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瑾深望着祁晏辞身上的孝服,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脚跟上去。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嫉妒这样一身衣服。
孝服粗糙,款式也谈不上好看,穿在祁晏辞身上,却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他是时夏禾的丈夫,是周桂芳承认的女婿。
他可以守在灵前,可以代替时夏禾招待来客,也可以跟着她叫一声“妈”。
而晏瑾深连走进那个院子,都要在门外犹豫许久。
从小到大,晏瑾深对这个大哥其实很少有过嫉妒,更多的是仰望。
祁晏辞比他大不了几岁,却从小便像个沉稳的小大人,不会撒泼,也很少闯祸。
哪怕知道父亲背叛了自己的母亲,在外面有了另一个儿子,他也没有将怨恨发泄到晏瑾深这个弟弟身上。
那时的祁晏辞虽然话不多,却也有几分做哥哥的样子。晏瑾深小时候,也很喜欢跟在大哥身后。
可父亲的心一直偏向晏瑾深。
出差回来只带了一份礼物,那份礼物总会落到晏瑾深手里。即便是祁晏辞的生日,蛋糕上最漂亮的那块巧克力,也会被父亲切下来递给他。
后来,祁晏辞与母亲离开晏家,原本属于长子的房间、在家里的位置,以及长辈默认的继承权,也都落到了晏瑾深身上。
小时候,他不懂那叫偏心,只觉得父亲本来就应该最疼自己。长大以后,即使看懂了,也早已享受惯了。
而祁晏辞从不争,也不问。
正因为他表现得太平静,晏瑾深渐渐也觉得,大哥根本不在乎。
既然不要,那便算不上是他抢的。
兄弟两人的关系真正变坏,是因为那场大火。
那时晏瑾深年纪还不大,一时受到刺激,慌乱中打翻了烛台。等他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火势已经无法控制。
从那天起,祁晏辞便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
晏瑾深道过歉,也想过弥补。
后来晏家与夏家有意联姻,他甚至主动将这个机会让给祁晏辞。
在他看来,那是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婚约,也是自己能够拿出的最大诚意。
可祁晏辞没有接受。
如今想起来,他所谓的补偿实在可笑。
这些年,他在不知不觉间从大哥那里拿走了很多东西,却没想到,祁晏辞终于也从他这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偏偏一出手,便带走了他最舍不得的人。
晏瑾深不知道这是祁晏辞迟到了多年的报复,还是老天终于觉得曾经亏欠了他,开始将最好的一切还到他的身边。
他只知道,自己嫉妒得快要发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村子,沿着田埂走了很远。
远处的哀乐渐渐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溪水流过石缝的声音。
到了河边,祁晏辞终于停下脚步。
晏瑾深还沉在自己的思绪里,祁晏辞却忽然转身,一脚狠狠踹向他的腹部。
那一脚没有留半点力气。
晏瑾深毫无防备,整个人被踹得连退数步,后腰重重撞上河边的石头,身体随即失去平衡。
他双膝几乎同时跪进泥地里,手掌撑住湿冷的地面,才没有彻底趴下。
腹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半天喘不上气,那声闷哼却很快被流水声吞没。
跟在他身后的保镖脸色骤变,立即上前。
祁晏辞带来的两名保镖也同时挡了过去。
两边的人谁也没有先动手,却都绷紧了身体,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
晏瑾深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
“没事,你们走远点。”
保镖有些迟疑:“晏总——”
“我说,退后。”
他的声音疼得发哑,语气却不容置疑。
祁晏辞也只淡淡吩咐:“都退开。”
两边的人这才各自退到远处,却仍紧盯着河边,谁也不敢真正放松。
晏瑾深一手按着腹部,干脆靠着石头坐了下来。
他额头已经冒出冷汗,抬头望向祁晏辞时,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大哥,我一直以为你真的无欲无求。”
祁晏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晏瑾深自顾自地继续道:“父亲偏心我,你不争。晏氏交到我手里,你也没回来抢。就连夏家的联姻送到你面前,你都不稀罕。我还以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苦,“原来你也会报复人,而且一出手,就挑走了我最在乎的那个。恭喜你,大哥。这一次,你赢了。”
祁晏辞冷冷看了他片刻,才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开口:“报复你?晏瑾深,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晏瑾深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祁晏辞垂眼看着他:“这一脚,是替妈踹的。你害她错过最后那点生机,如今居然还有脸追到她的灵堂来。”
晏瑾深眉心紧紧皱起:“我不是来闹事的。”
他撑着身后的石头,艰难地站起来。腹部的疼痛让他的腰一时直不起来,可他还是强撑着站稳了。
“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一年,周阿姨那时待我很好。她走了,我过来送她一程,难道不应该?”
他眼底闪过痛苦,却又很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大哥,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要娶阿禾?”
祁晏辞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晏瑾深却越说越难以控制:“你明明知道她和我在一起过,也知道我一直放不下她。你想娶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是她?你为什么一定要抢走我的女人?”
祁晏辞的眸色瞬间冷了。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你的女人?”
简单四个字,听不出多少起伏,却让晏瑾深后背莫名发紧。
“她被人污蔑的时候,你逼她向宋明熙道歉。她受伤的时候,你忙着维护别人。她一次次濒临崩溃的时候,你又做过什么?”
祁晏辞盯着他:“现在她不再要你了,你反倒敢说她是你的女人?”
晏瑾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所以她就必须原谅你?”
“不是,我只是——”
“她不是一件东西,更不属于任何人。”祁晏辞直接打断他:“没有人从你手里抢走她,是她自己走到我身边,选择与我结婚。”
“如今她是我的太太。至于你,不过是一个伤害过她、被她放弃的人。”
最后几个字,像一把钝刀,毫不留情地扎进晏瑾深心里。
他唇角动了动,却找不出一句能够反驳的话。
最难堪的是,他知道祁晏辞说得没有错。
时夏禾曾将最真挚、最毫无保留的感情给过他,是他亲手将那些感情一点点磨没。
祁晏辞没有从他手里夺走阿禾,是他一次次将她往外推,直到另一个人伸手接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