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酒肆内。
秦动要了一壶酒,两斤下酒的卤肉和一只肥鸡。
主要是来这间酒肆的大多都是江湖人,同时还提到了镜湖与岱安发生的事情。
“不是,你们在说什么胡话!堂堂镜湖怎么可能让六扇门和剑王宗联手灭了?”
由于谈论的声音不算小,有人听后都立马站起来驳斥道。
“老兄别激动嘛,我也是听说来的。”
谈论此事的江湖人并不恼怒,反而朝着对方笑了笑。
“那你说说你是从哪听来的?”
对方依旧不依不饶。
“前段时间我在沛泽府跑船......
“起来说话。”秦动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如古井,不怒自威,却无半分凌人之势。他并未俯视跪地的年轻男子,只微微偏头望向洞口外渐次铺开的暮色山岚——天光已斜,林影拉长,山风卷着松针与湿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竟隐隐裹挟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腥。
年轻男子喉结滚动,双手撑地,指节泛白,却迟迟未起。不是不愿,而是不敢。那方才一瞬移形换位之术,已非江湖传言中所谓轻功腾挪可比;那是真正踏破凡俗桎梏、撕裂空间界限的宗师手段!更遑论他随手一响指便令千百毒蛛爆体而亡——万毒窟秘传的“蚀骨蛛母”所育子蛛,连镜湖外门长老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竟被他当真如捏碎灯花般轻描淡写地抹去!
“你叫什么名字?”秦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字字清晰入耳。
“……柳、柳砚。”男子嗓音干涩沙哑,额头抵着微凉的青苔石阶,“小岭村人,今年二十有三。”
“柳砚。”秦动轻轻重复一遍,目光落向他左袖撕裂处露出的手腕——那里蜿蜒盘踞着一道暗青色蛇形刺青,鳞片细密,双目赤红,尾尖隐没于衣袖深处,似活物呼吸般微微起伏。“灵巫教‘青虺脉’?”
柳砚浑身一震,猛然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年前,我在镜湖外门典籍残卷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纹样。”秦动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记载上写着:青虺脉者,以童子血饲蛊三年,再引山魈怨气灌顶,成则通晓百虫之语,控毒如臂使指;败则五窍流黑血,七日化脓而亡。你活到现在,说明你没败。”
柳砚嘴唇发白,眼神剧烈挣扎,最终颓然垂首:“是……我活下来了。但那不是我愿选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却愈发清晰:“十年前,莲花洞塌方,压死了我爹娘、叔伯、七个堂兄——全是我柳氏一族的男人。村里人都说,是山神震怒,要收走柳家阳气。可我知道,是陈先他们来查税银失窃案时,强行撬开了莲花洞最深处的封石,扰了地下阴脉,才引来山崩……我那时才十岁,亲眼看着爹用脊背扛住塌下的石梁,把我和妹妹推出洞口。”
秦动眸光微凝,未置一词,却将他话中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柳砚继续道:“我妹妹……她被压断了腿,又染上山瘴,高烧七日不退。村中郎中束手无策,陈先带回来的那位‘朝廷医官’只看了一眼,便说:‘脏腑已溃,拖不过三日,不如早送走,免得沾秽气。’当晚,我妹妹就没了。”
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我抱着她尚温的身子,在坟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个穿灰袍的老妪来了。她说,若想让妹妹睁眼再看我一次,便随她去灵巫教旧坛。我不信鬼神,可我信我妹妹指尖最后那一丝暖意——那是她不肯闭眼的力气。”
秦动静静听着,忽然抬手,指尖一缕真气悄然探出,在柳砚颈侧轻轻一点。
柳砚身体猛地一僵——他分明感到,那股常年蛰伏于血脉深处、每逢阴雨便灼痛难忍的阴寒蛊毒,竟被这缕真气温柔包裹,缓缓抚平躁动。
“你体内青虺脉已被反噬多年,若非你日日以药草压制、又强练《百虫引》心法固守心神,早该在去年冬至发作,暴毙于睡梦之中。”秦动收回手,语气平静如常,“灵巫教早已覆灭十年,你师父呢?”
柳砚怔住,随即苦笑:“她?三年前就走了。走前只留一句话:‘若你还能哭,就别替我报仇;若你已不会哭,那就替我杀尽所有穿官服的人。’”
风忽地停了。
洞口外几只归巢的山雀扑棱棱掠过枝头,留下空寂回响。
秦动沉默片刻,忽而转身,缓步走向洞内幽深处。柳砚迟疑一瞬,终究咬牙跟上。
洞中仍弥漫着未散的毒雾余味,地面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名捕快,面色青紫,气息微弱却尚存一线。陈先躺在最中央,胸前衣襟被血浸透大半,呼吸浅促,唇色灰败,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那一掌,至少震断了两根肋骨,伤及肺腑。
秦动蹲下身,两指搭上陈先腕脉,闭目凝神三息,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丹丸,掰开其下颌塞入舌底。
丹香清冽,竟似融雪初春。
“这是……火龙髓炼的‘归元丹’?”柳砚瞪大眼,“传闻此丹需以地火九炼,辅以三十年以上赤鳞蟒胆,一炉只得三粒……”
“镜湖覆灭前,叶藏锋亲手交予我的。”秦动站起身,目光扫过其余捕快,“你解的只是表层蛛毒,他们中的是‘阴缠藤’混‘腐心粉’,毒入经络,再拖半个时辰,便是神仙也难救。”
柳砚脸色骤变:“这……这不是我放的!我只用了蚀骨蛛!”
“我知道。”秦动淡淡道,“毒粉是后来撒的,手法老辣,药性层层递进,绝非你仓促出手所能布置。而且——”他顿了顿,弯腰拾起陈先佩刀旁半截断裂的竹筒,“这东西,是极乐谷‘迷魂箫’的残骸。能将箫管削成如此薄片、又以毒粉灌注其中再抛洒而出的,全天下不超过三人。”
柳砚倒抽一口冷气:“极乐谷?可他们不是早在六年前就被朝廷剿灭了吗?!”
“剿灭的是明面上的香堂。”秦动指尖轻弹竹片,一声清越鸣响震得洞壁簌簌落尘,“真正的极乐谷,从来只藏在人心最暗的地方。”
他忽然转头看向柳砚:“你进洞时,可曾看见陈先身后那个始终低头不语的年轻捕快?”
柳砚一愣,努力回想:“有……他一直站在陈先右后侧,戴斗笠,遮了大半张脸……我只记得他靴子上沾着新鲜泥浆,比其他人都多。”
“泥浆?”秦动眸光陡锐,“小岭村通往莲花洞的山路,昨夜刚下过雨,泥泞不堪。可陈先带人进山已是前日清晨,脚上该干透了才是。”
柳砚心头狂跳:“你的意思是……那人根本不是和他们一起进山的?!”
“他是后来跟进去的。”秦动声音沉冷如铁,“而且,他知道你们会在何时、何地、因何事起冲突。”
话音未落,洞外忽有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粗嘎呼喝:“陈捕头!柳砚那厮可在此处?!快让开!奉江都府尹密令,即刻缉拿妖人归案!”
柳砚霍然变色:“府尹?!他怎么……”
秦动却神色不变,只抬手一挥,洞口浓雾骤然翻涌,顷刻间将整座洞口遮蔽得严严实实,连一丝人影都不可见。
“莫慌。”他回头看了眼陈先渐渐转为红润的面色,又望向柳砚眼中翻涌的惊惧与茫然,“你既没杀人,我便不会让你担罪。但有件事,你得帮我确认。”
柳砚怔住:“什么?”
“当年押送税银途中,严华与余松被杀之地——岭山镇北三十里的断崖坳,是否有一处坍塌的旧矿洞?洞口朝南,内壁残留朱砂符印,共三十六道,皆为倒逆之笔?”秦动一字一顿,语速极缓,却字字如钉。
柳砚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你……你怎么会知道那地方?!”
“因为我在那里,埋了两个人。”秦动目光如刃,“一个叫严华,一个叫余松。他们不是死于山匪之手,而是被自己人割喉灭口——就在他们发现,那批本该运往北境的税银,其实早被调包成了三千斤铅锭之后。”
柳砚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石壁上,声音发颤:“铅锭?!那……那批银子呢?!”
“在江都府库地窖第三重玄铁门后。”秦动缓缓道,“而开启那扇门的钥匙,此刻正在陈先贴身佩戴的玉佩夹层里。”
柳砚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洞外喊杀声愈发迫近,火把光影已在浓雾边缘跳跃晃动。
秦动却不再看他,只将手中灯笼轻轻放在陈先胸口,赤焰微摇,映亮他紧蹙的眉峰:“等他醒来,告诉他——莲花洞的事,我会亲自审。让他养好伤,三日后,到江都小宅院来见我。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尚未苏醒的捕快们,“让他们所有人记住,今日之事,只许记在心里,不许吐露一字。否则——”
他指尖微抬,一缕无形剑气无声掠过洞顶钟乳石。
嗤啦——
整排钟乳石应声齐断,轰然坠地,碎石激溅,烟尘弥漫,却无一块砸中一人。
柳砚浑身汗毛倒竖。
秦动已转身迈步,衣袂拂过洞口浓雾,身影淡去之前,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来:
“还有,替我告诉陈先——镜湖覆灭那日,我亲手斩了叶玲绮。她临死前说,她后悔没听叶藏锋的话,早该杀了你。”
雾散。
洞中唯余烛火摇曳,与满地狼藉。
柳砚跪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他忽然想起妹妹咽气前,攥着他手指说的最后一句呓语:
“哥……山神庙后,第七块青砖下……有爹写的字……”
他猛地抬头,望向洞外茫茫群山,眼底翻涌起久违的滚烫热意——原来真相从未湮灭,它只是静静躺在时光褶皱里,等着一双清醒的手,把它重新挖出来。
而此刻,江都小宅院中,古灵儿正倚在窗边,指尖捻着一片枯黄枫叶,望着远处天际一抹将熄未熄的残阳。
她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又极艳。
“秦动啊秦动……你总说让我等幼娘。”她将枫叶凑近唇边,轻轻一吹,叶片打着旋儿飞向庭院深处,“可你知不知道……我等的,从来都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