易百摇头,“但昨天朴老板把您那道菜的照片发给了我,连同灶台角度、锅气轨迹、刀工落点分布图一起。我复刻了三次,第三次成品与原图吻合度达百分之九十二。”
江南喉结微动。
不是震惊于他复刻能力,而是——朴仁勇竟把照片连同分析图都发给了他?说明此人早已进入对方筛选流程,且已通过初筛。而那份“分析图”,绝非普通厨师能画出来的东西。那是要懂热传导、刀具应力、淀粉糊化临界点、甚至空气湿度对豆腐丝韧度影响的复合型推演。
这家伙,根本不是保镖,也不是司机,更不是助理。
他是战术级生活执行员。
“你以前在哪干活?”江南问。
“首尔,某私人安保公司技术支援组。”易百语气平淡,像在说“我在便利店上过班”,“主要负责高净值客户日常风险建模、突发危机预演、以及……行为习惯逆向植入。”
江南听得头皮微麻。
“行为习惯逆向植入?”
“比如,客户总在凌晨两点独自开车去山顶吹风。我们就会提前一周,在他常坐的副驾座位下安装温感记忆棉,让他潜意识觉得‘那里坐着个人’;再在他常听的电台频道里,穿插三十秒无意义的轻咳声,频率恰好匹配他呼吸节奏。两周后,他独自上山时,会莫名减速、开窗、侧头看向副驾——哪怕那里空无一人。”
江南沉默三秒,忽然笑了:“所以……你是来帮我‘植入习惯’的?”
“不。”易百摇头,“我是来帮您建立‘不可预测性’的。”
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黄任忠以为您怕他。警察以为您雇凶。连朴老板都觉得您是在借势谈价。但只有我知道——您真正想做的,是让他搞不清,您下一步究竟会不会动手。”
江南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抬手,拍了拍易百肩膀:“跟我进来。”
两人穿过公司前厅时,陈宝涟还坐在窗边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咖啡杯沿。她看见江南身后跟着这个肤色冷白、眼神锐利的年轻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手指停住。
江南没介绍,只朝薛云抬了抬下巴:“给小易办入职,今天起,他跟在我身边。所有行程、通讯、财务支出,全权授权。”
薛云一愣:“老板,这……连合同都没签?”
“签。”江南脚步未停,“等他今晚做完三件事,再签。”
他停下,转身面对易百:“第一,去黄任忠在台北阳明山的欢乐宫别墅,确认子弹是否还在原位——不是取走,是拍照、比对、记录弹壳磨损痕迹,并查清他卧室窗户防盗网的螺丝型号与松动周期。”
易百点头:“明白。”
“第二,查清楚昨天顶着他脑门那把枪的型号、膛线磨损度、以及枪主过去三个月所有出入境记录——重点看澳门、冲绳、金三角三个节点。”
“第三……”江南顿了顿,嘴角微扬,“去趟《食神》剧组,找斯蒂芬·周,告诉他,我改主意了——我不砸他家玻璃了。”
易百眨了下眼:“那您想做什么?”
“我想请他吃顿饭。”江南笑意渐深,“就今天晚上,庙街夜市,『有记』大排档。你替我传话:江某人厨艺不精,但诚意够足;若星爷肯赏光,他点菜,我掌勺,他吃一口,我删一句歌词——直到他满意为止。”
易百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好。”
他转身便走,背影利落如刀锋出鞘。
江南没回办公室,径直上了二楼录音棚。霍雯希正坐在控制台前听demo,见他进来,立刻摘下耳机:“老板,黄任忠刚又打来电话,说他干女儿想加一首R&B风格的慢歌,预算不变,还是1000万。”
“告诉他说,可以。”江南拉开椅子坐下,“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陈宝涟必须亲自来港,住进金巴伦道41号别墅,由我全程监制。第二……”他指尖轻敲桌面,“她得学会做一道菜。”
霍雯希一怔:“做菜?”
“对。”江南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梧桐树影,“文思豆腐。每天练两小时,练到能切出三千二百根不断丝为止。练不会,歌就不录。”
霍雯希张了张嘴,最终只点点头:“我这就回。”
她起身要走,江南忽又叫住她:“对了,你上次说,黄任忠干女儿的生日是六月十八?”
“是。”
“查一下她小学毕业照,有没有一张合影里,她站在后排,左手边是个戴红领巾的胖男孩,右手边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霍雯希脚步一顿,回头:“老板……您认识她小时候的同学?”
江南没答,只笑了笑,抬手关掉了混音器电源。
嗡——
电流声骤歇,整个录音棚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他忽然想起昨夜关芝琳靠在浴室门框上说的话:“阿南啊,你总说娱乐圈是名利场,可你知道最可怕的名利场在哪吗?在那些人小时候的毕业照里。你以为他们长大了才结盟,其实小学三年级,就已经有人偷偷把糖分给谁,又悄悄把橡皮藏起来——那才是真正的江湖。”
江南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颜以钧→黄任忠→陈宝涟→小学同学链→红领巾胖男孩=?】
指尖悬停片刻,他删掉问号,换成了一个名字:
【金正日】
不,不对。
他划掉,重写:
【金正男】
再删。
最终,他敲下三个字:
【金正恩】
又飞快删掉。
太早了。
现在提这个名字,就像往滚油里滴水。
他合上手机,起身走向厨房。
录音棚隔壁就是公司小厨房,设备简陋,但刀具齐全。江南挽起衬衫袖子,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嫩豆腐,放上砧板。他没开灯,只借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天光,拿起薄刃刀,手腕微沉,刀尖轻颤。
第一刀下去,豆腐无声裂开。
第二刀,丝如发。
第三刀,断了。
他皱眉,将断丝捡起,扔进垃圾桶。重新取豆腐,调整呼吸,左手虎口稳压豆腐四角,右手刀锋斜切十五度,力道收至三分。
这一次,丝成。
三百二十一根。
不多不少。
江南擦掉额角汗,将豆腐丝浸入冰水。转身拉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盒鲜虾仁、四包干贝丝、两捆小葱、三枚鸡蛋清——全是今早朴仁勇派人送来的,附纸条:“金先生说,您练刀,他供料。”
江南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从未打过的号码。
响了七声,才被接起。
那边传来低沉男声,带着明显睡意,却字字清晰:“喂。”
江南没说话,只把手机翻转,镜头对准砧板上那盘豆腐丝,静静举着。
三秒后,对方轻笑一声:“刀功进步了。”
“你认识我?”江南问。
“不认识。”那人声音懒散,“但我知道,敢拿豆腐丝当投名状的人,全亚洲不超过五个。其中四个在首尔监狱厨房,最后一个……正在庙街夜市偷吃我店里的炸豆腐。”
江南握紧手机:“你到底是谁?”
“金先生让我告诉你——”对方顿了顿,“别急着签合同。等小易回来,带他来见我。若他带回的第三样东西,是你想要的,那合同,我亲手给你盖章。”
“第三样东西?”
“一颗子弹。”那人轻声道,“不是黄任忠床头那两颗。是昨天顶在陈宝涟干爹太阳穴上的那一颗。”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
江南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还停驻着那张豆腐丝照片。冰水中的细丝微微浮动,像一丛活着的银草。
他忽然明白了。
黄任忠不是被吓破胆。
他是被精准狙击了认知系统。
有人让他相信:江南有能力、有动机、也有手段,在他眼皮底下完成一场零痕迹威慑。而真正的执行者,却在千里之外,用一把枪、一颗子弹、三分钟对话,就撬动了整个台岛娱乐版图的支点。
这已经不是恐吓。
这是外科手术式的精神重建。
江南走出厨房,推开录音棚门。
霍雯希不知何时又折返,倚在门框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照片。
“老板。”她声音很轻,“我查到了。陈宝涟小学毕业照里,后排左边,确实有个戴红领巾的胖男孩。名字叫……金哲勋。”
江南接过照片。
照片边缘磨损严重,但男孩笑脸清晰。他一手插兜,一手比着剪刀手,胸前红领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而在他右侧,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脚去够他耳朵。
江南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火苗窜起。
照片一角燃起橘红色火焰,火舌温柔舔舐着胖男孩的笑容。
他没吹,也没抖。
就那么看着它烧完。
灰烬飘落在掌心,像一小片雪。
“通知陈宝涟。”江南抬眼,“今晚七点,庙街夜市,『有记』。让她带围裙来。”
霍雯希欲言又止,终究没问。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楼梯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
江南回到厨房,重新取出一块豆腐。
这一次,他没开灯。
整间屋子暗下来,唯有窗外天光如刀,劈开混沌,精准照在砧板中央。
他举起刀。
刀锋映着光,寒如新雪。
第一千零一根丝,即将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