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殡仪馆的停尸房里,逼人的冷气往人骨子里钻。
空气中是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头顶上的灯,是惨白的颜色。
照在灰色的地砖上,将一道单薄的身影映得愈发纤薄。
金属柜子下,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福尔马林的味道充斥着鼻腔,让人眼鼻发疼。
白布下,一截苍白的手腕裸露在外。
白得跟头顶上的灯一样,没有一点温度,没有一丝血色。
姜梨站在旁边,看着工作人员将盖着的白布轻轻掀开。
一张熟悉而惨白的脸顿时撞进她通红的双眸里。
姜梨下意识偏头移开视线,牙关咬紧,浑身凉得刺骨。
“姜小姐。”
工作人员轻声提醒,“跟您朋友道个别吧。”
对方说完,悄声离开。
停尸房里只剩下姜梨轻得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呼吸。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转过头。
不敢置信的眼神一寸一寸地,从盖着的白布,移到那张脸上。
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她的唇瓣抖动,泛着泪的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舒紫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白布下。
她双眼轻闭,眉头舒展,像是睡着了一样,一点痛苦之色都没有。
没有一点血色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唇角微微上扬着,像是还带着笑意似的。
姜梨的喉咙发紧,像是被水泥堵住,呼吸困难,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上前一步,紧紧盯着那张毫无温度的面容。
似乎是在辨认,那是不是舒紫。
半晌,她眉目轻颤,缓缓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抬手去碰对方的脸颊。
指尖悬在对方苍白的脸颊上方,她胸腔猛地一阵抽痛。
连带着她的四肢百骸,痛入骨髓里。
颤抖的指尖终究没敢落下。
滚烫的眼泪从她眼里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洁白冰凉的白布上。
洇出一道道痕迹。
她颤抖着手,去碰舒紫的指尖。
指尖相触,冰凉刺骨。
似乎要从手指,凉到她的血液里。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你怎么......”
声音又涩又哑,“怎么躺在这儿啊......”
“你不是去、去做SPA了吗?”
“不是说想喝、想喝我给你煲的汤吗?”
姜梨唇瓣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汤......汤好了,我煲好了......”
“你可以起来喝了......”
“起来喝吧。”
她怔怔地看着对方,呼吸发颤,“你起来喝,你起来喝啊!”
“舒紫......”
她紧紧握着那只冰凉刺骨的手,撕心裂肺地喊,“你起来啊!你为什么躺在这啊!”
“舒紫!你这个骗子!”
“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
“你说好要重新开始,说好要好好生活的!”
“你答应过我,等事情了结就跟我去西雅图的,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为什么......”
白布下的人毫无生气。
以前那个会笑、会动、会闹,会跟她开玩笑,会为她两肋插刀的舒紫,再也不会回答她了。
姜梨心如刀绞,嚎啕大哭,“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骗我,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瞒着我!”
“舒紫,你起来啊!”
“你起来......不要让我自己一个人......”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不能连你也没有了......”
她趴在冰冷的白布上,泪如雨下,“我连你也没有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啊,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过来!”
“为什么要这么傻......”
眼泪把白布浸湿。
她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我说过的,我有办法,我有我的计划,我会把那畜生拉下地狱的......”
“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就一天,就一天......”
她看着舒紫,悲痛欲绝,“只要过了今天,你就能好好生活了......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就算要死......今天要死的人也是我......不是你啊......”
“你可以离开京州,可以重新开始你的人生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话!”
她狠狠揪着舒紫身上的白布,哭着哭着,哀痛而无力。
“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
“你让我怎么办,啊——”
她哭得喘不过气,双手颤抖又无措地抱着自己的额头,“你让我、让我怎么跟你告别啊......”
“我该怎么跟你告别,你告诉我啊......”
停尸房的冷气一阵一阵地袭来。
她从头到脚冰凉,冷得麻木。
寂静的空房里,回荡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许久之后,门口传来脚步声,以及轻轻叩响铁门的声音。
姜梨缓缓从手臂里抬起头,泪流满面。
进来的是个男人,一身警服。
“姜小姐。”
刑警上前,将带过来的东西交给她,“这是死者遗物,归还给您。”
对方递过来的是一个塑料密封袋。
里面一部手机,还有一条项链。
除此以外,并无其他。
姜梨颤抖着手接过,“凶手是谁?”
刑警说,“凶手已经自首了,是启福茶楼的服务员。”
姜梨拿着遗物的手一抖,双眸通红地看向对方,“服务员?”
她明明看见了顾晟!
一定跟顾晟有关!
怎么可能会是服务员!
“经调查取证,舒小姐去启福茶楼喝茶,和包厢服务员发生了争执。”
警察万分抱歉地看着她,“两人动了手,服务员失手杀了舒小姐。”
姜梨轻轻歪头,脸上还有泪痕,“就这样?”
警察点头,“根据嫌疑人的口述以及目击证人提供的证据,就是这样。”
“监控呢?”姜梨问,“我有权利看监控吧?”
“很抱歉。”警察说,“启福茶楼当天的监控设施坏了,我们警方也没能提取监控视频。”
姜梨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把涌出来的眼泪往回逼进去。
只是那胸前冒出来的恨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警察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神色哀恸道,“姜小姐,节哀。”
姜梨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遗物。
手机和项链的棱角深深嵌入她的掌心,硌得她掌心通红。
她抬手,缓缓将白布盖上。
......
天色黑沉,泼墨般的浓稠。
没有一丝星光。
殡仪馆外,停着一辆漆黑锃亮的古斯特。
姜梨从殡仪馆走出来,一眼看到车边的男人。
他身型高大,身姿挺拔如松。
站在车旁,似乎在跟刚才那位刑警交谈。
大多都是对方在说,他只是偶尔颔首,没有多说。
看见她出来,男人立马抬眼看过来。
那双深邃的眸,隔着黑夜直直地望向她。
姜梨看见他的那刻,刚压下去的情绪,又快速翻涌上来。
顾知深二话没说,阔步朝她走来。
一步之远,他展开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姜梨的肩头。
而后,用力地将她抱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