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陆钊就跟鹿洞鸣抱怨过,说他太看不起自己,那并不是嘴硬。
实际上如果拿出一部分底牌,他可以直接大力飞砖,暴力破解傀儡阵,之所以要按步骤解,一方面是为了省力气,为后续可能还有的战斗做准备,另...
陆钊带着分身回到营房时,石艰正蹲在楼梯拐角啃干粮,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嘴里还叼着半截硬得能砸核桃的麦饼。他盯着那具与陆钊面容神似、气息却如古井无波的中年文士傀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把麦饼往怀里一塞,腾地站起身:“六一!你刚才是不是……用它打人了?”
陆钊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石艰的眼神很亮,不是那种被蛊惑后的盲目崇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猎犬嗅到血腥前的警觉——他没看见全过程,但房顶上那几声短促的闷响、磐岩卫们落地时靴底刮擦水泥地的刺耳声、还有最后一声被强行咽回去的惊呼,全被他记在了脑子里。
“嗯。”陆钊应得干脆,顺手把分身往门口一推,“喏,站着别动。”
分身果然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余一具凝滞的皮相,仿佛刚才在屋顶翻飞腾挪、一掌震退磐岩卫的并非它。
石艰绕着分身走了三圈,又突然伸手戳了戳对方手臂——指尖触感微凉、略带弹性,像新鞣的牛皮,却比活人肌肉更紧实。“不是活的?”他问。
“不是。”陆钊拉开椅子坐下,从腰后解下武匣,啪地扣在桌上,“是傀儡,但能听我念头,比我本人慢半拍,不过差得不多。”
石艰沉默了三秒,忽然问:“它能替你开会吗?”
陆钊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不能。”
“能替你挨骂吗?”
“不能。”
“能替你……”石艰顿了顿,像是在组织一个极其艰难的措辞,“……替你‘认错’吗?”
陆钊抬眼看他。石艰脸上没有试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他忽然明白了——这人根本没信那句“性感泳衣”,只是把那当成一句钥匙,一把能撬开某种规则缝隙的钝器。他真正想学的,从来不是话术,而是如何让错误不落在自己身上,如何让惩罚悬而不落,如何在命令与现实之间,凿出一条不必硬扛的窄路。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陆钊就悚然一惊。
不对。
石艰不是在学逃避。
他是想学……替代。
就像那封信里写的:“陆统领:久违了,雨泉一别,数月未见,盼古钟再续后缘。”——曾茜胜写给“陆钊”的,可死在雨泉洲的,根本不是陆钊本人。是分身。是皮傀儡。是某个被精准复刻、再被当众引爆的赝品。
角人的复制技术,未必只限于活体。
如果他们能造出一具足以骗过玲珑卫初检、骗过常秋雨直觉、甚至骗过陆钊自己心跳节奏的“陆钊”,那这封信就不是预告,是回音。是上一次失败的倒带重播。是提醒:你们以为守住的是真人?不,你们守的早就是一具壳了。
陆钊后颈汗毛骤然炸起。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分身面前,右手并指如刃,倏然点向对方眉心——不是攻击,是探查。指尖触及皮肤刹那,一股细微却尖锐的灵流反向刺入他识海,像一根冰针扎进太阳穴。他眼前一黑,随即浮现出无数破碎画面:雨泉洲青石板路上滴落的血珠、一柄断戟插进泥土时震起的尘雾、还有曾茜胜仰头饮下毒酒时喉结滚动的弧度……
不是记忆。
是残留印记。
南万倾没说过照心分身术会反哺本体残响!这玩意儿在复刻形态的同时,竟也偷偷舔舐过原主最深的伤口!
“六一?”石艰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陆钊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他盯着分身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开口:“它刚才打人的时候,有没有……笑?”
石艰愣住,皱眉回想:“没笑。它打完就停了,像木头桩子。”
“对。”陆钊声音沉下去,“它不会笑。可曾茜胜自尽前,笑了。”
他转过身,从武匣底层抽出一卷泛黄旧帛——那是南万倾临行前塞给他的《照心九忌》手抄本,边角磨损严重,墨迹被水洇开过,其中第三忌赫然写着:“分身承念,亦纳怨;若原主心劫未渡,傀儡易生异响,轻则幻听,重则反噬其主,状若癫狂,不可察也。”
原来如此。
南万倾早就知道。
角人不是在复制活体。
他们在复制“创伤”。
用一场精心设计的死亡,把陆钊在雨泉洲被迫目睹同伴惨死、亲手斩断旧友脖颈时崩裂的心防,熬成胶质,再浇灌进一张人皮。
所以信纸上的“再续后缘”,根本不是调情。
是邀约。
是催命符。
是告诉陆钊:你破境时的天地共鸣,我们听见了;你藏在七分厂地下的所有布防图,我们摸清了;你此刻站在屋顶上测试分身,我们正透过三百步外哨塔的琉璃镜,在看。
陆钊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看向窗外——今夜无月,云层低垂,像一块浸透墨汁的厚绒布。但就在那片浓黑深处,某处气流正以违背常理的节奏微微扭曲,如同热浪蒸腾,又似有巨大活物在云中缓缓翻身。
白虎嗅探刚才报的,根本不是磐岩队。
是它。
陆钊一把抓起武匣,转身就往外冲。石艰下意识跟上两步,却被他抬手拦住:“待着。守门。谁来都别放进来,包括红柳。”
石艰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一点头,转身面朝门口站定,脊背绷得像一杆标枪。
陆钊没走楼梯,直接撞破营房北墙——砖石簌簌剥落,烟尘腾起三尺高。他掠过废弃厂房铁皮顶棚,足尖在锈蚀钢梁上连点七次,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厂区西侧哨塔。那里本该有两名洲军值守,此刻却空无一人,只余两盏风灯在檐下晃荡,灯焰诡异地拉长成靛蓝色细线,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着。
他纵身跃上塔顶平台,风扑面而来,带着铁锈与腐草混杂的腥气。云层仍在翻涌,但那扭曲的中心,已悄然移至哨塔正上方三十丈处。陆钊屏息,左掌按地,将一丝劲气注入塔基青砖——刹那间,整座石塔嗡鸣震动,砖缝里渗出暗金色符纹,如活蛇般游走缠绕,瞬间织成一张倒扣的罗网。
“显形。”
他低喝。
云层骤然撕裂。
没有巨兽,没有妖魔,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近乎透明的膜,正悬浮于罗网中央。它随风鼓荡,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内里却浮沉着无数细小的人影——有常秋雨批阅公文的侧脸,有薛姜擦拭佩刀的手,有红柳倚门而立的剪影,甚至还有他自己盘膝运功时额角沁出的汗珠……每一帧都在呼吸,在眨眼,在重复着过去七十二个时辰内,所有被它窥见过的瞬间。
角人制造的,不是复制品。
是“镜”。
一面能同步映照、窃取、甚至篡改现实的活体镜面。
陆钊瞳孔骤缩。他忽然想起南万倾说过的另一句话:“照心分身术最凶险处,不在分身反噬,而在本体成镜——若心湖不静,终有一日,你会在傀儡眼中,看见另一个自己正对你微笑。”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分身是工具。
却忘了,当工具足够真实,使用者便成了它的倒影。
云层轰然合拢,那张巨镜无声溶解,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夜风。但陆钊知道,它没走。它只是退回了更暗的地方,蛰伏在每一扇未关严的窗后,在每一道未擦净的玻璃上,在每一个他尚未察觉的、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里。
他慢慢收起手掌,任塔基符纹黯淡熄灭。风更大了,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远处,七分厂研发楼顶层的应急灯忽然全部亮起,赤红色光芒刺破黑暗,像一道新鲜剖开的伤口。
常秋雨的紧急通讯在脑内响起,只有四个字:“七号库,速来。”
陆钊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纹清晰,脉络分明,可就在方才触碰分身眉心的同一位置,一道极淡的银色细线,正沿着生命线蜿蜒爬行,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他轻轻摩挲着那道银线,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石艰说得对。
他确实需要一件很性感的泳衣。
不是为了遮羞。
是为了在镜面碎裂前,先裹住自己最不想被看见的那部分身体。
陆钊转身跃下哨塔,身影融入浓夜。他没去七号库,而是折向厂区东南角——那里有座废弃的淬火炉,炉膛早已冷却,内壁却还残留着当年锻造第一代玄甲时留下的星砂熔痕。他踹开锈蚀铁门,抬脚踏进幽深炉膛,反手扯下左袖。
银线已蔓延至小臂,末端正缓慢分裂出新的分支,像藤蔓试探土壤。
他掏出武匣最底层的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粘稠如蜜的暗褐色药膏尽数抹在银线之上。药膏接触皮肤的刹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银线剧烈抽搐,却并未褪去,只是颜色变深,质地变得粗糙,如同结痂。
这是南万倾留给他的最后一味药:断影膏。
专克镜类侵蚀。
代价是,涂抹之处,七日内无法凝聚劲气,形同废肢。
陆钊甩掉空瓷瓶,瓶身撞上炉壁,碎成齑粉。他走出淬火炉,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红柳。她发梢微乱,腰间佩剑尚未出鞘,却已蓄满杀意。
“统领?”她声音绷得极紧。
陆钊抬眼,目光扫过她左耳后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和他分身右耳后的位置、大小、色泽,分毫不差。
他忽然伸出手,用那只刚涂过断影膏的左手,轻轻碰了碰红柳耳后的痣。
红柳浑身一僵。
陆钊却已收回手,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一句:“告诉常将军,七号库的门锁坏了。我修锁,要一刻钟。”
红柳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抚上耳后。那里皮肤温热,可就在方才陆钊指尖触碰的瞬间,她分明感觉到,痣的轮廓,似乎……微微凸起了一瞬。
像一枚刚刚嵌入皮肉的、微小的银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