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心分身术只是名字叫分身,归根结底还是傀儡,当然适用于移傀换影。
陆钊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随后就是一阵欣喜。
这个特技也太好用了,可以直接让他跨越数十公里,定点传送,比...
演武场外的风卷着沙尘掠过铁栅栏,像一柄钝刀刮过粗粝的锈面。三十几个磐岩卫仍站在原地,没人动。有人悄悄抹掉嘴角血迹,有人把歪斜的护腕重新扣紧,更多人只是盯着那扇刚合拢的休息室门——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微光,映在青砖地上,细得像一道未愈的刀口。
崔桦枝没走远。他靠在门框边,脊背挺得笔直,红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炭火。他听见里面陆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耳膜上:“……保留原职级,但授衔权由我亲批;子编号磐岩队设三伍,每伍配一名照夜营老兵为训导;后勤补给单列,甲等战备标准……”
话音未落,陈覃虎已推门而出,军靴踏地声沉而稳,像敲了三下鼓点。他径直走到人群前,没看任何人,只把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那是刚才被陆钊抽出来的十几份简历,此刻每张右下角都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是“照夜营·磐岩子队·准立”。
“陆长官令。”陈覃虎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呼吸都顿了半拍,“凡提交申请表者,即日起编入磐岩子队,驻地暂定古钟重工东区七号哨所。明日辰时整,持此印签到,逾期作自动弃权。”
人群里没人应声。有人喉结上下滚动,有人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指甲掐出四道白痕。不是不信,是太信了,信得手足发僵,连欢呼都卡在嗓子眼儿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直到陈覃虎转身要走,才有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猛地跨前一步,单膝砸在地上,膝盖撞出闷响:“长官!俺王夯……以前在第三冲阵队扛过撞城槌!要是缺人抬盾,俺能一人顶仨!”
陈覃虎脚步没停,只把那张纸往他手里一塞:“抬盾?你先抬着这纸去哨所报到。盾的事,明天辰时再说。”
王夯攥着纸的手抖得厉害,纸角在他指间簌簌颤动,像一面刚扯起来的旗。
这时游宇宙从阴影里踱出来,腰杆绷得比标尺还直,可眼神软乎乎的,像揣了半口袋晒软的麦粒。她挨个扫过那些脸——有疤的、没牙的、左眼蒙着黑布的、右臂空荡荡垂在身侧的……最后目光停在个瘦得脱相的年轻人脸上。那人袖口磨得发亮,露出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血管,可站姿却是磐岩卫特有的下盘沉坠,仿佛生来就该钉在震颤的地面上。
“你。”游宇宙指他,“叫什么?”
年轻人一怔,下意识挺胸:“回长官!李柘!柘木的柘!”
游宇宙点点头,忽然抬手,一把揪住自己后颈衣领,嗤啦一声撕开——
众人倒吸冷气。
她颈后皮肤下,竟嵌着三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肉瘤,表面布满蛛网状紫纹,正随她呼吸微微起伏。更骇人的是瘤体边缘,新生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卷、增生,像活物在缓慢吞咽空气。
“血池留的种。”她声音很轻,却像块烧红的铁扔进冷水,“长官说,你们护过新人。现在,轮到我们护你们了。”
李柘死死盯着那三枚搏动的肉瘤,忽然抬起右手,用拇指狠狠擦过左眼下方——那里本该有颗泪痣,如今只剩一道浅粉色新疤。“去年雪线突围,俺们什长把防毒面罩塞进俺嘴里,自己吸了半分钟毒雾……”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他临闭眼前说,别让新兵跪着死。”
游宇宙没接话,只把撕开的衣领拉回去,转身朝休息室走去。红发在风里扬起一道弧线,像一簇不肯伏低的火苗。
休息室内,陆钊正把一张泛黄的旧地图铺在桌上。那图边角磨损严重,墨线褪成淡灰,唯独中央一座山形轮廓被朱砂反复描过,山巅标注着两个小字:断脊。
“断脊山?”罗希风指尖悬在图上方,没敢触碰,“古钟重工的旧矿脉入口就在那儿,但二十年前就塌了……”
“塌得不彻底。”陆钊食指重重戳在朱砂圈住的位置,“塌方层底下,有十二米厚的玄铁岩板。当年工程队用‘地龙钻’试过三次,钻头全折在里面——可去年暴雨季,山体渗水,岩板缝隙裂开一道缝,流出的水……”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暗褐色液体在掌心,“你们闻。”
红柳凑近一嗅,脸色骤变:“腐骨草?可这味儿……混着硝石和……”
“青铜锈。”陆钊收拢手掌,液体渗进掌纹,“古钟重工建厂前,断脊山是秦军铸兵重地。他们熔炼的不是铜锡,是掺了‘鸣金砂’的陨铁。这种铁冷却时会渗出含毒汁液,遇水即化腐骨草碱——可现在,那汁液正从岩缝里往外淌。”
崔桦枝忽然开口:“血池……也爱喝这个。”
屋内霎时寂静。窗外传来远处直升机返航的嗡鸣,像一群受惊的铁鸟掠过云层。
陆钊慢慢卷起地图:“所以古钟重工不是保安点,是封印口。我们守的不是厂房,是断脊山底下那座‘哑钟’。”
“哑钟?”罗希风瞳孔一缩,“传说中镇压初代角人王魂魄的……”
“不是传说。”陆钊打断他,目光扫过每个人,“是实打实的活物。它每百年苏醒一次,靠吞噬附近生灵精气续命。上次醒来是三百年前,角人西王就是被它残魂附体,才暴起屠了三个边境州。这次……”他指节叩了叩桌面,“算算日子,差十七天。”
红柳嘴唇发白:“那咱们这点人……”
“够了。”陆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倒像刀刃出鞘时反射的光,“哑钟怕的不是人多,是‘吵’。它沉睡时最恨两种声音——剑鸣,和心跳。”
他看向崔桦枝:“你的心跳,够响吗?”
崔桦枝低头看着自己胸膛,那里鼓胀的肌肉下,心脏正以一种奇异的节奏搏动——咚、咚、咚……间隔比常人长半拍,却沉得像擂战鼓。
“它在学我的龟壳神功。”他喃喃道,“可龟壳……本来就是用来挡声波的。”
陆钊眼中终于有了点温度:“所以你才是第一个进哨所的人。你站在断脊山裂缝前,光是站着,就能让它多睡三天。”
门外忽有脚步声急促逼近,接着是游宇宙略带沙哑的通报:“长官,古钟重工安保部来人了,说要查岗。”
陆钊抬眼:“带几个人?”
“四个。穿深蓝工装,戴电子目镜,领头的……”游宇宙顿了顿,“左耳垂有颗痣,痣上长着黑毛。”
陆钊和罗希风同时抬头,对视一眼。
“王叔的人。”罗希风轻声道。
陆钊点头,起身走向门口:“让他们进来。顺便……”他回头瞥了眼崔桦枝,“把你的简历给我。”
崔桦枝一愣:“不是……已经盖过印了?”
“盖印的是磐岩子队。”陆钊拉开门,走廊灯光泼进屋里,照亮他半边侧脸,“可照夜营正式成员,得填新的表。第一页,写清楚你被血池感染后,第一次听见‘哑钟’心跳是在哪天——具体到时辰。”
崔桦枝怔在原地。窗外风声陡然尖锐,像无数细针扎进耳道。他下意识捂住左耳,指腹下皮肤竟隐隐传来震动——咚、咚、咚……和他自己心跳严丝合缝,却更沉、更冷、更古老。
原来不是幻听。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成了钟的耳朵。
游宇宙默默递来一支笔。笔杆冰凉,刻着细密螺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半截未锻的剑胚。
崔桦枝接过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血池实验室崩塌前最后一秒——什长把他按进通风管时嘶吼的不是保命口诀,而是七个字:“断脊山……听钟……莫应……”
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浓黑,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此时门外传来电子目镜启动的蜂鸣,蓝光一闪,映在游宇宙绷紧的下颌线上。她没回头,只把右手缓缓按在腰间佩刀的鲨鱼皮刀鞘上。刀鞘内,一截寒光正随她脉搏明灭——那是陆钊亲手淬炼的“噤声刃”,刀身无纹,刃口却密布百万微孔,专吸声波。
走廊尽头,四个深蓝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领头者左耳垂的黑毛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根即将点燃的引信。
陆钊站在门内阴影里,火眼金睛悄然开启。他看见那四人脖颈处,皮肤下各自游动着极细微的银线——那是古钟重工特制的“静脉锁”,一旦检测到佩戴者心跳频率异常升高,便会瞬间释放神经毒素。
可最让他眯起眼的,是领头者目镜内侧浮现出的一行小字:
【目标确认:照夜营陆钊。威胁等级:甲上。建议:接触即注射‘眠蝉剂’。】
陆钊唇角微扬,却没笑出声。
他忽然抬手,做了个极隐蔽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斜斜划过自己咽喉。
游宇宙立刻垂眸,长发遮住半张脸。再抬头时,眼底已没了温度,只有两簇幽蓝鬼火静静燃烧。
而崔桦枝还在低头写字。墨迹蜿蜒,爬过纸页,爬过“姓名”栏,爬过“境界”栏,最终停在“特殊经历”那一行空白处。笔尖悬停,墨珠将坠未坠,在纸面投下颤抖的暗影。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听见门外四人靴跟叩击地面的节奏,听见远处断脊山方向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地心的……嗡鸣。
咚。
咚。
咚。
那声音正穿过三百年的岩层,穿过十七天的倒计时,穿过游宇宙按在刀鞘上的指尖,穿过陆钊袖口露出的一截绷带——绷带下,新鲜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虬结,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手臂里缓缓睁眼。
崔桦枝终于落笔。
墨迹淋漓,写下七个字:
【听见哑钟,癸卯年冬至。】
笔锋收势极重,最后一捺狠狠劈开纸背,露出底下木纹桌面一道新鲜裂痕。
裂痕深处,有暗红血丝正丝丝缕缕渗出,蜿蜒爬向桌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积了一小洼暗褐色液体,正随着某种不可见的节律,微微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