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夏禾低头看着周桂芳。
她的嘴角还留着一点笑,像是弥留之际真的见到了分别多年的女儿。
其实很久以前,时夏禾便隐约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父母亲戚邻居都说她小时候得过一场大病,险些没能养活,可她学医以后,不止一次替自己诊过脉,身体底子很好,根本不像伤过根本。
她以为医者不自医,甚至让师兄也给她号过脉,师兄也说,她不像大病过的人。
只是父母与爷爷待她太好,她没有理由去怀疑他们。
更何况,血缘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早已认定,周桂芳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如今母亲临终前的那些话,不过是证实了她不愿追问的答案。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这一生只有一个母亲。
时夏禾撑着祁晏辞的手臂,重新跪到地上。
她替母亲擦去脸上的血迹,将散乱的头发一点点理顺,又把衣领认真整理好。
做完这些,担架也被抬了过来。
救护人员将周桂芳放上去时,时夏禾忽然拉住祁晏辞的手。
“阿辞,我不想火化她,我们老家讲究入土为安。”她哑声道:“我爸还葬在村里,妈念了他这么多年,我想带她回去,找一副好一点的棺材,让他们葬在一起。”
祁晏辞没有半点迟疑,“好。”
他握紧她的手:“需要的手续我来办,等警方勘验结束,我们就带妈回老家,让她和爸葬在一起。”
担架被抬向救护车。
祁晏辞扶着时夏禾跟在旁边。
经过晏瑾深时,两人谁都没有看他。
晏瑾深却仍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祁晏辞揽在她腰间的手,终于忍不住问道:“时夏禾,你和祁晏辞是什么关系?”
时夏禾脚步停住。
她缓缓回过头,忽然挣开祁晏辞的手,上前一步,抬起沾满母亲鲜血的手,狠狠扇了晏瑾深一巴掌。
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她所有力气。
晏瑾深被打得偏过脸,脸颊很快浮起一道清晰的血掌印。
时夏禾眼里还含着泪,望向他的目光却只剩下彻骨的恨。
“晏瑾深,我恨你!”
她浑身都在发抖,一字一句地道:“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会不得好死!”
若不是他突然闯进来,警方或许已经控制住了宋明熙。
母亲的脖子不会被割伤,那一点本就微弱的生机,也不会被他亲手掐断。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晏瑾深舌尖顶了顶腮帮,脸色在血印下惨白如纸,再也说不出话。
祁晏辞上前俯身将痛苦的时夏禾抱了起来,他看向晏瑾深,神色平静,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如果你帮不上她,就别再来祸害她。你欠她的,已经不止一条命了。”
他说完,抱着时夏禾转身离开。
晏瑾深下意识追了两步,又慢慢停了下来。
过去那些被他忽略的痕迹,在这一刻全部涌进脑海。
晏家家宴上偷拍到的那道背影,以及祁晏辞朋友圈里没露脸的女人……
那双手,那头长发,那纤细白皙的脖颈……原来全都是时夏禾。
大哥那个从不露面的妻子,竟然就是阿禾。
晏瑾深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
他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荒唐的笑话,笑得弯下腰,眼角却不断有泪流出来。
车队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带来的人。
手下担忧地走上前:“晏总,您还好吗?”
晏瑾深一把拍住他的肩膀,仍在笑。
“你看见了吗?”
“我大哥的太太,居然是我前任。”
“是阿禾,是我最爱的女人……”
他笑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怎么会嫁给我大哥?我大哥怎么会娶了我爱的人?”
没有人敢回答,只觉得此刻的晏总有些可怕。
晏瑾深踉跄着回到车里,重重关上车门。
那阵笑声终于停了。
他趴在方向盘上,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亲手毁掉了什么。
他不该为了宋明熙怀疑阿禾,不该一次次伤害她……更不该在刚才冲进警方布好的局里。
如果他没有出现,周阿姨或许不会死。
如果他没有做错那么多事,祁晏辞怀里的人,本该是他的。
可世上偏偏没有如果。
悔意堵在胸口,压得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晏瑾深死死抓住方向盘,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最后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一样,低下头痛哭起来。
……
办完警方勘验与遗体转运的手续,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转运车驶出汉城,一路往山里开。
时夏禾坐在担架旁,看着白布下的母亲,始终没有说话。
祁晏辞坐在她身边,手臂一直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动,安静得仿佛连呼吸都轻了,可祁晏辞仍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心里的悲伤和痛苦。
母亲离开时,他年纪还小。
可那种生命里忽然空了一块的感觉,并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平日不去触碰,好像已经忘了,一旦想起,依旧疼得清晰。
所以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能做的,只是陪着她。
临近中午,车终于到了村口。
村里的路窄,转运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村外。
村口早已站满了人。
时夏禾昨晚便联系好了白事团队,叔公也连夜带人收拾了老宅。院里搭起灵棚,门口挂上白布,连通往祖坟的小路都提前清理了出来。
后车门打开,工作人员将担架缓缓抬下来。
叔公拄着拐杖走近,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眼圈很快便红了。
“回来了就好。”
他叹了口气,看向时夏禾:“当年你爷爷、你爸和你妈一起中了毒,你爷爷和你爸先后没了,你妈能撑这么多年,已经很不容易。你是个好孩子,把桂芳全须全尾地带回了家。”
时夏禾一路都忍着,听见“回家”两个字,眼眶还是红了。
“叔公,你等我一下。”
她从白事团队带来的东西里取出孝服穿好,又分别将白布系在腰间与头上。
随后,她走到叔公面前,双膝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是村里的规矩,也是她该还的礼。
当年时家接连出事,旁人唯恐沾上麻烦,只有叔公肯伸手,将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拿出来给他们救急。
叔公没想到她会突然跪下,赶紧弯腰扶她,也红了眼睛,“你这孩子,快起来。”
祁晏辞上前,将时夏禾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