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小女孩看她阿爸那份崇拜的眼神,给了崔时安很大的触动。
回去的路上,手指不自觉翻到了崔志宇的号码,给她拨了过去。
“内,顾问nim……”她那边声音有点吵,某个公鸭嗓好像在和谁打闹,时...
厨房里刀锋与砧板碰撞的节奏忽然慢了半拍。
徐智慧垂着眼,盯着案板上被切成均匀薄片的牛肋条,肉片边缘微微卷曲,渗出淡红血水。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一道细小的划痕——那是去年冬天金艺琳教她切泡菜时,手滑留下的。当时他站在身后,左手虚扶她手腕,右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体温的掌心压着她指节,声音低而稳:“刀要贴着指关节走,别怕,我在。”
现在那双手不在了。
她把肉片拨进碗里,加酱油、蒜末、梨汁、松子碎,手指搅动时力道重得几乎要把碗底刮破。酱料在指尖黏腻地拉丝,像某种挣不脱的牵绊。冰箱门没关严,冷气丝丝缕缕钻出来,裹住她发烫的耳根。
客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疲惫的叹气,是胸腔深处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后,气息被迫泄出的微响。
徐智慧握着筷子的手顿住。她没回头,只是盯着玻璃窗映出的自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嘴唇比平时更淡,而领口第二颗纽扣不知何时崩开了,露出锁骨处一点浅褐色的小痣——金艺琳上次吻她时,舌尖曾在那里停驻过半秒。
“肯恰这。”
金艺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高,却让徐智慧脊椎窜起一阵细微战栗。她没穿拖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近乎无声,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你放太多梨汁了。”他走到料理台边,伸手蘸了点酱料,拇指指腹轻轻抹过她手腕内侧。皮肤相触的刹那,徐智慧猛地一缩,酱汁甩在围裙上,绽开一朵深褐色的花。
“……嗯?”她喉咙发紧,低头盯着那滴酱,“梨汁去腥,多放点好入味。”
“入味?”金艺琳笑了下,声音很轻,“可你刚才切肉的时候,手在抖。”
徐智慧倏地抬头。
他正看着她,眼神不像平日那样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纵容,而是沉静得近乎锐利,像把刚出鞘的短匕,刃光不刺人,却让人不敢直视。她突然想起民俗村广场上他挥刀斩开雨幕的样子——水火二气缠绕刀身,左冷右灼,而他自己站在风暴中心,衣袂翻飞如旗。
“你怕我问姜涩琪的事。”他说。
不是疑问句。
徐智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舌尖像被棉絮堵住。窗外有环卫车经过,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灾后防疫须知”,女声甜润机械,与此刻厨房里凝滞的空气格格不入。
金艺琳却没等她回答。他转身拉开冰箱,取出两颗青柠,用刀背轻轻一磕,果皮裂开细纹。“你知道为什么姜涩琪送我这把刀吗?”他剥开柠檬皮,白色经络在指尖绷紧又断裂,“因为新罗翁主昔愿解临终前,把‘镇守半岛山川’的权柄,连同这把刀一起交给了她。”
徐智慧怔住。
“昔愿解?”她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插进记忆深处某把锁孔。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庆州古寺见过的壁画——穿甲胄的女子立于断崖,脚下海浪翻涌成白骨形状,而她手中长刀所指之处,云层裂开一道金光。
“她是你前世的……”
“恩师。”金艺琳把剥好的柠檬挤进玻璃杯,酸涩汁液滴落时发出清脆声响,“也是你姜涩琪此世,唯一没能护住的人。”
徐智慧踉跄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料理台边缘。疼痛让她清醒,可更清醒的是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真相:原来那场北境之行,从来不是姜涩琪单方面逼迫;而是昔愿解濒死托付,姜涩琪接刀承诺,再将这份责任,以最笨拙的方式,转嫁到她身上。
“所以你才……”她声音嘶哑,“才吻我?”
金艺琳正在倒水的手停在半空。水流断成珠串,砸在杯底溅起细小水花。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水面晃动的倒影上——两个模糊的人形,一个站得笔直,一个微微佝偻,像两株被同一阵风压弯的芦苇。
“那天在釜山码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你穿着欧尼送的靛蓝襦裙,站在货轮舷梯上回头笑。风吹乱你鬓角的发,你抬手去拢,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我就在想……”
他顿了顿,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这一世的徐智慧,和前世的姜涩琪,到底谁更怕失去?”
徐智慧端起杯子,柠檬水冰凉刺喉。她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涌上眼眶。金艺琳没递纸巾,只是伸手替她顺了顺背,掌心热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熨帖地压在她肩胛骨下方——那里有颗很小的褐色胎记,形状像半枚残月。
“你记得釜山码头那晚吗?”她吸着气问,鼻音浓重,“你把我按在集装箱后面……”
“我记得。”他打断她,拇指擦过她下眼睑,“你睫毛在抖,可眼睛一直没眨。像只炸毛的小狐狸,尾巴尖儿都绷直了,却还硬撑着不肯躲。”
徐智慧破涕为笑,笑得肩膀发颤。她抬手抹掉眼角水光,忽然伸手揪住他衬衫前襟,用力一拽。金艺琳顺势向前倾身,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丝铁锈味——那是环首刀的气息,是他身体里尚未散尽的杀意。
“那你告诉我,”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吻我的时候……想的是谁?”
金艺琳没躲。
他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唇,看着她耳后那粒随呼吸起伏的小痣。三秒后,他抬起手,指腹缓慢描摹她下唇轮廓,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徐智慧。”他说。
只有一个名字。
没有前世,没有姜涩琪,没有新罗翁主,没有地府灵官——只有眼前这个会偷吃她泡菜、给猫梳毛打结、在暴雨天蹲在民俗村门口等她、为了一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笑着答应买新车的徐智慧。
徐智慧眼眶又热了。这次她没忍,任泪水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金艺琳没擦,任那点温热洇开,像一滴融化的雪。
“傻瓜。”他低声说。
厨房外,玄关处传来快递员敲门的声音。两人同时侧头,听见门外喊:“徐女士,您的山君酒到了!”
徐智慧愣住:“……山君酒?”
金艺琳却笑了,松开她衣襟,转身拉开橱柜最底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青瓷坛,封泥完好,坛身用朱砂写着“巴里公主亲酿”。
“民俗村回来路上,我让荷拉前辈顺路去巫堂取的。”他拎出一坛放在料理台上,指尖叩了叩坛壁,声音沉闷如鼓,“她说……灵官若肯饮此酒,三差使自当奉上选票。”
徐智慧盯着那坛酒,忽然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捂着肚子弯下腰的畅快大笑。金艺琳也跟着笑,笑声震得窗台上绿萝叶子簌簌抖落几颗水珠。
“你什么时候收买的巴里公主?”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问。
“她来送酒那会儿。”金艺琳拧开封泥,一股清冽酒香混着山野草木气息弥漫开来,“我说,若她肯替我跑这趟腿,我便答应她一件事——比如,下次地府公演,让满月跳《Ddu-Du Ddu-Du》。”
徐智慧笑得直不起腰,喘着气捶他胳膊:“满月会杀了你的!”
“所以她当场就答应了。”金艺琳把酒倒进两只粗陶杯,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荡,“还多塞了一坛,说……这是给‘未来的白头大于真神夫人’的见面礼。”
徐智慧笑容僵在脸上。她盯着那杯酒,仿佛杯中荡漾的不是酒液,而是整个半岛绵延千年的山川雾霭、济州岛咸腥海风、以及此刻厨房里蒸腾不散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真实温度。
她慢慢捧起杯子,指尖与他相触。金艺琳没躲,任她手指缠上来,十指相扣。
“夫人?”她声音很轻,却像把刀,精准剖开所有犹疑,“这称呼……算不算僭越?”
金艺琳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时,徐智慧看见他颈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金侁替他挡下人面鸟最后一击时,溅出的毒血灼伤的痕迹。
“僭越?”他放下空杯,抬手抚上她后颈,掌心温热,“可你昨天还偷拿我手机,给崔渊神发消息问‘您觉得我姐夫配当白头大于真神吗’。”
徐智慧瞳孔骤缩:“你怎么——”
“满月告诉我的。”金艺琳凑近她耳边,气息拂过她耳垂,“她说,你发完消息,立刻删了聊天记录,还把手机塞进泡菜坛里,以为盐水能消磁。”
徐智慧脸轰地烧起来。她想推开他,却被他扣得更紧。他另一只手已探进她发间,指尖温柔地梳理着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徐智慧。”他叫她全名,声音低沉如擂鼓,“你删消息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肋骨。”
她没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上,深深吸了口气。雪松香、酒香、还有他皮肤下鲜活脉搏的搏动声,全数涌入肺腑。
窗外,一辆红色保时捷缓缓驶过街角。后视镜里,裴珠泫正朝这边挥手,旁边小眼睛男生拼命伸长脖子张望,被她一巴掌按回座椅。
厨房里,两杯山君酒静静搁在料理台上,杯沿映着窗外流动的云影。一只橘猫不知何时溜进来,蹲在台面边缘,尾巴悠闲摆动,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着相拥的两个人影,以及他们身后——
墙上挂着的旧相框里,年轻时的金艺琳穿着白大褂,在釜山医院走廊抱着一摞病历本回头微笑;而相框角落,小小一团模糊的靛蓝衣角,正悄悄探进镜头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