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头因为降雨,空气黏腻潮湿。
林振东伸手扒拉开面前的红柳条子,单手扶着旁边粗壮的树干,抠掉胶皮靴子底下厚重的泥块,随后抬手抹了把遮挡眼睛的汗。
旁边树林里响起‘簌簌簌'的树叶摩擦声,柱子提溜着被打死的野兔子回来。
刚要吱声,忽然一阵哐哐'的刨土动静顺着风传入耳中。
“东哥,咱前头好像是有人,刚才去捡这跳猫子,瞅见有蒿子被踩断的痕迹,估计刚过去没多久。”
柱子神色凝重,接过林振东手里的背背在身后,等待下一步指示。
山里和山外不一样,即使这是西山外围地区,也需要格外加小心。
两人循着那声音传过来的方向,一路小心前行,五六半步枪时刻端在手里,一旦遭遇偷袭,可以第一时间反击。
四周林木枝繁叶茂,密不透风。
两人循着声响谨慎向前摸索,约莫跟了十来分钟,前方才再次传来清晰的刨土动静。
林振东与柱子飞快对视一眼,放轻脚步,鸟悄儿攀上一旁的缓坡。
二人伏低身子居高临下,透过枝叶交错的缝隙望去,总算看清了松木林子里的那道人影儿。
柱子瞅着不远处的女人,压着嗓子,疑惑的挠挠头:“东哥,俺看不像是钱方那一家子,蒙着个头,背上还背着个背篓,像是屯子里采野菜的娘们儿。”
林振东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只见她外头披着一块透明塑料布,脑袋上包裹着一块灰色的破布,穿着粗布长袖衣裤,手上带着线手套,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不像是经常进山的从容装扮。
山里的雨雾虽然模糊了一定的视线,但他目光扫过那娘们蹲下来后夸张的大腚,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挺久没见到过的面孔,眉头微微蹙起。
当年那个偏心爹就看中了王丽春这一点,认定她能生儿子,花了大价钱给林振国娶回家,在屯子里没少显摆。
“她咋进山了。”林振东嘟囔一句。
还没等柱子反应过来,他直接收站起身,朝着缓坡下的林子里走去。
王丽春听见身后树叶摩擦传来的动静,立马直起腰攥紧手里的柴刀,转身见到是他,神情紧张的脸立刻舒展开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放下了举起来的柴刀。
这个小叔子虽然和她不对付,但应该还做不到那么丧心病狂,无缘无故的揍她,把她弄死在山里,自个这段时间可没得罪他。
柱子凑上前定睛一看,认出是王丽春,不由得面露诧异,低声感慨:“豁,你咋还进山了,破天荒!”
这王丽春出了名的懒,以前林振国没被东哥送进去,她天天在屯子里瞎晃悠,半点活计都不肯沾。
即使林振国走了,也有林金海养着,没少被屯子里的人讲究,不过这娘们脸皮厚得不行,旁人的闲言碎语她压根不往心里去。
现在偏偏选这种阴雨潮湿的天气进山,还是来陡峭难走的西山,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儿。
王丽春瞅了眼自个小叔子,脸上难得挤出一抹讨好的讪笑,目光落在两人腰间挂着的几只野鸡上,咽了口口水,开口诉起苦来:
“不进山不行,听说镇上住在林金山家的老头、老太太病了,在县医院住院治疗,林金海把所有钱都拿过去不说,这段时间一直伺候着他爹娘,家里没了进项。
粮缸里连苞米面儿都没了,我只能硬着头皮来山里弄点能吃的,后山前两天刚来了野狼,我也不敢去,听人说西山蘑菇多,就寻思来这边瞅瞅。”
说完,她瞅着一旁面无表情的林振东,清了清嗓子,刻意把语调放的柔和:
“振东,嫂子现在总算是知道屯里大爷大娘说当年你都是拼命进山咋回事儿了,辛苦你了。”
林振东瞥了眼这娘们,那小心思一眼就被他看得透亮,嗤笑一声,“收起你这套把戏,老子打的野鸡你毛儿都捞不着,老子可不是林振国和林金海那两个蠢货。”
上辈子他被这个吃奶骂娘的嫂子骗过好几次,就算她现在跪下来道歉,也只是想要他的野味儿,仅此而已。
等她吃干抹净,保准翻脸不认人。
王丽春没想这小叔子这么绝情,被当面戳破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想要说什么,但林振东那冷冰冰的眼神直接劝退了她,只能悻悻闭上了嘴,蹲下继续刨面前的山姜子。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枝叶上,林间雨声越发嘈杂,雨势比先前又大了几分。
林振东没搭理这娘们,趁着她低头的工夫,快步走到一旁的松木旁,假装扒拉两下灌木丛,然后回头给柱子使了个眼色。
柱子心领神会,指着一旁的林子,高声喊了嗓子:“东哥,刚才听见林子里有野鸡叫唤的动静,咱往那边去瞧瞧?”
“嗯,去看看,走吧!”林振东冲柱子招呼一声,率先大步流星地离开。
临走时,他余光瞥见悄悄抬头看向这边的王丽春,顿了下脚步,冷声吓唬道:
“你最好放弃跟过来捡漏的小心思,后山那群狼就是从西山这边过来的,狼窝就在前面不远处,你这好吃懒做,身上全都是肥肉的人,在野狼眼中和大肥猪没区别,我不可能救你!”
话音一落,林振东不再理会王丽春,同柱子转身钻进那片密林,身影转瞬隐没在枝叶之间。
等脚步声消失后,王丽春提溜着柴刀从地上站起来,瞅了眼两人离开的方向,想到刚才那番话,小心思迅速收敛。
随后她愤愤地啐出一口唾沫,嘴里低声骂骂咧咧:
“娘的,那个臭三八竟然敢骗老娘,幸好碰见了这俩,要不然再往里走说不定碰见啥!呸,一辈子生不出儿子的玩意儿,等老娘回去找你算账。”
接着她看了眼周围的密林,心理作用作祟,总觉得有啥东西在盯着她,吓得她赶忙提溜着大半框的蘑菇和山野菜往回走。
等人离开后,林振东和柱子又从林子里返回来。
王丽春并没有感觉错,刚才就是林振东和柱子在盯着她。
两人径直走过王丽春方才挖山姜子的位置,来到一棵粗壮的松树下,伸手扒开层层交错、遮蔽严实的灌木丛,三朵色泽赤红的松杉灵芝赫然映入眼帘。
半圆形的肾状菌盖,像一把小伞一样,上头雨水让本就光亮的灵芝,砖红色更加显眼。
林振东从缓坡下来之后,第一时间之所以没说话,就是被这露出边角的灵芝吸引,接着趁王丽春低头的机会,扒拉两下灌木丛,才没让那娘们见到这三朵赤灵芝。
柱子眼前一亮,憨笑挠了挠头:“东哥,他就说你咋给俺使眼色,原来如此!幸亏那娘们眼睛不好使,要不然这灵芝被她采了,可白瞎了。”
这三朵灵芝品相一般,不过中间那朵很大,估计能有十四五厘米,能达到大朵完整的赤灵芝规格。
目前供销社收购价二十五块钱一斤干货,这三朵估计能卖个二十多块钱左右,算是一笔不错的收入了。
采完灵芝后,林振东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语气不似刚才那么冷,笑着道:
“一会儿咱俩从这条山路进去,在西山深山附近的山洞找一圈,吴娟他们一定是遗漏了啥。钱方他家从小就开始做豆腐,从来没进过山,我不信他们能处理的那么干净。
顺便瞅瞅有没有飞龙,二叔爷说这边最近听见过叫声,要是能弄两只,之后去大川公社做生意,能顺利得多。”
柱子闻言面色一喜,想到上午东哥说的能赚三四成利润的平贝子,忍不住咧开嘴憨笑。
他挠了挠头,想到上午懂得问家里能拿出多少钱的事儿,开口说道:“东哥,俺家除了盖房子的钱之外,还有三千块钱现钱,来之前和俺娘商量了,准备都拿出去干。”
林振东闻言愣了下,有些诧异地瞅着一旁的柱子,问道:“三千块钱?砖瓦钱没给吗?”
这段时间柱子跟着他赚了不少,尤其是去四大队倒腾细毛羊,一趟就赚了小三千。
之前带着魏婉莹进山和那两头野生梅花鹿的分成,手里估计能有个五千左右。
柱子家盖红砖大瓦房比不上他家,少了两座双间大瓦房下屋,估摸着应该在三千多,还剩下一千七八已经顶天了。
柱子家的财政状况对他来说几乎是透明的,这个钱数儿着实是有些出乎了他的预料。
“俺...俺家明瑤之前把积蓄都拿过来了,有一千二百多,原本说是要一起出钱盖房子,俺没同意。她一直没拿回去,俺寻思正好用这钱来做买卖,多赚点儿是点儿。
说起他未过门的媳妇儿,柱子憨厚地脸上满是幸福,一个粗嗓子的大老爷们声音都夹起来了。
林振东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江明瑤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这一千二百块钱估摸是她爹娘留下来的全部积蓄,还没正式结婚就直接给柱子拿过来盖房子,足以见得那姑娘是认准了他兄弟。
柱子确实让人放心,心眼儿实诚。
他欣慰地拍了拍柱子的肩膀,笑着调侃:“你可不能辜负人家,要不然老子都得揍你,给你腿打断都是轻的。”
“那不能,俺一定对明瑶好。”柱子想到媳妇儿,美滋滋的咧嘴憨笑。
林振东笑着摇了摇头,扒拉开前头挡路的树枝子,提醒了柱子一声,接着说道:
明后两天应该有一天大晴天,今晚上回去听听天气预报,找个晴天出发,一个来回四五个小时,加上办手续,一天足够了。
你家大木板车别借给别人,我家一万,你家三千,翠曼一千,我寻思再带秀兰嫂子一个,估摸着得有个一千六七百斤,两匹马拉大木板车一趟正好能装回来,我家那小的装不下。”
“咋这里头还有秀兰娘子的事儿?”柱子有些疑惑。
林振东把翡翠镯子的事儿说了一下,柱子听后满脸惊讶,感叹道:“那确实得带一下,秀兰嫂子真是正经过日子的人,要是他和别人合作碰见那种好玩意,咋可能给别人分,自个留着卖钱多好。
不过还是东哥自己品行好,在电子里的名声也好,俺要是能找到好东西,也乐意跟你分。
猝不及防的有一个彩虹屁,拍得林振东一阵无语,笑骂了句,继续向前开路。
一个半小时后,林振东终于找到他此次进山的目标,花尾榛鸡俗称“飞龙’。
那一对儿花尾榛鸡正在一处松树林的空地上,创着厚厚的枯黄松针,找食儿吃,全然不知危险正在逐步逼近。
林振东和柱子猫着腰,从不远处的缓坡悄悄摸下来,周围茂盛的草丛完美遮挡了身形。
眼瞅着距离差不多,林振东打了个手势,从腰间掏出弹弓,一旁的柱子则是抽出一根粗劣制造的箭矢搭在鹿筋长弓上,蓄势待发。
花尾榛鸡不大,正常体型和灰鸽子差不多,只能用这种方法打,要是用枪的话,估计得被崩得稀巴烂。
见到柱子长弓准备好,林振东瞬间拉长弹弓皮筋,只听“嗖”的一声,一颗土黄色的弹丸从草丛里射出去。
右边那只花尾榛鸡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被土弹丸重重砸破脑袋,直挺挺的倒在枯木松针里。
左边那只体型稍大一圈的花尾榛鸡见状咕咕叫了两声,张开翅膀就要飞走,可惜一根箭矢紧随其后,巨大的力度贯穿了花尾榛鸡,牢牢钉在湿软的土地上。
“咕咕!”
那花尾榛鸡扑腾两下后,脑袋直接耷拉下来,一命呜呼。
“东哥,俺也没少练!”
柱子见自个的弓箭正中目标,臭屁的显摆了句。
这段时间除了去红旗农场运羊之外,只要没进山或者没啥活,他就用弹弓打石子儿,准头大大提高,眼前这扎在地上的花尾榛鸡就是努力的证明。
林振东见状笑了笑,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子,笑骂道:“行了,赶紧去捡回来,那边好像是有个山洞,咱俩过去找找。”
这一路上除了打野味儿之外,两人没少找附近能够遮风避雨的山洞、山崖子,就像是吴娟说的那样,一点儿人生活的踪迹都没有。
眼瞅着就要到西山深山范围,林振东也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自个记错了。
“好嘞!”
柱子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被拍的地方,站起身穿过面前的茂盛草丛,准备把那两只花尾榛鸡捡回来。
“咔嚓!”
一声惊天闪电划破天际,短暂照亮了雨雾弥漫的密林,轰隆隆的雷声随之而来。
柱子忽然止住脚步,目光盯着不远处松树枝干上黑漆漆的东西,立马轻咳两声,目视前方原路后退两步,紧握着手中的长弓,咽了口口水原路退回。
“咋了?”林振东见状立马摘下肩膀上的五六半,把另一侧背着的水连珠递给柱子,神情凝重的问道。
柱子这副模样绝对是遇见了啥凶猛的东西,不然在手中有长弓的情况下,不会这么浑身僵硬。
柱子手握水连珠,总算是松了口气,“山狗子来了!”
林振东听到这话眼睛微眯,端着手里的五六半和柱子走出草丛,望向花尾榛鸡尸体方向。
只见对面密林中缓缓走出一头山狗子,也就是林振东目前想要猎的狼獾,身子矮墩墩的像一头小黑熊瞎子,深褐色的毛发两侧有两道格外醒目的月牙状白毛,比冬天林振东刚回来碰见的那个狼獾更清晰、更强壮。
那狼獾低着头嗅了嗅,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眼地上那两只花尾榛鸡,然后盯住林振东两人,后背深褐色的针毛全都炸起,戒备的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夏天八月份正值狼獾战斗力的最高峰,比冬眠刚苏醒的狼獾要厉害不少,即使是狼群,熊瞎子面对这时候的狼獾,也要头疼。
不过面对有枪的猎人,这膨胀时期的小不点儿,反而是最好狩猎的时间段,因为它不会跑。
“把弓给我,你用水连珠打脑袋。”林振东收起破坏力极大的五六半,接过柱子的弓箭,吩咐了一句。
这只狼獾,他要尽可能保持完整,尿腺里头的液体涂抹在红砖墙附近,足够威慑很长时间。
他家前几天被狼群围攻,其实也有连月大雨冲刷掉墙上狼獾尿的气味儿的因素,不然即使钱方把狼崽子的骨头埋在他家墙根地下,那群狼也不敢大白天贸然攻击到院周围。
下一秒,柱子端起手中的水连珠,瞄准对面虎视眈眈的狼獾,果断地扣下扳机。
“嗷呜!”
那狼獾刚想要攻击,就被一枪打中脑袋,摇摇晃晃两下后,一根箭随之扎进它的脖子,还没等它大显身手,就没了气息。
“啊这,东哥,这山狗子不会是个傻子吧!”柱子看躲都没躲的山狗子,一脸懵逼的挠挠头,不敢相信这么轻松就打中了。
林振东没有丝毫意外,把手里的长弓扔给柱子,大步走了过去,捡起面前那两只花尾榛鸡扔进柱子背后的背篓里。
随后谨慎地用弹弓打了一下狼獾的脑袋,确认死了之后,才抓着箭羽提溜起来,捏了捏肚子里饱满的腺体满意地点点头。
“之前就和你说过,打猎凭的不是蛮力,而是技巧和对猎物的了解。”林振东把二叔爷好几年前和他说的话,一模一样说给了柱子。
接着瞅着这狼獾,解释道:“距离入还有段时间,现在这时候狼獾不用为食物发愁,也不用积累脂肪,正是脾气凶悍的巅峰。
我估计它是跟着那群狼过来的,它这时候以从狼群口中夺食为乐趣,除非打过之后知道碰不过,才会转头逃跑,否则就算碰见熊瞎子都得碰一碰。
现在是最好打狼獾的季节!”
柱子了解地点点头,把这知识记在心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