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遇赌对了。
随着那上风口的那几匹马被放了血,血腥味顺着风向涌入尸鬼的鼻腔,尸鬼再次出现大范围的骚乱。
好多尸鬼都暴躁的发出嘶吼声,甚至有尸鬼莫名其妙的跟身旁的尸鬼打了起来。
眼见这一招有效,他们立即再次牵出几匹马,同样的方法,让马身上鲜血淋漓。
浓浓的血腥味刺激着那些尸鬼,尸鬼大军更加躁动。
无数尸鬼贪婪的望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嘴里疯狂的往下掉哈喇子。
血腥味的刺激再加上同伴不断被射杀所带来的危机感......
夜风卷着刺骨寒意,在黑石堡残破的城墙上打着旋儿,火把在风中噼啪爆裂,火星四溅,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梁红俏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右肩甲片碎了半边,露出底下被尸鬼爪尖撕开的皮肉,血已凝成暗褐色硬痂,她左手拄着那杆染满黑浊污血的精铁大枪,枪尖垂地,拖出一道蜿蜒的锈痕。
她没说话,只将枪尖往青砖缝里一杵,整个人倚着枪身缓缓坐倒,后背抵住冰冷城墙,闭目喘息。喉头还泛着铁锈味,胃里空荡荡地烧着,却再吐不出一滴东西——五脏六腑都像被冻僵的牛筋,又硬又紧。
袁定国提着把豁了三处口子的环首刀,蹲到她身边,撕下自己内衬衣襟,蘸了点随身带的烈酒,二话不说按上她肩头伤口。梁红俏眉心猛地一跳,却咬死下唇,连哼都没哼一声。
“俏爷,你这伤,得清创。”袁定国声音沙哑,“水银擦过,不烂,但得刮一层肉。”
梁红俏睁眼,目光扫过他左耳缺了一小块的耳廓,又落回自己肩头那团被酒液浸透的布条:“刮就刮。等会儿夜袭,我还要骑马。”
“你骑个屁马!”袁定国啐了一口,抬手就要去卸她肩甲,“你当尸鬼是吃素的?今儿那头扑你的,是‘啸尸’——尸鬼里能号令三阶以下的哨兵,爪子带阴风,沾上就是寒毒入髓!你肩头皮肉发青,再拖半个时辰,整条胳膊都得废!”
梁红俏瞳孔骤缩。她早觉右臂麻木发沉,指尖冰凉,原以为是战后脱力,竟真是寒毒?
她猛地抬头,盯着袁定国:“你怎么知道是啸尸?”
袁定国没答,只从怀里摸出一枚半融的蜡丸,掰开,里面裹着指甲盖大小一块灰白膏体,气味腥苦刺鼻。“萧相给的‘燃魄膏’,专克尸阴寒毒。”他掰开她肩甲边缘,用匕首挑起一点膏药,直接敷进翻卷的皮肉深处。
梁红俏浑身一颤,一股灼热如火蛇钻入经脉,顺着右臂直冲肩井穴,登时激得她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可那深入骨髓的寒意,竟真如冰雪遇阳,寸寸消融。
她喘着粗气,缓了半晌,才哑声问:“萧相哪来的这玩意儿?”
“赵鸾送的。”袁定国收起蜡丸,又撕了块干净布条替她裹紧,“说是当年赵家先祖镇北时,从漠北巫冢里掘出来的古方,后来赵鸾亲手重炼三十七次,才压住其中七分暴烈,留三分灼劲破阴邪。一共十二丸,萧相全给了我们,说……‘梁将军若倒,宁军士气折半’。”
梁红俏怔住,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慢慢攥紧了枪杆,指节泛白。
远处,秦遇正与慕容女帝、萧颜光并肩立在垛口,三人影子被火把拉得极长,斜斜投在斑驳血墙之上。秦遇手里捏着半张焦边的羊皮地图,指尖正重重戳在黑石堡西北三十里外一处无名谷地——谷口窄,两侧山势陡峭如刀劈,谷底常年积雪不化,连野狼都不愿踏足。
“就是这儿。”秦遇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尸鬼王若真有灵智,必不会弃此险地不用。它白日调度千百尸鬼如臂使指,夜里撤兵却走最远的东线荒原,绕开所有水源、林地、伏击点——这不是退,是诱饵。它在等我们追进开阔地,再反身包抄,一网打尽。”
慕容女帝眸光一闪:“你是说……它故意示弱?”
“不全是。”萧颜光咳嗽两声,袖口抹过嘴角一丝血迹,“它确然受寒气所制。但寒气越盛,它反而越清醒。白日阳气压制其神识,它只能靠本能驱策低阶尸鬼;夜间阴气升腾,它神识复苏,才真正开始布局。那啸尸……不是偶然扑向梁将军,是它试出来的。”
“试什么?”秦遇侧目。
“试谁的命格,最旺阳火。”萧颜光抬眼,目光扫过秦遇腰间那柄古朴长刀——刀鞘乌沉,不见纹饰,唯有一道细微金线自鞘尾蜿蜒而上,隐入刀柄吞口处,仿佛活物游走。“秦王殿下身上,有龙息。”
秦遇手指倏然一紧,刀鞘微震。
萧颜光却不再多言,只转头望向黑沉沉的西北方向,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赵鸾信里说,尸鬼王非人非鬼,乃‘逆命之胎’——生而承天罚,魂堕九幽却不散,以万尸为躯,借阴气铸骨。它怕的不是水银,不是寒霜,是……‘命格正盛、未遭天谴’之人。”
火把忽地爆出一团炽亮,光焰跳跃,映得三人面容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奔上城楼,甲胄上还挂着未干的尸鬼黑血:“报!西门校场清点完毕!我军阵亡……阵亡一万八千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五千六百余人,轻伤……不计其数!北祁军……北祁军尚存一万九千余众,其中能战者不足一万四千!”
死寂。
风声呜咽,火把噼啪。
慕容女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无泪:“抬棺——把将士们的遗骸,一具具抬回校场。今夜,不收尸,不埋骨。取烈酒焚香,设灵位,摆祭坛。”
“陛下?”萧颜光愕然。
“朕要他们看着。”慕容女帝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刃,“看着朕如何斩其王,焚其巢,断其根!让北祁的魂,钉在这黑石堡的砖缝里,钉在每一寸被血浸透的土里!”
她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西北山谷方向,寒光凛冽:“今夜子时,朕亲率三千死士,由西门出,穿‘断脊峡’,直插无名谷腹地!秦王,你率宁军精骑三千,从东南山脊迂回,于丑时三刻,听号角为令,两面夹击!”
秦遇盯着她手中长剑,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讲。”
“梁红俏,随臣走东南线。”
慕容女帝目光一顿,随即颔首:“准。她右臂未愈,需配三名亲卫贴身护持。”
“不必。”秦遇摇头,“让她独骑。臣要她,做第一把刀。”
无人质疑。方才城下那一枪拍飞啸尸的雷霆之势,早已烙进所有人眼底。
夜愈深,寒愈重。
子时刚至,西门悄无声息开启。三千黑甲北祁死士,甲胄覆霜,马衔枚,蹄裹棉,如墨色溪流无声淌出城门。慕容女帝一马当先,玄甲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不动,仿佛凝固的火焰。
与此同时,东南山脊。
梁红俏已跨上战马。右肩缠着浸透燃魄膏的布条,行动仍滞涩,可她挺直脊背,左手握缰,右手虚按枪杆,目光沉静如古井。身后三千宁军骑兵,人人双鞍——一鞍负弓,一鞍悬刀,鞍侧挂三袋箭矢,袋底沉甸甸坠着水银,箭镞皆已用鹿皮细细擦拭过,泛着幽蓝冷光。
齐大锤策马靠近,低声问:“俏爷,能行?”
梁红俏没回头,只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齐大锤一怔,旋即咧嘴笑了,解下自己腰间那只硕大铜壶,壶身刻着“定北”二字,仰头灌了一口,递过去。
梁红俏接壶,仰脖灌下——烈酒如火,烧得喉管滚烫,一路灼进胸腔。她抹去嘴角酒渍,将铜壶掷还齐大锤,嗓音清越:“告诉辅政王,第一波箭雨,我来引。”
话音未落,她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四蹄踏碎薄冰,如离弦之箭,率先冲下山脊!
三千铁骑紧随其后,蹄声如雷,却奇异地被山势吞没大半,只余沉闷震动,自地底滚滚而来。
丑时二刻,无名谷口。
梁红俏单骑突前,距谷口仅三百步。月光惨白,照见谷口歪斜插着数十根枯木桩,桩顶赫然钉着人头——全是北祁将士,双目圆睁,口被黑线密密缝合,脖颈切口整齐,皮肉泛青,竟未腐烂。
她勒马,缓缓摘下头盔。
长发倾泻而下,沾着血与霜,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她抬手,自发髻深处抽出一支乌木簪——非金非玉,通体无纹,唯顶端嵌着一粒赤红如血的朱砂痣。
她将簪尖抵在左掌心,用力一划。
鲜血涌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精铁大枪枪杆之上。
异变顿生!
枪杆上那些早已干涸发黑的尸鬼血渍,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丝丝缕缕,尽数被朱砂痣吸噬殆尽!枪身嗡鸣,一股灼热气浪自枪尖炸开,蒸腾起淡淡白雾。
梁红俏抬眼,望向谷内幽深黑暗,一字一句,声如金石:“梁氏血脉,奉诏诛邪——开路!”
她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长嘶裂云!
轰——!
三千宁军强弓齐张,箭雨遮天蔽日,尽数射向谷口枯木桩!
噗噗噗噗!
水银箭矢钉入人头颅骨,黑血狂喷!那些被缝合的嘴唇,竟在剧痛中猛然撕裂,发出无声的、凄厉的尖啸!
谷内,死寂骤破!
无数道黑影自岩缝、枯树、积雪之下暴起,利爪撕裂空气,嘶吼汇成一片地狱潮音!
可就在这一瞬——
梁红俏纵马突入谷口,大枪横扫!
枪风过处,三颗人头齐齐爆开,黑血如墨泼洒,竟在半空凝而不落,诡异地聚成一道血符!
血符一闪即逝。
谷内最幽暗的深处,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非人的抽气声,仿佛巨兽被扼住咽喉。
紧接着,整座山谷剧烈震颤!
左侧山壁轰然坍塌,雪崩如怒涛倾泻,却在半空诡异地悬停——雪粉簌簌落下,露出后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尸鬼大军!它们并非扑来,而是齐刷刷转头,朝着谷内某一点,深深俯首!
梁红俏勒马,枪尖斜指地面,唇角扬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找到了。”
谷心,一座由白骨垒成的孤峰之上。
一道修长身影静静伫立。
它穿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玄色朝服,腰束玉带,发髻一丝不苟,面容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深邃,空洞,却又仿佛蕴着亿万年寒冰与死寂。
它微微侧头,望向谷口那抹玄甲红影,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猩红的光,一闪而逝。
它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纤长,指甲乌黑锐利,指尖悬着一滴血。
那血,鲜红欲滴,竟隐隐带着温热。
梁红俏瞳孔骤缩。
——那是活人的血。
是今日白日里,被它掳走的,那个替慕容女帝挡下尸鬼扑击的亲兵少年的血。
它在喂养自己。
就在此时,谷外号角声起,苍凉悲壮,直刺云霄!
慕容女帝率死士,已破谷东隘口,杀声震天!
尸鬼王缓缓放下手,猩红指尖的血珠悄然蒸发。
它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靴底踏在白骨峰顶,发出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梁红俏深吸一口气,右臂灼痛如焚,可她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她知道,真正的厮杀,现在才开始。
她亦策马,迎着那道玄色身影,缓缓前行。
每一步,脚下积雪都无声融化,蒸腾起细小的白雾,缭绕在她周身,如同披上了一层朦胧战袍。
身后,三千宁军铁骑静默列阵,弓已上弦,箭镞幽蓝,寒光凛凛。
前方,白骨峰顶,尸鬼王驻足,黑袍无风自动。
天地之间,唯余风声、雪落声、以及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如两条怒龙,在幽谷中央,轰然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