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遇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好像变成了一叶扁舟,在海上不断的摇晃。
一会儿海啸,一会儿地震,一会儿又是火山喷发。
后面,他好像又来到了草原上,变成一匹纵横驰骋的野马。
梦中,好像有个女子骑在他身上。
但他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个女子的面容。
“呵啊……”
秦遇打个呵欠,迷迷糊糊的醒过来。
扭头看向外面,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秦遇晃了晃脑袋,从床上爬起来。
推开房门,才发现日头已经高照,都快到中午了。
“十三少,你......
风从西面来,带着娑勒河谷特有的湿冷与铁锈般的腥气。秦遇站在高坡上,指尖捻着一缕被风卷起的灰褐色马鬃,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前方坳口——那道被尸鬼大军填满的狭窄咽喉。
马匹很快被牵了上来。三匹,都是北祁军中挑出的健硕战马,皮毛油亮,筋肉虬结。刀锋在它们颈侧、腹下、后腿外侧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立刻涌了出来,浓稠、暗红,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马儿嘶鸣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前蹄,尾巴被麻绳缠紧,只余四蹄焦躁刨地,溅起黄尘与碎石。
“放!”
一声令下,缰绳松开。三匹负伤战马如离弦之箭,嘶鸣着冲向坳口方向,鲜血一路泼洒,在枯草与沙砾间拖出三条蜿蜒刺目的赤痕。
尸鬼阵列最前排,原本整齐如刀削的尸鬼忽然动了。
不是冲锋,不是怒吼,而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令人脊背发凉的“抽搐”。它们脖颈僵硬地转动,眼窝里幽绿或灰白的瞳孔齐刷刷转向那三匹奔逃的活物,喉管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仿佛干涸百年、从未饮过水的井底传来回响。
“有效!”南雀儿低呼,手中短弩已悄然上弦。
可下一瞬,异变陡生。
一只通体漆黑、足有牛犊大小的尸鬼猛地从阵列后方跃出,四肢着地,脊背高耸如拱桥,头颅几乎贴着地面——它没有眼睛,额心却裂开一道细缝,内里翻出一团不断搏动的暗紫色肉瘤,像一颗被强行塞进皮囊的心脏。
它没有扑向战马,而是猛然昂首,对着三匹马逃逸的方向,发出一声尖锐到撕裂空气的啸叫!
“吱——!!!”
那声音不像兽吼,倒似数十把钝刀同时刮过青砖。
刹那间,前排数百尸鬼齐齐抬臂,不是挥拳,而是将十指深深抠进自己胸膛——噗嗤!噗嗤!噗嗤!皮肉绽裂声此起彼伏,污血混着碎骨喷溅而出,它们竟生生剜出自己尚在跳动的心脏,高高托举于掌心!
三匹战马骤然人立长嘶,前蹄悬空,竟似被无形巨手扼住喉咙,连哀鸣都卡在喉中。随即,它们眼中神采迅速褪去,瞳孔涣散,四肢一软,轰然跪倒,再不动弹。
血还在流,但已无人再看。
所有尸鬼托举心脏的手臂缓缓垂下,那些暗红、紫黑、泛着黏液的心脏在日光下微微震颤,表面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灰白色纹路,如同某种古老咒文正在苏醒。
“……献祭?”慕容女帝声音压得极低,指节已捏得发白,“它们在用活物之血引诱,再以己身之脏为祭,激活什么?”
秦遇没答话,他盯着那无目黑尸鬼额心搏动的肉瘤,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东西他见过——昨夜赵破带回的斥候尸体上,脖颈处就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螺旋状灼痕,边缘皮肤焦黑卷曲,正是被同类高频震波灼烧所致。当时以为是尸鬼王亲自出手,如今看来,怕是这玩意儿干的。
“宁前辈!”秦遇突然扬声,“请速查阵列左翼第三排,第七列起,连续五具尸鬼——它们指甲是否呈靛蓝色?”
远处,宁荒正一刀劈开一只扑来的尸鬼头颅,闻言身形一顿,反手一记刀背砸在旁边尸鬼面门,硬生生将其撞翻在地,借势俯身,闪电般掀开其左手衣袖——尸鬼小臂上果然覆着一层薄薄的靛蓝鳞片,指甲尖锐弯曲,泛着金属冷光。
“有!”宁荒厉喝。
“那就是‘墨甲尸’!”秦遇语速极快,“专克水银箭矢!它们皮下有类角质层,水银无法渗入!快撤回所有用银箭的弓手,换火油箭!徐岿,你带三十人,绕至坳口东侧山脊,寻机投掷火油罐,目标:所有额心有瘤、或手臂泛蓝者!”
命令如刀锋切开风声。
徐岿应声而动,三十名背负陶罐的高手如黑鸦掠林,无声隐入东侧嶙峋山石之后。
而就在这一瞬,那无目黑尸鬼额心肉瘤骤然爆亮!一道肉眼几不可察的淡紫色涟漪自其额头炸开,无声无息,却让整片坳口前的空气都为之扭曲——
“呃啊!!!”
距离最近的齐大锤闷哼一声,手中铁胎大弓脱手飞出,整个人双膝一软,竟当场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缝间渗出细密血珠。他身后两名北祁八境高手更惨,直接仰面栽倒,七窍流血,耳孔里钻出细若游丝的灰白菌丝,正簌簌抖落。
“音障!”董和尚脸色剧变,袈裟鼓荡如帆,“它在释放精神震荡!隔绝感知!快闭气凝神!”
话音未落,第二波涟漪已至。
这次范围更大。坳口前五十丈内,所有尸鬼动作陡然加快——不,不是加快,是“同步”。它们踏步的节奏、挥臂的弧度、甚至喉结滚动的频率,全都分毫不差,仿佛被一根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它们不再零散反击,而是齐齐弯腰,抄起脚下碎石,手臂拉成满月,动作如一!
“嗖——嗖——嗖——!!!”
千百块拳头大小的岩石破空而至,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组成三道密集箭雨,分别射向齐大锤等弓手所在方位、徐晚率众迂回的西侧斜坡,以及秦遇与慕容女帝所立的高坡!
“盾阵!”慕容女帝厉喝。
亲卫瞬间结阵,玄铁重盾叠成一面倾斜铁壁。岩石撞上盾面,发出沉闷如擂鼓的轰响,火星迸溅。可仍有数十块偏斜飞来,砸在盾阵边缘,一名亲卫肩甲崩裂,鲜血淋漓。
而西侧斜坡,徐晚身形如柳絮飘摇,堪堪避开第一波石雨,可第二波已至头顶。她足尖点地,旋身拔剑,剑光如雪,竟将三块迎面而来的岩石尽数劈开!可碎石激射,其中一块擦过她左颊,顿时划开一道血线,血珠尚未滴落,已被烈日蒸腾成褐斑。
最凶险的是齐大锤。
他刚撑着膝盖欲起,第三波石雨已临面门。他瞳孔骤缩,却见一道灰影如电而至——拓跋流云竟弃刀不用,双掌合十,竟以肉掌硬生生夹住两块疾驰岩石!喀嚓两声脆响,岩石碎裂,可他虎口已崩开,鲜血顺着手腕淌下。
“走!”拓跋流云低吼,一把拽起齐大锤后颈衣领,向后猛甩!
齐大锤人在半空,耳中嗡鸣不止,却本能搭箭、拉弓、瞄准——目标不是尸鬼,而是那无目黑尸鬼额心搏动的肉瘤!
“嗡——!”
铁胎大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支裹着浸油麻布的粗箭离弦,箭尾拖曳着一缕微弱火光!
可就在箭矢离弦刹那,那黑尸鬼额心肉瘤猛地向内一缩,随即——
“噗!”
一声轻响,如熟透果子坠地。
它额心那团搏动的肉瘤,竟自行炸开!无数细若发丝的紫黑色丝线喷射而出,瞬间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穹顶,将整个尸鬼阵列笼罩其中。齐大锤那支火箭撞上丝网,火苗倏忽熄灭,箭矢无力坠地。
“幻茧……”宁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沙哑如砂纸摩擦,“这是‘织梦尸’的本命技!它在制造集体幻境!”
话音未落,异象陡生。
高坡之上,秦遇眼前景物骤然扭曲。娑勒河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荒原,天空低垂,铅云翻滚。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竟穿着北祁太子朝服,胸前绣着金线麒麟,可那麒麟双目空洞,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暗红血泪。
“秦遇……”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悲悯,“你弑父杀兄,窃据辅政之位,可曾梦见他们伸来的手?”
秦遇悚然回头——
身后,赫然是先帝秦恪!只是这位威严一世的帝王,脖颈处横着一道狰狞刀痕,皮肉翻卷,露出森白脊骨。他伸出那只戴着蟠龙扳指的手,指尖滴着粘稠黑血,正缓缓向秦遇咽喉探来。
“不……”秦遇喉结滚动,想后退,双脚却如钉入大地。
就在此时,一只素白纤手忽然从旁伸出,轻轻搭在他手腕上。那手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幻境而已。”慕容女帝的声音清冷如霜,“你若信它,它便是真的;你若不信,它连尘埃都不如。”
秦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只见慕容女帝凤眸如刃,直视前方灰白荒原,眉心一点朱砂痣灼灼生辉,竟似一柄烧红的匕首,刺破漫天迷雾。她另一只手已悄然按在腰间剑柄之上,剑鞘未动,一股凌厉到令人心悸的剑意却已如惊雷般炸开!
轰——!
无形剑气撞上那层紫黑色丝网,蛛网般寸寸崩裂!
幻境如琉璃镜面轰然碎裂。
秦遇眼前一花,重新回到高坡之上。烈日当空,尸鬼咆哮,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他额角冷汗涔涔,后背衣衫已被浸透,可握缰的手却稳如磐石。
“多谢。”他侧首,对慕容女帝颔首。
慕容女帝只淡淡瞥他一眼:“不必谢。若你死在这里,北祁与大宁的盟约,便真成了笑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坳口,“不过,你刚才看见的,未必全是假的。”
秦遇心头一沉。
就在此时,徐岿率领的三十人终于抵达东侧山脊。火油罐被点燃,陶罐投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狠狠砸入尸鬼阵列后方。
“轰!轰!轰!”
火焰腾起,橘红中泛着幽蓝,火舌舔舐尸鬼皮肉,发出滋滋声响。可那些被火焰吞没的尸鬼并未惨叫,反而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嘶嘶”声,身体在烈焰中诡异地膨胀、扭曲,皮肤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色筋膜……
“不对!火油在催化它们!”南雀儿失声惊呼。
果然,被火焰灼烧的尸鬼非但未死,反而行动愈发迅捷,甚至开始互相撕咬同伴肢体,吞食血肉。被咬中的尸鬼同样开始膨胀、异化,短短数息,阵列后方竟凭空多出近百只体型暴涨、关节反曲、利爪如钩的“熔炉尸”!
它们不再听从任何号令,只循着血腥与热源疯狂扑来,速度比之前快了近倍!
“撤!”秦遇当机立断,“全军后撤十里!徐晚、拓跋流云,你们断后,用火油箭压制!宁前辈、董大师,护住两侧!”
号角呜咽响起,骑兵调转马头,如退潮般向后撤离。尸鬼阵列却未追击,那无目黑尸鬼额心已无肉瘤,只余一个碗口大的黑洞,黑洞边缘,紫黑色丝线缓缓收束,最终消失不见。它静静伫立阵前,仿佛一尊亘古存在的石像,目送人类军队远去。
十里之外,秦遇勒马驻足,取出千里眼再次望向坳口。
尸鬼大军依旧严阵以待,可阵列中央,那无目黑尸鬼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五名身披暗银鳞甲、面容模糊如蒙雾的尸鬼,它们并肩而立,手中各持一杆漆黑长幡,幡面无字,却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在幡面上明灭闪烁。
“五方镇魂使……”赵破不知何时已策马立于秦遇身侧,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传说中,尸鬼王座下最亲近的五位‘执律者’。它们不主杀伐,只司刑律——凡违逆尸鬼王意志者,皆由其执律诛绝。”
秦遇放下千里眼,目光幽深:“所以,刚才那黑尸鬼,是被它们当场‘律杀’了?”
“正是。”赵破点头,“它擅自启用幻茧,违背了尸鬼王‘昼守夜攻’的军律。五方镇魂使现身,即是宣判。”
慕容女帝策马上前,凤眸微眯:“也就是说,尸鬼王并未亲临,但它对这支阻截部队的控制,比我们想象的更严密、更残酷。”
“不止如此。”秦遇忽然抬手,指向坳口上方一处几乎无法察觉的岩缝,“你看那里。”
慕容女帝顺着望去,只见岩缝阴影里,静静蹲踞着一只通体雪白、形如幼犬的尸鬼。它没有獠牙,没有利爪,甚至没有眼睑,只有一对纯白眼珠,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撤退的方向。它周身毫无尸气波动,仿佛一块真正的石头。
“‘观心犬’。”赵破声音低沉,“能窥人心念,识破伪装。它一直在看着我们……从我们踏入娑勒河谷的第一刻起。”
秦遇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原来如此……”
他拨转马头,面朝图勒山口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尸鬼王不是不敢出手,也不是怕死。它是在等。”
“等我们耗尽箭矢、火油、体力;等靺勒人防线出现一丝松动;等天色彻底暗下,等月光最盛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最终落在慕容女帝脸上,一字一句:
“等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它在坳口布下杀局的时候……它真正的刀,早已悄悄架在了图勒山口的咽喉之上。”
风掠过旷野,卷起沙尘与焦糊气息。远处,图勒山口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不是战鼓,而是某种巨大物体撞击山岩的、令人心悸的钝响。
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将整片大地染成一片凄艳的、将熄未熄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