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色逐渐亮起的时候,经过多方查探,他们还真在东北方向发现了大量的尸鬼。
粗略估计,藏在那边的尸鬼至少也是几万。
得知这个消息,秦遇和慕容女帝都不由得心有余悸。
现在,已经很明确了。
他们的判断没错!
这确实是一个专门为他们准备的陷阱。
他们还真是小瞧了尸鬼王的智慧!
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竟然还会玩这些阴谋诡计。
还好他们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有冒冒失失的抢占那个山坳口,否则,他们现在很可能已经被前后包围了。
“盾阵!举盾!”
南雀儿厉喝如惊雷炸响,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三丈,腰间软剑“铮”然出鞘,寒光乍起,一式“千叠浪”横扫而出——剑气层层叠叠,竟在半空凝成七道银弧,堪堪拦在两道鬼魅身影之前!
“叮!叮!”
两声金铁交鸣,火星迸溅如雨。那两道黑影被震得微微一顿,却未后退半步,反而齐齐仰首,喉咙里滚出非人嘶吼,颈项诡异地反向扭转一百八十度,空洞眼窝直勾勾锁住南雀儿——眼眶深处,幽绿磷火“噗”地燃起,灼得人神魂发颤。
“尸鬼将!”秦遇瞳孔骤缩,一步踏前,手中长枪“裂云”嗡然震颤,枪尖吞吐三尺赤芒,“不是精锐,是统领级的尸鬼将!萧颜光没探出来?!”
话音未落,左侧尸鬼将忽地张口,舌如黑鞭暴射而出,卷起腥风直刺南雀儿咽喉!南雀儿剑势未收,足尖点地旋身疾退,青丝被舌尖撕下三寸,断发飘落时已化作灰烬。右侧尸鬼将则五指箕张,掌心赫然裂开一张布满细密獠牙的血口,迎风一吸——百步外三名正搭弓的神射手猝然闷哼,喉头血肉竟被无形之力硬生生扯出,化作三道血线狂涌而去!
“水银箭!射它喉中血口!”秦遇暴喝,裂云枪脱手掷出,赤芒贯空如流星坠野,直钉右侧尸鬼将眉心!
“铛!”
尸鬼将竟抬臂格挡,小臂骨节爆出漆黑甲壳,枪尖撞上甲壳,竟崩开一道蛛网裂痕,却未能贯入!而那血口猛地一缩,三道血线尽数吞入,它胸口鼓胀如球,皮肤下似有无数毒蛇游走,喉结处“咕噜”一声,竟喷出一股黑雾!
雾过之处,三名神射手尚未倒地的尸身“噼啪”爆开,碎肉飞溅如雨,落地即化作三具新尸鬼,踉跄着扑向最近的同袍!
“糟了!是‘腐息’!”萧颜光须发皆张,从后方疾冲而至,手中玄铁重锏抡圆砸下,“这玩意儿能催熟尸傀!”
“砰!”重锏砸在尸鬼将肩头,甲壳碎裂,黑血飙射三尺,可那尸鬼将只晃了晃,反手一爪掏向萧颜光心口!拓跋流云剑光如电而至,剑尖点在尸鬼将腕骨,却只擦出一溜火花——那骨头竟比玄铁更硬!
就在此刻,宁荒狂笑震天:“老子砍不动骨头,还劈不开肉?!”断岳刀悍然劈落,刀罡撕裂寒风,狠狠斩在尸鬼将腰腹!这一次,刀锋入肉三寸,黑血喷涌如泉,可那尸鬼将腰身竟如活物般扭曲一拧,刀锋卡在骨缝中,竟被肌肉死死绞住!
“吼——!”尸鬼将双臂猛振,宁荒虎口迸裂,断岳刀脱手飞出!
“别硬拼!”秦遇目眦尽裂,猛然抓起身边一罐仅存的火油,拔塞甩向尸鬼将面门,“火!烧它眼睛!”
火油泼洒如幕,南雀儿剑尖一点火星燎起,火势轰然腾空!尸鬼将发出凄厉尖啸,双爪疯狂撕扯脸皮,可火焰已烧穿它眼睑,幽绿磷火在烈焰中滋滋作响,竟泛出诡异的紫芒!
“它在进化?!”慕容女帝的声音自侧翼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策马逼近,手中长弓拉满如月,箭簇并非寻常精铁,而是通体泛着青灰光泽的陨铁箭——此箭乃北祁皇室秘藏,专破邪祟!
“放!”
“嗖!”陨铁箭破空之声如龙吟九霄,箭尖所过,空气竟凝出细碎冰晶!
尸鬼将似有所感,猛地抬头,残破面庞上仅存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它竟放弃格挡,双臂交叉护住咽喉要害,任由陨铁箭贯穿右肩!箭簇入肉三寸,黑血刚涌出便冻结成墨色冰晶,顺着箭杆向上蔓延!
“成了!”慕容女帝眸光一亮。
可下一瞬,那冻结的冰晶“咔嚓”脆响,竟寸寸龟裂!尸鬼将左眼紫芒暴涨,被火灼瞎的右眼窝里,黑血翻涌如沸,竟重新凝出一只眼球——眼球表面覆盖着蛛网般的冰纹,幽光流转,寒气四溢!
“寒瞳……它把我的寒毒炼化了?!”慕容女帝失声。
“不是炼化!”赵破突然嘶吼,手中青铜戟狠狠插进地面,“是寄生!它脊椎里有东西在吸寒毒!”
众人顺他戟尖所指望去——尸鬼将后颈甲壳缝隙中,一条拇指粗的暗红肉索正缓缓蠕动,末端扎进脊骨,另一端隐没于它后脑深处!肉索表面,细密鳞片正随呼吸明灭,每一片鳞甲都映着微弱紫光!
“尸鬼王的触须!”秦遇浑身血液骤冷。
传说尸鬼王本体深藏地脉,以万千尸鬼为血肉养料,更以“噬灵触须”寄生精锐,借其躯壳感知战场、汲取战意……眼前这条,分明是触须本体分出的“子须”!
“斩它!快斩它!”秦遇狂吼,“否则它会把咱们的战术、兵力、连谁喘气重都传回去!”
六位宗师再无保留!
拓跋流云剑光陡然化作漫天星雨,每一颗剑芒都精准刺向尸鬼将后颈甲壳缝隙——可剑尖触及甲壳,竟被一层流动紫光弹开!宁荒怒吼着双掌拍地,地面轰然塌陷三尺,可尸鬼将脚下泥土竟如活物般托起它双腿,稳如磐石!赵破青铜戟横扫千军,戟刃刮过甲壳,只留下白痕,反震之力却让他虎口崩裂!
“它在适应我们的招式!”萧颜光额角青筋暴跳,“它在学我们!”
果然,左侧尸鬼将忽地矮身滑步,竟以毫厘之差避开南雀儿一记回旋剑斩,反手一爪掏向她小腹——那步伐、那角度,分明是方才宁荒闪避时的招数!
“畜生!”南雀儿银牙紧咬,软剑“唰”地缠上尸鬼将手腕,剑身灌注真气,竟硬生生绞住它关节!可尸鬼将脖颈一扭,另一只手已扼向她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自天而降!
“嗤啦——!”
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斜斜劈下,不斩尸鬼将,反劈向它后颈那条暗红肉索!
刀锋未至,腥风已如腐尸堆里刮出的阴风,吹得人毛骨悚然。
尸鬼将竟猛地僵住,左眼紫芒疯狂闪烁,似在传递某种惊骇绝伦的讯息!
“滚开!”拓跋流云剑光暴涨,一剑削向柴刀来路!
“叮!”锈刀与剑锋相撞,拓跋流云竟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鲜血淋漓!
灰衣人落地,裹着泥浆的蓑衣簌簌抖落冰渣,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正是守城的董和尚!他左手提着柴刀,右手拎着个黑乎乎的瓦罐,罐口封泥已被撬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弥漫开来。
“尸鬼王的‘子须’,怕这个。”董和尚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掀开罐盖——里面不是火油,不是水银,而是一团蠕动的、半透明的胶状物,表面浮着无数细小气泡,气泡破裂时,逸出的白气竟让周围火把光芒都黯淡三分。
“这是……”秦遇瞳孔骤缩。
“我熬了三天三夜的‘尸髓膏’。”董和尚咧嘴一笑,黄牙森然,“用七十七具刚断气的尸鬼心肝、十六斤黑石堡百年陈尸油、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混战中不断倒下的将士,“……三百二十七个弟兄的断指、断发、指甲盖儿,熬出来的。”
南雀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见董和尚已将尸髓膏狠狠抹在柴刀刀刃上!那胶状物甫一接触锈铁,竟“滋滋”沸腾,蒸腾起惨绿色烟雾!
“让开!”董和尚低吼,柴刀高举,刀身绿烟缭绕如毒龙盘踞!
尸鬼将左眼紫芒疯狂明灭,竟发出“咯咯”怪响,似在警告同伴!可右侧尸鬼将已被慕容女帝陨铁箭钉住左腿,行动迟滞,根本来不及救援!
“斩!”
柴刀劈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噗嗤”——仿佛钝刀切开冻透的牛筋!
暗红肉索应声而断!
断口处喷出的黑血尚未落地,已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尸鬼将左眼紫芒“噗”地熄灭,整个身躯剧烈抽搐,甲壳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喉中发出濒死幼兽般的呜咽!
而远处,马头山山谷方向,忽有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跳的“咚!咚!”声传来——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震得娑勒河谷地面微颤,所有尸鬼精锐动作齐齐一滞,空洞眼窝齐刷刷转向山谷方向,喉中滚动着压抑的、臣服的低吼!
“尸鬼王……暴怒了!”萧颜光脸色惨白。
董和尚却不管不顾,柴刀反手一捅,狠狠扎进尸鬼将胸膛!绿烟顺着伤口狂涌而入,尸鬼将浑身肌肉瞬间萎缩、干瘪,最后“砰”地爆开,化作一蓬飞灰,唯余一截焦黑脊骨,骨节上,那条被斩断的暗红肉索正疯狂扭动,却再无一丝生气!
“第二条!”董和尚喘着粗气,将瓦罐塞进秦遇手里,“还剩半罐,够杀一个半!但……”他抹了把脸上的黑血,“要近身,得有人替我扛三息!”
秦遇盯着罐中翻涌的尸髓膏,又望向远处尸鬼大军如潮水般涌来的黑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我来扛。”
他解下染血的玄甲,露出内里素白中衣,袖口绣着的云纹已褪成灰白。他接过董和尚手中柴刀,刀柄上还沾着温热的尸髓膏,黏腻冰冷。
“熊屈虎!”
“末将在!”白袍军主将浑身浴血,左臂软塌塌垂着,却仍单膝跪地。
“传令!所有白袍军,弃马!结‘铁砧阵’!”秦遇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战场所有嘶吼,“以我为砧,以尔等为锤——给我,把那第二个畜生,活活钉死在这里!”
熊屈虎虎目含泪,重重叩首:“遵命!”
号角声凄厉响起。白袍军残部迅速变阵,两千余人背靠背围成三重圆阵,长矛斜指苍穹,矛尖寒光连成一片死亡之网。阵心空处,秦遇孑然独立,柴刀横握,素白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对面,仅存的尸鬼将缓缓抬头,左眼紫芒幽幽燃烧,右肩陨铁箭犹在,可它周身黑气却比方才浓郁十倍,脚下泥土寸寸龟裂,裂纹中渗出粘稠黑血!
它不再咆哮,只是静静看着秦遇,仿佛在看一块即将被碾碎的祭品。
秦遇也看着它。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未干的血泥,糊住火把,光线昏暗如墨。他忽然想起孝武皇帝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话:“遇儿,帅者,非执兵者,乃执心者。心若磐石,万军难摧;心若流沙,千军易溃……”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
这双手,曾握过状元笔,写过《平戎策》,也曾挽过万斤强弓,射落过北狄单于的雕翎。今日,它握的是一把锈柴刀,要去劈开地狱的门闩。
值吗?
值。
因为身后,是五万大宁儿郎的尸骨,是两万北祁将士的断矛,是黑石堡城墙上,那些百姓用门板、桌腿、锄头拼凑出的简陋长矛……
“咚!”
马头山方向,心跳声再起。
尸鬼将动了。
它没有冲锋,只是抬起完好的左臂,五指缓缓张开——指尖,一缕缕紫黑色雾气凝聚,眨眼化作五柄三尺短刃,刃身流淌着岩浆般的暗红纹路!
秦遇深吸一口气,素白衣摆无风自动。
“来啊。”
他轻声道。
风,骤然止息。
万籁俱寂。
唯有那五柄雾刃,在月光下,折射出地狱最深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