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不会的……”
时夏禾一边掉眼泪,一边缓缓推着针筒里的药剂。
“你别说了,求你了,先把力气留着。”
她声音发颤,像是在劝母亲,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我的考研成绩出来了,436分,我肯定能考上。以后我可以带你去京都读书,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故宫是什么样吗?我带你去。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去看故宫、看长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我这里还有药,还有别的办法……你再坚持一会儿。”
周桂芳闭了闭眼,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进鬓角。
“真好……我们小禾总算考上了。”
她勉强笑了笑,眼里却全是愧疚。
“可妈还是拖累了你……”
“没有,你没有拖累我。”
“要不是为了给我治病,你早就该去读书了,也早该过上更好的日子……”
她的气息已经很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艰难地喘一会儿。
可她还是想把藏在心里多年的话说完,她怕再不说,这些秘密便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也怕没说出口的话,时家会一直成为压在小禾身上的负担。
“当年我的囡囡没了,我整个人也像跟着死了一回……后来遇见你,那时明明已经有人愿意收养你,可我还是把你抱了回去,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是我起了私心,把你抱回了家……还骗自己说,你是老天可怜我,又把女儿还给了我……”
时夏禾的眼泪落得更凶,她已经听懂了母亲想说什么,只能不停摇头,求她不要再说下去。
“这些年,我常常在想,是不是我太自私了……”周桂芳看着她,眼里全是愧疚:“你的亲生父母说不定也在找你,你原本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却跟着我们住在山里,吃了那么多苦……”
“我早就该把真相告诉你,可我怕啊……怕你知道以后,便不要我这个妈了……”
“妈,你别说了,别说了……”时夏禾俯下身,声音急切又颤抖:“你把力气留着,等你好起来,我们再慢慢说。你不会有事,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周桂芳却轻轻摇了摇头,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目光已经有些涣散。
“我要是走了,你别难过……以后有机会,便去找找你的亲生父母……妈虽然舍不得,可他们说不定也等了你很多年……”
“我也该去找我的囡囡了。”
“不要……”时夏禾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还有你爷爷的事,也别再查了……”周桂芳艰难地握了握她的手:“咱们这样的人,怎么斗得过那些大家族?你已经吃了太多苦,别再把命也搭进去……”
“你爷爷若是知道,也只会盼你好好活着,不会怪你……”
她喘了口气,目光慢慢落到祁晏辞身上。
“跟小辞好好过日子,他是个能护住你的人,妈看得出来……以后别什么都自己扛,听见了吗?”
时夏禾拼命摇头,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母亲手背上。
针筒里的药已经推完,她立即转身去翻药箱。
“妈,你就是我妈妈。我不找别人,我只要你。”
“你再等等,我还有药。紫芝护心液不够,我可以换别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她翻得太急,几支药剂从箱子里滚了出来,落进湿冷的泥地。
周桂芳看着她,唇边慢慢有了一点笑意。
“真好……”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不疼了,身上一点都不疼了。”
时夏禾手指一僵,猛地抬起头。
周桂芳却没有再看她,只望着前方某一处,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
“囡囡来接我了。”
“这孩子,怎么一点都没长大……还是那么瘦瘦小小的……”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加深,下一刻,她缓缓闭上眼睛,握着时夏禾的手也渐渐松开,最后无力地垂落下去。
“妈?”
时夏禾怔了两秒,立即扑了过去。
“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没有回应。
她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翻出另一包药,撕了几次都没能撕开。好不容易倒出几粒,又急忙送到周桂芳唇边。
“你把药咽下去。妈,你听话,咽下去就好了……”
药粒停在唇间,没有任何吞咽的动作。
救护人员迅速赶来,接上监护设备。
屏幕上只有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
急救医生没有放弃,胸外按压、给药、辅助通气接连进行。
时夏禾跪在旁边,死死盯着监护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条直线代表什么,却还是一遍遍恳求:“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几轮抢救过去,依旧没有恢复心跳。
急救医生慢慢停下动作,低声道:“时医生,患者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不会的。”
时夏禾伸手去摸母亲的脉。
手腕没有。
她又去碰颈侧,再将耳朵贴到母亲胸前。
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摸不到?”
她换了一只手,慌乱地重新寻找。
“刚才明明还有的,药也已经打进去了,怎么会没有……”
她还想去拿药,祁晏辞已经从身后握住了她的双手。
“阿禾,冷静一点。”
时夏禾拼命挣扎:“你放开我!我还能救她!”
祁晏辞将她紧紧抱住,眼底压着浓重的痛意。
“妈好像……已经走了。”
“不会!”
这一句话像是彻底击碎了她强撑着的那口气。
“她不会丢下我,她答应过要陪着我的!”
时夏禾再次扑到周桂芳身边,抱住她渐渐冰冷的身体,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
“妈,你醒醒……”
“我不去找亲生父母,我哪里也不去。我以后都听你的,你别不要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渐渐哑得听不清。
祁晏辞蹲在她身旁,将她连揽进怀里。
他没有再说那些毫无用处的安慰,只是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陪她承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失去。
不远处,宋明熙被警员压在地上,整个人已经傻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周桂芳真的会死。
不是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吗,怎么会虚弱成这样?
这条命会算在谁身上?
绑架是她做的,病情也是她故意拖的,最后那一刀,也是因为她才落下的……
想到这里,宋明熙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警方没有再给她挣扎的机会,直接将她押走。
经过周桂芳身边时,年长的警员停下脚步,摘下帽子,沉默地低了低头。
现场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必要的勘验人员。
时夏禾不知哭了多久,声音已经彻底哑了,手臂却仍抱着母亲,不肯松开。
祁晏辞等她慢慢平静下来,才低声道:“阿禾,我们把妈送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