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秦遇他们一直呆在实验室中。
秦遇也从这台仪器的视频资料中彻底弄清了上一个文明毁灭的真相。
上一个文明的科技,比他前世世界的文明领先得并不算多,大概也就五十年的样子。
那是一个极其璀璨而又极其残酷的文明。
在这个文明中,人工智能体已经取代了九成九以上的人类。
还活着的人,只分为两种。
权贵,和为权贵服务的人。
而为权贵服务的人又分为三六九等。
像霍林他们这样的人,算是里面比较高级的人员了。
那些......
尸鬼潮如墨色洪流,自马头山倾泻而下,地面震颤,枯草伏倒,连北风都为之凝滞。秦遇立于北门城楼最高处,玄甲未覆,只着一袭墨色劲装,腰悬长剑,手按垛口青砖——砖缝里还嵌着昨夜未干的泥浆,是他亲手夯实的。他身后,三十门青铜火炮早已校准仰角,炮口斜指东北方向,黑洞洞的膛口仿佛三十余只沉默而暴戾的眼睛,正冷冷俯视着奔涌而来的死亡。
第一波尸鬼距火炮阵地尚有八百步时,秦遇猛然扬臂,声如裂帛:“点火!”
“轰——!!!”
不是一门,而是三十门齐鸣!
震耳欲聋的爆响撕开晨雾,三十团赤红焰光在山坡上炸开,灼热气浪裹挟着铁砂、碎石与特制火药破片横扫而出。最前排尸鬼尚未及嘶吼,便如麦秆般被掀飞、撕裂、爆碎!断肢残骸腾空而起,黑血泼洒如雨,腥臭直冲云霄。大地在颤抖,连城墙垛口的旌旗都被震得猎猎狂舞,旗杆嗡嗡作响,似不堪重负。
“再装填!快!”天工坊留下的五名火炮教习赤着眼嘶吼,十指焦黑、虎口崩裂,却仍死死攥住拉火绳,亲自示范填药、压弹、闭锁、瞄准——他们没走,秦遇赶不走,也没法真砍了。他们知道,这一战若败,天工坊图纸烧尽,大宁百年机巧之学,将随这三十门火炮一同埋进黑石堡的泥土里。
第二轮齐射在六息后响起。
第三轮,五息。
第四轮,四息。
尸鬼阵型开始溃乱。它们不怕刀剑,不畏箭矢,可那撕裂躯干、蒸发颅骨的巨响与烈焰,却直击其残存的本能——那是深渊中爬出的恐惧烙印,是生前作为人时最后的记忆残响。它们本能地规避火光,左冲右突,彼此推搡踩踏,阵列崩解成一片混沌的黑色漩涡。
但秦遇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他盯着千里眼——视野尽头,尸鬼王并未亲临前线。它立于马头山半腰一处裸露岩台上,身形模糊,却有暗红血光自它周身蒸腾而起,如沸水翻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它脚下,数十具尸鬼正以诡异姿势跪伏,脖颈齐整断裂,腔内无血喷涌,唯有一道道幽绿丝线自断颈处钻出,如活物般蜿蜒伸展,直没入尸鬼王脚底黑雾之中。
“它在……补阵?”秦遇瞳孔骤缩。
话音未落,前方溃散的尸鬼群中,已有数具被踏碎脊椎的尸鬼竟缓缓撑起上半身,断骨茬口处蠕动着灰白筋肉,强行愈合;更有几具被火炮削去半边头颅的,颅腔内竟鼓胀出一团搏动的暗紫色肉瘤,取代了眼窝与口器,发出更加尖锐、更加非人的啸叫!
“不是补阵……”秦遇喉结滚动,“是‘续命’!它在用同类当薪柴,强行续接伤损躯体!”
慕容女帝不知何时已登楼,玄色凤袍猎猎,手持一柄狭长弯刀,刀鞘缠绕金丝,鞘首嵌着一枚幽蓝冰魄石——正是北祁皇室镇族之宝“寒溟引”。她目光掠过火炮阵地,又落回秦遇绷紧的侧脸,声音冷冽如霜:“所以,你那‘天地同寿’,不是吓唬人的?”
“不是。”秦遇终于转头,直视她双眼,一字一顿,“是给它准备的棺材板。”
就在此刻,西南方向忽有异动!
三道灰影如鬼魅掠过尸鬼阵侧翼,速度快得只余残影。为首者身形瘦削,披着褪色靛蓝麻衣,袖口绣着一只振翅毒蝶;另两人则背负竹篓,篓中窸窣作响,隐约可见碧鳞游动。三人落地无声,指尖轻弹,三枚墨绿色蚕豆大小的蛊卵已悄然滚入尸鬼群边缘的积水中。
刹那间,水花微溅,数只尸鬼脚步猛地一滞,膝盖以下皮肤迅速泛起青黑斑痕,随即“噗嗤”数声闷响,小腿肌肉如遭强酸腐蚀,瞬间塌陷、溃烂,露出森然白骨!它们踉跄扑倒,却未立刻死亡,反而疯狂抓挠自己溃烂之处,指甲深深抠进皮肉,仿佛体内正有千万只虫豸在啃噬神经——正是连氏一族秘传“蚀骨痒蛊”,专破尸鬼体内那层由深渊秽气凝成的伪生肌理!
“连氏的人!”慕容女帝眸光一亮。
“不全是连氏。”秦遇却摇头,目光锐利如刀,“领头那个……是南雀儿的师叔,连九嶷。”
话音未落,连九嶷忽然抬头,隔着数百步烟尘,目光如电直刺城楼!他手中竹杖往地上一顿,杖首铜环“叮”一声脆响,竟似一道无形指令。霎时间,他身后那两座竹篓“砰”然爆开,无数拇指大小、通体赤红的甲虫振翅而起,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嗡鸣声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直扑尸鬼大军中段!
“赤炎蚁!焚髓蚀魂!”连九嶷嘶哑的声音穿透战场,“辅政王!借你火炮一用——打我前方三百步,三息之后!”
秦遇没有半分犹豫,右手高举,猛然挥下!
“轰轰轰——!!!”
三门火炮骤然怒吼,炮弹精准落入赤炎蚁群前方三百步区域。爆炸掀起的炽热气浪与冲击波,非但未驱散蚁群,反将它们狠狠“推”向前方——赤炎蚁遇热愈狂,双翅摩擦迸出细小火花,所过之处,空气灼热扭曲,尸鬼毛发瞬间卷曲焦黑,裸露皮肤滋滋作响,冒出缕缕青烟!
蚁群如一道赤色洪流,悍然撞入尸鬼阵中!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骤然爆发!被赤炎蚁附着的尸鬼浑身冒火,却无法扑灭,只能疯狂撕扯自身皮肉,将燃烧的甲虫连同腐肉一同抠下、吞咽!而那些被啃噬过的伤口,竟开始诡异地“结晶化”——皮肤表面凝出薄薄一层赤红硬壳,如琥珀包裹,内里尸鬼肢体徒劳抽搐,最终彻底僵死,化作一尊尊赤红色的、扭曲的“人俑”。
“有效!”秦遇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不止有效。”慕容女帝唇角微扬,眼中寒光凛冽,“是找到了它们的命门——秽气虽强,终究是外力强塑之躯,筋络脏腑皆为赝品。蛊虫入体,便如沙粒入磨,专磨那虚浮根基!”
秦遇点头,心念电转:“传令!所有火炮,暂停齐射,改为单发点杀!目标——所有红眼尸鬼!优先击杀其眼部与咽喉要害!南雀儿,让连氏蛊师集中火力,给我盯死尸鬼王脚下那片岩台!只要它敢踏出一步,就用‘千蛛噬心’把它拖下来!”
“是!”传令兵嘶吼着奔下城楼。
然而,就在赤炎蚁建功、火炮重新校准之际,尸鬼王动了。
它未踏前,而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霎时间,马头山方向乌云翻涌,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云团急速汇聚,云层深处,隐隐传来沉闷如雷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让黑石堡城墙上的旌旗无风自动,士卒耳中嗡鸣不止,胸腔内心脏竟不由自主地随之共振,几乎要破膛而出!
“不好!”秦遇脸色剧变,“它在引动深渊共鸣!快——让所有士卒塞住耳朵,含住银片!”
迟了。
一道无声的波纹自尸鬼王掌心扩散开来,肉眼不可见,却让方圆十里内所有活物瞬间窒息!火炮阵地上的炮手双手扼住自己咽喉,眼球暴凸,七窍渗出血丝;城头弓手手一松,弓弦“嘣”一声断裂,箭矢歪斜坠地;连九嶷身侧一名蛊师直接软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竹篓中剩余赤炎蚁纷纷跌落,在地上痉挛挣扎,片刻后尽数僵死!
唯有秦遇与慕容女帝依旧挺立。
秦遇左手紧按胸口,那里贴着一枚温润玉佩——南雀儿昨夜塞给他的“定魂珏”,内蕴一线纯阳蛊息;慕容女帝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寒溟引刀鞘之上,幽蓝冰魄石骤然爆发出刺目寒光,一圈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涟漪自她周身荡开,护住身边三尺之地。
“它在……抽取活物生机!”慕容女帝声音嘶哑,额角青筋暴起,“这比火攻更毒!”
“不是抽取……”秦遇喘息粗重,目光死死锁住尸鬼王掌心,“是‘嫁接’!它把深渊心跳嫁接到我们身上,逼我们的心脏……替它跳动!”
话音未落,尸鬼王五指猛然攥紧!
“噗!”
城下火炮阵地,一名炮手心脏当场炸裂,胸膛凹陷,鲜血如泉喷涌!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凡被那无形波纹笼罩者,无论士卒还是百姓,皆面露极度痛苦之色,双手死死按住左胸,身体剧烈颤抖,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心脏,狠狠揉捏!
“撤!全部撤回城内!快——!!!”秦遇嘶声咆哮,声音已带血丝。
但撤退已成奢望。尸鬼潮借着这致命间隙,再次汹涌扑至!第一道防线——那洒满水银的铁蒺藜地带,此刻被无数尸鬼以血肉之躯生生踏平!黑血浸透黄土,铁蒺藜深陷其中,再难发挥奇效。
第二道防线——三道深沟,沟内尖刺涂满水银。尸鬼前仆后继跃入,尖刺刺穿躯干,黑血汩汩涌出,与水银接触,竟发出“嗤嗤”怪响,腾起缕缕淡紫色毒烟!然而,毒烟尚未弥漫开,后续尸鬼已踩着同伴尸骸,如履平地般跨越深沟!
第三道防线——土墙与拒马。弓箭手拼命放箭,箭矢钉入尸鬼胸腹,却只微微一滞,便被蛮力挣脱;长枪兵奋力刺出,枪尖捅穿尸鬼喉咙,对方却一把攥住枪杆,狞笑着将长枪兵硬生生拖过拒马,一口咬断其咽喉!
“顶住——!!!”董和尚须发戟张,镔铁禅杖抡圆,砸碎三具尸鬼头颅,袈裟已被黑血染透,僧鞋踩在滑腻血泊中,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暗红脚印。
袁定国浑身浴血,左臂铠甲碎裂,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爪痕,他却浑然不觉,手中陌刀狂舞,刀光如雪,将扑向火炮阵地的一小股尸鬼尽数斩为数截!
可尸鬼太多,太悍不畏死。
火炮阵地外围,已堆叠起一座由残肢断骸垒成的尸山!尸山顶端,数具红眼尸鬼攀援而上,它们眼眶中燃烧的赤红火焰,已清晰映照在秦遇眼中。
“点火!”秦遇不再看,猛地转身,对着身后早已待命的传令兵嘶吼,“点燃‘天地同寿’!”
传令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与汗,用力点头,转身冲向北城墙根下那栋孤零零的民房。
火折子“嚓”一声燃起,橘红火苗舔舐引线。
引线嗤嗤燃烧,火星四溅,一路蜿蜒,钻入民房门槛之下……
秦遇霍然回首,目光如电,穿透硝烟与血雾,死死钉在尸鬼王脸上。
尸鬼王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了头。
那一瞬,秦遇仿佛看到它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久违的、属于“人”的,冰冷而残酷的嘲弄。
引线燃尽。
民房内,三十个炸药包同时引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呜——!!!”
整个民房连同周围十丈土地,瞬间向内坍缩!空气被极致压缩,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横扫!所过之处,尸鬼如纸糊般被撕碎、碾平、化为齑粉!连同那座刚刚垒起的尸山,一同被抹平!激波环撞上城墙,青砖簌簌剥落,城楼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梁红俏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箭垛上,一口鲜血喷在城砖之上!
烟尘如蘑菇云般升腾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激波环中心,地面出现一个直径三丈、深达两丈的巨大凹坑,坑壁光滑如镜,泛着熔融琉璃般的暗红色泽——那是泥土被瞬间高温烧结而成!
烟尘渐散。
坑底,静静躺着一具残破不堪的躯体。
半边头颅消失不见,左臂齐肩而断,胸腹处赫然一个巨大空洞,边缘焦黑卷曲,隐约可见断裂的森白肋骨。然而,就在这具残躯的脖颈断口处,一缕极淡、极细的暗金色丝线,正顽强地闪烁着微光,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未曾熄灭。
秦遇望着那缕金线,呼吸骤然停滞。
慕容女帝亦是面色惨白,手中寒溟引嗡鸣不止,刀鞘上的冰魄石光芒明灭不定。
“它……没死?”她声音干涩。
秦遇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马头山方向。
烟尘尚未完全散尽的岩台上,尸鬼王的身影,正重新凝聚。
它比先前更高大,周身黑雾翻涌得更加粘稠厚重,那对赤红眼瞳,已彻底蜕变为两簇幽邃深沉的暗金色火焰。它低头,凝视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缓缓抬头,目光穿透漫天烟尘,与秦遇遥遥相望。
这一次,它没有笑。
它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然后,缓缓——
按落。
轰隆!!!
黑石堡北城墙,自秦遇脚下所在位置,开始寸寸龟裂!巨大的青砖无声崩解,化为齑粉;坚固的夯土墙芯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裂缝如黑色闪电,瞬间蔓延数十丈,城墙主体,竟开始……缓缓下沉!
不是倒塌。
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深渊底部的恐怖伟力,硬生生……按进了大地之中!
秦遇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跌落!
慕容女帝伸手欲拽,指尖只擦过他玄色衣袖一角。
“秦遇——!!!”
她嘶喊出口,声音却被淹没在城墙崩解的轰鸣与万千尸鬼的狂啸之中。
秦遇在坠落中,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南雀儿从城下箭楼窗口扑出的身影,她手中紧握着一枚血色玉珏,玉珏上,一只振翅欲飞的赤色蝴蝶,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而悲怆的光芒。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大地在呻吟,城墙在沉没,而马头山巅,尸鬼王缓缓收回手掌,暗金色眼瞳中,映出整个黑石堡正在缓缓陷落的倒影。
它微微侧首,似在倾听。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而奇异的鼓点。
咚…咚…咚…
不是战鼓。
是某种古老、苍凉、带着大地脉动的……巫鼓之声。
鼓声响起之处,黑石堡以西三十里,一片被遗忘的荒芜古战场遗址上,一座早已坍塌的青铜祭坛,正随着鼓点,发出微弱却固执的、青铜锈蚀的嗡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