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姜墨的猜测。
如果这场针对总捕头的刺杀是冲着自己来的。
秦动脑海里都下意识想到了极乐谷。
且不提齐东之死造成的影响,单单极乐谷本身便与襄南道六扇门常年不对付。
一旦秦动打着复仇的名义与黄天道开战,最高兴也最得利的便莫过于极乐谷。
为了以防万一,秦动确实需要考虑到苏幼娘她们的安全状况。
“动哥!你来啦?要准备吃饭了吗?”
离开庭院凉亭,回到后宅的秦动来到苏幼娘的房间后,她才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从温暖舒适......
“秦动!是你?!”
中年男子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却又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他踉跄后退半步,脚跟撞在门槛上,竟没站稳,狼狈地向后跌去——可他连摔倒都不敢,硬是拧腰翻身,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额头瞬间磕出血痕,却仍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秦动靴尖离地三寸处那道尚未散尽的剑气余波。
“李承业。”秦动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得像在念一纸讣告,“你认得我,很好。省得我再费口舌报名字。”
黄龙剑嗡鸣一声,剑尖微垂,悬停于李承业眉心前三寸,寒芒吞吐,如毒蛇吐信。
李承业浑身僵直,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在青砖上砸出深色圆点。他不敢擦,不敢喘,甚至不敢眨眼——他认得这柄剑,更认得这人。三个月前,江都府衙大堂之上,秦动单手按碎青石案几,当着巡抚、按察使、知府三司面,将李家三名供奉的脊骨一寸寸捏断,骨头碎裂声清脆如竹节爆响。那时他只是个六扇门普通捕快,却已让李家阖族噤若寒蝉。而如今……地榜第一,金牌捕快,襄南道副总捕头敕令已发未赴任,可谁敢当他还是“未赴任”?
——那是刀悬颈上,敕令未至,杀意已满江湖。
“秦大人……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您驾临……”李承业牙齿打颤,声音嘶哑,“玲绮姑娘她……她确实在此,毫发无伤!小人这就……这就亲自带您去见!”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手,竟是朝自己左脸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啪地一声脆响,五道指印迅速浮肿起来:“小人该死!不该拦您!更不该……不该对镜湖遗孤动手!求秦大人开恩!”
他额头抵地,肩膀剧烈起伏,可眼角余光却飞快扫过身后回廊拐角——那里本该站着两名穿灰袍的李家客卿,此刻却空空如也。
秦动目光不动,嘴角却极轻地向上扯了一下。
——他在等。
等那两人藏不住,等那两人自以为能绕后偷袭,等那两人把命送到黄龙剑下。
果然。
左侧假山石后,空气微微扭曲,一道枯瘦身影如鬼魅般掠出,手中短匕泛着幽蓝冷光,直刺秦动后心!同一瞬,右侧水榭飞檐上,一人足尖点瓦,袖中银线激射如电,缠向秦动咽喉!
“找死。”
秦动连头都未回。
黄龙剑倏然暴起!
不是刺,不是斩,而是“崩”——剑身猛然震颤,一道淡黄色涟漪以剑尖为圆心轰然炸开!
咔嚓!
刺向后心的短匕寸寸断裂,枯瘦客卿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塌半堵粉墙,鲜血狂喷中,眼珠竟从眶中凸出半寸,死不瞑目。
而那道银线刚触到涟漪边缘,便如沸汤泼雪,嗤嗤作响,瞬间熔断成数截铁渣,坠地时犹带赤红余烬。水榭上那人尚未来得及惊呼,喉间已多出一线细不可察的血线,随即仰面栽落,脖颈断口平滑如镜,连血都未溅出一滴。
死寂。
山庄内所有奔逃的脚步声、尖叫都消失了。
连风都停了。
李承业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冷汗早已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他忽然明白了——秦动根本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来清场的。
清掉所有碍事的人,再清掉所有碍事的理由。
“玲绮姑娘呢?”秦动终于抬脚,靴底碾过地上一截断匕,金属碎屑簌簌而落。
李承业一个激灵,连滚带爬起身:“在……在听松阁!小人这就带路!”
他不敢看秦动的眼睛,只佝偻着腰,脚步虚浮地往前带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间隙里。穿过三重月洞门,跨过两座小桥,最终停在一栋覆着青瓦的雅致小楼前。楼匾上“听松”二字墨迹犹新,可秦动目光扫过门楣暗槽,却看见几处极淡的血渍——新鲜的,未干透的,显然是叶玲绮被押至此处时挣扎所留。
“人就在里面,秦大人请……”李承业伸手欲推门,指尖却在离门板半寸处僵住。
因为秦动的手,已经按在了门上。
“不必你推。”
话音落,掌心微吐真力。
轰——!
整扇紫檀木门连同门框轰然向内爆裂!木屑如暴雨倾泻,烟尘腾起三尺高。
秦动一步踏入。
烟尘未散,他已看见苏幼娘。
她被缚在一张紫檀圈椅上,双手反剪于椅背,腕上勒着浸了黑狗血的牛筋索,脖颈处有一道浅浅淤青,显然曾遭粗暴钳制。可她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一双杏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姜墨站在她身侧,左臂垂落,衣袖被血浸透大半,右手却紧握一柄断刃,刃尖斜指地面,刃身上密布蛛网般的裂痕——那是硬接了李家供奉三记掌风后,硬生生劈开对方护体罡气留下的代价。她额角有道血口,血珠正缓缓滑落,可她目光如铁,死死盯住秦动身后,仿佛只要他出现,她便无需再撑。
叶藏锋倒在墙角,浑身浴血,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横贯胸腹,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他气息微弱,可当秦动目光落来,他竟艰难地掀开眼皮,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走……快……
秦动没看他们。
他只看着苏幼娘。
四目相对。
苏幼娘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笑容温软,像春日初融的溪水:“秦大哥,你来得真慢。”
秦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他被仇家追杀至绝崖,浑身经脉尽断,濒死之际,是苏幼娘用一把银针、三根天蚕丝、七日不眠不休,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拖了回来。那时她不过十四岁,手指被针扎得全是血点,却一边哭一边笑:“秦大哥别怕,幼娘会医,幼娘最厉害了。”
后来她总说,秦动是她救回来的第一个人,所以命就是她的。
他从未反驳。
“嗯,是我慢了。”秦动声音低哑,抬手,指尖拂过苏幼娘腕上牛筋索。
嗤啦——
那浸了黑狗血、专克内家真气的牛筋索,竟如朽木般寸寸断裂。
“你!”李承业在门外失声惊叫,脸色惨白如纸,“这……这可是镇魂索!连先天境高手都挣不断!”
秦动没理他。
他解下苏幼娘最后一道束缚,又俯身抱起叶藏锋。指尖探向他丹田——气机溃散如沙漏,若非他强行以残存真气护住心脉,此刻早已魂归地府。秦动毫不犹豫咬破舌尖,一口精纯真元渡入其口中,同时左手疾点他周身十七处大穴,封住溃散之势。
“幼娘,墨姐,你们先歇着。”他将叶藏锋小心放在软榻上,转身望向李承业,“现在,轮到你了。”
李承业膝盖一软,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门槛上:“秦大人饶命!此事皆是家主李砚山授意!小人只是奉命行事!那叶藏锋是镜湖余孽,按律当诛!姜墨窝藏要犯,苏幼娘乃镜湖妖女同党……”
“哦?”秦动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按哪条律?”
“《大胤刑律·逆党篇》第三条……”
“那律法写的是‘凡参与镜湖之变者,无论首从,一体擒拿,依律论处’。”秦动忽然笑了,可笑意未达眼底,“可李家抓人之时,可曾出示六扇门缉拿文书?可曾有按察使司勘合印信?可曾有巡抚衙门签押公文?”
李承业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声。
“没有。”秦动替他答了,“你连最基本的程序都懒得走,就敢自称‘依法办事’?”
他缓步逼近,靴底踩碎一地木屑:“那你告诉我——李家何时成了大胤律法的代行者?何时成了六扇门的上司?何时……成了生杀予夺的阎罗殿?”
李承业涕泪横流:“秦大人!小人知错了!小人愿献上李家百年积累的……”
“晚了。”
秦动抬手。
黄龙剑无声归鞘。
可李承业忽然感到一阵剧痛从丹田炸开——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气海,疯狂搅动!他惨嚎一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腹部,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可那痛楚却愈演愈烈,直冲识海!他眼球暴突,鼻腔、耳道、嘴角同时溢出黑血,皮肤下竟隐隐浮现出蛛网般的金线——那是玄素真经的真气,霸道无匹,专破一切邪功异术,更兼太平天书的镇压之力,此刻尽数灌入他丹田,如熔岩灌入蚁穴!
“啊——!!!”
李承业仰天长啸,声如厉鬼,可啸声未落,他整个人竟开始寸寸崩解!皮肤皲裂,血肉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而白骨亦在金线缠绕下迅速风化成灰……十息之后,原地只剩一捧灰白色骨灰,随风飘散。
苏幼娘静静看着,睫毛未颤一下。
姜墨却悄悄攥紧了断刃,指节泛白。
只有叶藏锋在榻上睁开一线眼睛,望着秦动的背影,嘴唇无声翕动:“……疯子。”
秦动拍了拍衣袖,仿佛只是掸去一粒尘埃。
“幼娘,墨姐,我们回家。”
他弯腰,一手揽起苏幼娘纤细的腰肢,一手托住她膝弯,将她稳稳抱起。动作轻柔得如同捧起一捧春雪。
苏幼娘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闷闷的:“秦大哥,你的衣领上……有古姐姐的胭脂香。”
秦动脚步一顿。
“嗯。”他应了一声,没解释,也没否认,“等回去,我给你熬安神汤。”
“好。”她蹭了蹭他下巴,小声嘟囔,“还要加两颗冰糖。”
姜墨默默拾起地上断刃,插回腰间,又弯腰扶起叶藏锋。她看了眼秦动怀里的苏幼娘,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多谢秦捕头。”
秦动点头:“姜姑娘不必客气。镜湖之事,自有公论。”
他抱着苏幼娘踏出听松阁,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他肩头。
山庄外,数十名李家护卫早已跪满一地,刀枪丢弃在脚边,无人敢动分毫。
秦动目光扫过他们,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传话给你们李砚山——三日之内,携李家所有嫡系子弟,赴江都府衙自首。若逾期不至……”
他顿了顿,低头吻了吻苏幼娘发顶。
“……李家九族,鸡犬不留。”
话音落,他身形一闪,已如青烟掠过长空,只余一道淡金色剑气横贯天际,久久不散。
江宁府城楼上,一位青衫老者负手而立,遥望秦动离去方向,良久,才缓缓叹息:“此子已非捕快,实乃……刑狱之剑。”
与此同时,江都城郊,一座荒废已久的义庄深处。
烛火摇曳,映照出三具并排停放的尸身。
正是那两名被黄龙剑所杀的李家客卿,以及……李承业那捧尚未完全消散的骨灰。
古灵儿立于尸首之间,指尖捻起一撮灰烬,凑近鼻端轻嗅。她眸光幽深,忽然低笑一声:“原来如此……李家,竟真敢炼‘人傀’。”
她指尖微弹,一缕幽蓝色火焰悄然燃起,将骨灰彻底焚尽。
火焰熄灭时,灰烬中赫然浮出一枚半寸长的黑色玉片,上面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蝙蝠。
古灵儿拈起玉片,指尖划过蝙蝠双翼,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田智高……你到底,给李家喂了多少‘药’?”
窗外,乌云蔽月。
而千里之外,襄南道极乐谷深处,一座终年不化的寒潭之上,冰面忽然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一点猩红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