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都已经见了顾佳宁,陆钊就顺带回了一趟家,并吃了个晚饭,他也直说了,自己就在顾勇所在的秘密项目,但是不能透露其他。
听到这个,张淑华就放心了。
“你照顾着点你爸,他那个腰不好,最好别...
陆钊站在场边,火眼金睛微敛,瞳中金芒未熄,余光却已扫过全场——四十四张申请表,十四人入选,其中十一名磐岩卫,两名原属边军精锐,还有一人,是游宇宙自己填的。那张纸被她用指甲掐出三个小洞,像三颗歪斜的星子,就夹在其余表格最上头。
他没动那张表。
不是不认,而是不能认得太早。
游宇宙喘着粗气走回来,额角汗珠混着灰土,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龟壳神功尚未散去,后颈处浮起一层青灰色硬质纹路,像古钟重工锻炉里刚出炉的玄铁淬火痕。她一屁股坐在台阶边缘,两条腿晃荡着,脚后跟磕在青石上咚咚作响,仿佛在给自己打拍子。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没用犬之呼吸?”她忽然仰头问,声音有点哑,却没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试探。
陆钊蹲下来,与她平视,手指轻轻敲了敲她膝盖骨:“你猜我有没有看出来,你冲第三步时右膝内旋了半寸?那是玄武重甲还没彻底融进筋骨的征兆——不是借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游宇宙眨眨眼,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眯成一条缝,望着远处正被崔桦枝逐个核对履历的磐岩卫们。风吹得她耳后几缕红发乱飞,像一面不肯降的小旗。
“他们说你是吕武传人。”她忽然道,“可吕武不会教人怎么用龟壳当盾、拿肉身当锤。”
陆钊笑了:“他教的其实是怎么活下来。剩下那些,是你自己补的课。”
话音未落,演武场东侧传来一声闷响,似重物坠地,又似铁砧砸在生铁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第七个应试者倒在地上,胸口衣襟裂开一道斜口,皮肉未破,却已塌陷下去半寸——是被宁悦园一记“崩山肘”震得内腑移位,当场呕出一口淡金色血沫。
宁悦园收势而立,左手五指微张,掌心浮起一缕尚未散尽的紫焰,那是她从吕武那里借来的“焚脉劲”,本该用于灼烧经络、逼出敌人体内滞涩真气,但此刻竟反向灌入自己臂骨,借高温激荡血气,硬生生将一击之力拔高三成。
“她刚才是把焚脉劲压进自己骨头里了。”红柳不知何时站到了陆钊身后,语调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不是借技,是改技。”
陆钊点头:“吕武说过,借来的东西再锋利,也割不断自己的命线。真正能用一辈子的,得自己重新打一把刀。”
红柳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呢?你的冲炎赤体,也是自己打的刀?”
陆钊没答,只抬手按在自己左胸——那里皮肤下隐约透出暗红纹路,如熔岩暗涌,又似活物呼吸。他没开赤体,可那纹路却随着他心跳明灭,节奏沉稳,毫无紊乱之象。
“不是打的刀。”他缓缓道,“是烧出来的疤。”
这时崔桦枝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叠薄薄的纸,脸色比刚才凝重许多:“长官,核实完了。十四人中,有三人履历存疑——苏南曾在雨泉洲战后休养三个月,病历写着‘脊椎神经损伤二级’,可刚才他出拳时肩胛联动完全自然;另两人,陈覃虎和……游宇宙,档案里都写着‘战时失忆症’,但陈覃虎能准确复述深渊之战第七日夜间轮值口令,游宇宙刚才闪避时下意识用了承天寺‘千手印’的起手势。”
陆钊接过纸页,指尖在“游宇宙”三字上停顿两秒,随后翻到背面——那里用极细的炭笔,被人补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承天寺废墟拾得,附残卷一页,疑似《玄龟吞海图》残篇,绘有九窍龟甲对应星位。】
他指尖一顿,抬眼看向游宇宙。
她正仰头喝水,喉结滚动,脖颈拉出一道紧实弧线,汗珠顺着锁骨滑进衣领。听见目光,她偏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像幼兽初砺的刃。
“那天在承天寺,你不是找佛经么?”陆钊问。
“嗯。”她抹了把嘴,“结果只捡到半块烧焦的龟甲,上面画着星星。”
“然后你就把它咽下去了?”
游宇宙挠挠头:“不……是它自己钻进去的。”
陆钊没笑。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足足七秒,火眼金睛悄然开启,视野中,游宇宙体内灵气并非寻常流溢境的絮状游丝,而是一条蜷缩盘绕的墨色长蛇,蛇首隐于丹田,蛇尾却分作九股,分别缠绕在她九处窍穴之上——正是《玄龟吞海图》所载“九窍纳星,龟息自成”的异象。
原来不是破境卡在流溢境。
是她在等九窍全开,才肯让那条蛇抬头。
“下一个。”陆钊合上资料,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嘈杂。
没人应声。
因为最后那人,正慢悠悠从人群后方踱步而出——陈覃虎。他身高两米五六,肩宽几乎抵得上常人两个,可步伐却轻得像踩在云上。他没穿作训服,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胡乱缠的。
可当他站定,全场呼吸齐齐一滞。
他没摆架势,甚至没看对手,只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弯弯曲曲,像条僵死的蚯蚓。
“陈覃虎。”陆钊念出名字,语气平淡,却让红柳下意识攥紧了栏杆。
陈覃虎终于抬眼。
那一瞬间,陆钊火眼金睛自动捕捉到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幽蓝冷光,如寒潭乍裂,又似冰层下暗涌的潮。
不是妖兽血脉,不是外力灌注,是纯粹的、由杀意沉淀万次后凝成的“杀域”。
“你不用特技。”陆钊忽然道。
陈覃虎摇头:“不用。”
“也不用兵器。”
“嗯。”
“那你怎么打?”
陈覃虎沉默三息,忽然抬起右手,用拇指指甲,轻轻刮过食指那道旧疤。
嗤啦——
一声极轻的撕裂声。
疤裂开了。
没有血,只有一缕幽蓝雾气,从裂口里缓缓蒸腾而出,如活物般盘旋上升,在他头顶三尺处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冰晶,剔透,无瑕,内里似有星河流转。
“这是……”崔桦枝失声。
“斩魄。”陆钊替她说完,“不是借的,是自己养的。”
陈覃虎没说话,只是朝前踏出一步。
轰!
地面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蔓延至三丈之外。他脚下砖石并未碎裂,反而泛起一层幽蓝霜花,迅速冻结、结晶、膨胀——眨眼间,一尊三尺高的冰雕自地面拔地而起,形态模糊,却已初具人形,眉目未刻,却已有睥睨之态。
第二步。
冰雕暴涨至六尺,双臂舒展,掌心朝天,竟托起两团缓慢旋转的霜涡。
第三步。
陈覃虎仍未出拳,可那冰雕骤然睁眼——双瞳幽蓝,与他一模一样。它张口,无声咆哮,霜涡陡然加速,化作两道龙卷,裹挟碎冰呼啸而出,直扑陆钊面门!
陆钊没动。
红柳却已抬手,袖中滑出三枚赤铜铃铛,指尖一弹,清越铃音破空而起,撞上霜龙卷——叮!叮!叮!
三声叠响,霜龙卷应声溃散,冰晶如雨洒落,在触及陆钊衣角前,尽数汽化为白雾。
陈覃虎脚步一顿。
他看着自己指尖那道疤,又看看陆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你不怕?”
陆钊摇头:“怕什么?怕你养的这口杀气,还是怕你不敢砍我?”
陈覃虎怔住。
四周鸦雀无声。
连风都停了。
半晌,他缓缓收回手,那枚冰晶悄然消散,霜花退去,青砖缝隙里只余细微水痕。他转身,走向场边饮水桶,舀起一瓢凉水,仰头灌下,喉结剧烈滚动,水顺着他下颌线淌进衣领,洇开一片深色。
“我砍过七百三十二个人。”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最后一个,是我爹。”
全场死寂。
陆钊静静听着,火眼金睛悄然扫过他后颈——那里皮肤下,隐约浮起一道细长暗痕,形如断剑,剑尖直指天灵。
原来那道疤,不是旧伤。
是封印。
“所以你选我?”陈覃虎放下木瓢,回头看他,眼神不再幽蓝,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因为只有我能一刀劈开你身上那层……谁也砍不破的壳?”
陆钊没否认。
他只问:“你愿不愿意,替我守一扇门?”
“哪扇?”
“古钟重工,地下第七层。”
陈覃虎沉默良久,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却让红柳下意识后退半步——他笑的时候,右脸颊肌肉微微抽动,牵动那道旧疤,幽蓝雾气再度浮起一瞬,又迅速隐没。
“好。”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一把刀。”陈覃虎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不是借的,不是捡的,是你亲手给我打的——用深渊之战后,你从西王杜朱脊骨里抽出的那截‘角鸣骨’。”
陆钊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陈覃虎连这个都知道。
更没想到,他要的不是权,不是利,不是编制,而是一把刀。
一把能劈开自己封印的刀。
“可以。”陆钊点头,“但刀胚成型前,你要先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陪她练。”
陆钊抬手,指向正靠在台阶上啃干粮的游宇宙。
她嘴里塞满麦饼,腮帮子鼓鼓囊囊,闻言茫然抬头,红发在阳光下烧得像团火。
陈覃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掌,忽然问:“她那龟壳……能扛得住我一刀么?”
游宇宙咽下最后一口饼,拍拍手上的渣,认真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胸口:“试试?”
陈覃虎没笑。
他真的走上前,抬起手——不是握刀,而是并指如刃,朝她心口缓缓点去。
指尖离她皮肤尚有三寸,游宇宙身上龟壳神功自动激发,青灰色硬质纹路骤然蔓延至整片前背,与此同时,玄武重甲气息自丹田涌出,九窍齐震,墨色长蛇昂首吐信!
嗡——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陈覃虎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她胸前那片正在疯狂交织、叠加、自我强化的防御纹路,忽然低声道:“原来……你也在等。”
游宇宙眨眨眼:“等什么?”
“等第九窍开。”
她愣住。
随即嘿嘿一笑,挠挠头:“你怎么知道?”
陈覃虎收回手,转身便走,背影沉默如铁:“因为我也在等第七刀。”
他走到场边,忽然停下,没回头:“长官,名单里少一个名字。”
“谁?”
“相里玥玥。”
陆钊一怔。
红柳脱口而出:“她不是在……”
“在古钟重工。”陈覃虎打断她,声音冷硬如铁,“她三个月前被调去地下六层,负责活性装甲初代机甲‘青鸾’的神经适配校准。我没看见她手腕上,戴着和我同款的封印镯。”
他抬起左手,腕间红绳之下,赫然一圈暗银色细环,环上蚀刻着九道微不可察的凹痕,与游宇宙腕间那枚残缺的青铜镯,纹路严丝合缝。
陆钊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那夜在承天寺废墟,不止游宇宙捡到了龟甲。
还有相里玥玥,捡到了另一截断骨。
而陈覃虎,一直都在看着。
他没说破,只是等。
等一个能同时接住三把刀的人出现。
等一个能推开那扇门的时机成熟。
陆钊望向远处古钟重工方向——那里烟囱静默,塔吊林立,地底七层之下,正有无数齿轮在黑暗中缓缓咬合,发出无人听见的、金属低语。
他忽然想起昨夜画符时,内府护身符最后一道朱砂勾勒,笔锋微顿,墨色晕染开来,恰似一道裂开的地缝。
现在,缝开了。
只是没人知道,底下涌出的,究竟是光,还是更深的暗。
“通知军部。”陆钊转身,声音清晰平稳,“照夜营首批编制,十四人。即日起进入封闭训练——地点,古钟重工地下七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游宇宙、陈覃虎、宁悦园、崔桦枝,最后落在红柳脸上。
“告诉他们,第一课,不教怎么杀人。”
“教怎么……活着开门。”
风起了。
卷起演武场尘沙,掠过众人脸庞,拂过游宇宙额前红发,吹动陈覃虎腕间褪色红绳,轻轻一颤,像一声迟到了很久的应答。
而就在这一瞬,陆钊袖中那张始终未拆封的申请表,边角无风自动,悄然飘起半寸——
表头姓名栏,墨迹未干,却已隐隐泛出幽蓝微光。
那是陈覃虎的字。
也是游宇宙的。
更是相里玥玥的。
三个人的笔迹,在同一张纸上,正缓缓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