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飞机,陈开买的头等舱,北航最贵的机票,二十万一张。
反正老板出钱,他不嫌心疼,心想着这趟差旅把聂小姐带回去了,老板心情好,包架飞机都愿意,因此心安理得地跟着蹭。
“冯助理,这座位坐得舒服吧?还有独立私人空间呢。”
“陈总,麻烦你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陈开好笑:“那确实,跟着你冯总见了不少世面。”
“你什么意思?”
“调侃你两句而已,谁让你总板着脸。”
“……”
“这趟咱们真是满载而归啊。”
“九爷......
她推开门,病房里灯光很暗,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笼罩在薄九司身上。
他半靠在床头,左臂缠着绷带,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和一道新愈合的浅色疤痕。听见门响,他缓缓抬眼,眸子沉静如深潭,却在看清她的瞬间骤然掀起惊涛——那不是惊喜,而是近乎失控的震动,像久旱龟裂的土地猝然迎来第一滴雨,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枝枝……”他嗓音沙哑,尾音微颤。
她站在门口没动,手心全是汗,托盘边缘被她攥得发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泛红,睫毛湿重。她想开口,喉间却像堵着一团浸水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薄九司却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朝她走来。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住门板,指尖无意识抠进木纹里。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低头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她的眼、她微微发抖的鼻尖,最后落在她被口罩遮住的唇上。他抬起右手,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摘下她的口罩。
空气骤然稀薄。
她下意识屏息,眼睫剧烈颤动,不敢眨。
他指腹擦过她下唇,温热,微糙,带着薄茧。那触感像一道电流,从唇角直窜入心口,震得她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你记得我。”他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字字凿进她耳膜,“你刚才叫我名字了。”
她垂下眼,避开他灼烫的视线,喉头滚动了一下:“……我叫聂京枝。”
他一顿,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里竟有几分哽咽:“对,你是聂京枝。我老婆,聂京枝。”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眼里——那双眼睛黑得彻底,盛着她从未见过的破碎与虔诚,像把心剜出来捧到她面前,任她践踏、质疑、撕扯,只要她还肯看一眼。
“你手臂的伤……”她声音发紧,“子弹取出来了?”
“取了。”他答得干脆,却忽然伸手,将她手腕轻轻一扣,拉近半分。她被迫仰起脸,鼻尖几乎蹭到他下巴。他低头,额头抵住她额角,呼吸拂过她鬓边碎发:“但比不上这里疼。”
他另一只手覆上自己左胸,掌心正对着心跳的位置。
她浑身一僵。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痛楚:“你忘了我,枝枝。可我没忘。我一分一秒都没忘。”
她喉咙发紧,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松开她手腕,却没退开,反而抬起手,指尖极其缓慢地抚过她眉骨,顺着她脸颊滑下,在她下颌停顿片刻,拇指轻轻摩挲她耳垂——那里有一颗极小的褐色小痣,她自己都不曾注意过。
“这里,”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小时候摔过,哭得特别凶,我背着你去卫生所,你趴在我背上,一直揪我耳朵,揪得它发红,还说以后要嫁给我,让我天天给你揪耳朵。”
她怔住。
记忆深处,仿佛有风掠过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模糊的蝉鸣,滚烫的夏夜,男孩汗湿的后颈,还有耳边一声声哄劝:“枝枝不哭,阿司给你买糖……”
她指尖猛地蜷缩,指甲掐进掌心。
他忽然弯腰,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旧的铁皮盒,打开。里面没有糖,只有一叠泛黄的纸片。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递到她眼前。
是一张幼儿园毕业照。小小的她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站在最中间,笑得没心没肺。而站在她身后,悄悄比剪刀手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眼睛亮得惊人。
照片背面,一行稚拙的铅笔字:**聂京枝是我老婆,谁抢我打谁。——薄九司**
她指尖发抖,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他又抽出第二张——是初中运动会的合影,她站在领奖台,手里举着接力赛冠军的奖状,笑容灿烂。他站在人群后排,双手插兜,目光却牢牢锁着她,嘴角微扬。
第三张,高中毕业典礼。她穿着宽大的校服裙,他穿着同款白衬衫,两人并肩站在樱花树下,他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眼神交汇处,仿佛有无声的誓言落地生根。
最后一张,是婚礼请柬。烫金的“薄”与“聂”字交叠,底下印着日期——**2021年9月18日**。
她手指猛地一颤,纸片飘落。
他俯身捡起,没再递给她,只是轻轻按在她手心,连同那枚小小的铁皮盒一起:“盒子里,还有你掉的第一颗乳牙,你高考准考证的复印件,你写给我的第一封情书……还有,小周一出生那天,我剪下的脐带血样本。”
她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小周一……”
“我们的儿子。”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字字如锤,“七个月零三天。他有你的鼻子,我的眼睛,哭起来像你,笑起来像我。”
她嘴唇翕动,想问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艾莉小姐?”是唐邵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瑞拉说你身体不适,需要复查,我陪您上去。”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往后缩。
薄九司却立刻抬手,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护,同时迅速把铁皮盒塞回抽屉,咔哒一声关严。他直起身,挡在她面前,脊背挺直如刃,侧脸线条冷硬。
门被推开。
唐邵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薄九司护在她身前的手,扫过她微乱的发丝、未干的泪痕、空空如也的托盘,最后落在薄九司脸上,笑意温和,眼底却结着冰:“九爷,打扰了。”
薄九司没回头,只淡淡道:“唐少来得巧。”
唐邵踱步进来,视线落在聂京枝身上,声音放缓:“枝枝,别怕,我带你回去。”
她没应,只是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唐邵看了薄九司一眼,语气依旧平和:“九爷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薄九司终于侧过身,目光与唐邵在空中相撞,无声的硝烟弥漫开来。他忽然抬手,极自然地替聂京枝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动作亲昵得刺目:“枝枝,记住,你脖子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红痣,只有我亲手点过朱砂才看得清。别人若说知道,都是假的。”
聂京枝浑身一震,下意识抬手摸向颈后。
那里……似乎真有一点细微的灼热感。
唐邵脸色终于变了。
他上前一步,直接握住聂京枝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决断:“我们走。”
她被他牵着往外走,脚步迟滞。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
薄九司站在原地,没追,没拦,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沉静,却像一束穿透所有迷雾的光,牢牢锁住她灵魂最深处。
“枝枝。”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你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疤。是你十岁那年,为救一只卡在树杈上的流浪猫,自己摔下来划的。我背你去医院,你疼得直哭,还骂我是乌鸦嘴,说我一说‘小心’你就准摔。”
她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左手无名指……她下意识低头,抬起手,用拇指用力按压指腹内侧——果然,有一道极细、极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月牙形凸起。
她从来不知道这道疤的来历。
可他知道了。
唐邵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道疤。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摩挲过那道微凸的痕迹,声音却愈发温和:“枝枝,我们该回去了。”
她被他半扶半带地拉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灯光惨白,映得她脸色更加苍白。她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薄九司最后那句话,一遍遍在颅内回荡:
“……你十岁那年,为救一只卡在树杈上的流浪猫……”
她猛地顿住脚步,扶住墙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瑞拉!她转身就想往回跑。
唐邵一把扣住她肩膀,力道重得让她蹙眉:“够了,艾莉。”
她喘着气,抬眼看他,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崩溃与茫然:“唐邵……他怎么知道?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唐邵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因为他在你身上,花了太多时间。多到……连你自己都忘了的细节,他都刻在骨头上。”
她怔住。
唐邵收回手,声音低沉下去:“所以枝枝,别信他。他太了解你,正因如此,他才最危险。他不是来带你回家的,他是来把你……彻底毁掉的。”
她看着他,嘴唇苍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唐邵不再看她,抬手示意保镖:“送艾莉小姐回病房,今晚,加派四人,守在门口。”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姿态恭敬却不容违逆。
她被簇拥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经过护士站时,她看见瑞拉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四目相对,瑞拉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她想摇头,想告诉瑞拉没事,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一点声音。
回到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她跌坐在床沿,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窗外,夜色浓重如墨,远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她低头,摊开左手。
无名指内侧,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她抬起右手,颤抖着,用指尖一遍遍描摹那道微凸的痕迹。
十岁……树杈……流浪猫……
记忆的碎片开始疯狂旋转、碰撞,发出尖锐的嗡鸣。她头痛欲裂,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就在这时,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
她慌忙掏出来,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枝枝,别怕。我在你心里,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