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崔时安在楼上刚拨通了裴珠泫的电话。
“嗯,怎么了?”
裴珠泫的声音有点喘。
“干嘛呢?怎么一副很累的样子?”
裴珠泫把手机夹在耳边,坐在地上,拆着最后一个摄像头,...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轮与石缝间迸出细碎声响,像一串被风揉碎的铜铃。齐亚伊把下巴搁在窗框上,额前碎发被初夏的风撩起又落下,她数着路边槐树——第七棵、第八棵、第九棵……直到视野尽头只剩灰白山影,连那扇熟悉的朱漆院门也彻底融进淡青天色里。她缩回身子,指尖无意识抠着木窗沿一道旧刻痕,那是去年春天她拿小刀刻下的“明伊”二字,如今已被风雨磨得浅淡,却仍倔强地凸起在木纹之间。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齐亚熙蜷在对面软垫上,大灰猴蜷在她怀里打呼噜,尾巴尖儿偶尔扫过她鼻尖,惹得她皱皱鼻子。崔明坐在中间,膝上摊着一卷《大唐西域记》,书页边缘已泛黄卷曲,边角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渍,像是谁曾反复摩挲过许多遍。他忽然合上书,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齐亚伊手心:“阿姐,路上买糖吃。”
铜钱温润微凉,背面“开元通宝”四字清晰可辨,正面却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斜斜穿过“开”字右上角。齐亚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头:“这钱……是阿爹留下的?”
崔明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耳后那枚小小的朱砂痣,声音放得极轻:“是他最后一次去长安前,托人捎回来的。说若你日后真去了,就把它给你。”
齐亚伊喉头一紧,攥紧铜钱,掌心被那道划痕硌得微微发痒。她没再问,只是悄悄把铜钱塞进贴身的小荷包里,那里还躺着半块早已干硬的桂花糕——是昨夜阿娘亲手切的,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她包袱最底层时,指尖还带着灶膛余温。
日头西斜时,马车停在一处驿亭歇脚。崔明去牵马喂料,齐亚熙拉着大灰去溪边扑水玩,齐亚伊独自坐在亭檐下,从包袱里掏出一方素白手帕。帕角绣着半枝未绽的梨花,针脚细密而生涩,显然是初学者所为。她盯着那朵花看了许久,忽而抬手,用指甲狠狠刮过花瓣中心——丝线断了一根,花蕊歪斜,露出底下淡青底布。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松开牙关,把帕子团紧,塞回袖中。
“阿姐!”齐亚熙湿漉漉地跑回来,发梢滴着水珠,“溪里有鱼!银鳞的!比咱们池子里的还亮!”
齐亚伊勉强笑了笑,正要应声,却见崔明匆匆折返,面色微沉:“前面三十里有盘查,守军换了新面孔,验牒极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妹妹,“他们认得阿爹的印信,但……近来辽东战事吃紧,对南来北往的商旅,尤其女子,查得格外紧。”
齐亚熙刚要嚷嚷,齐亚伊已一把按住她手腕。她望着崔明,声音很稳:“姨娘给的文书呢?”
“在。”崔明从贴身衣袋取出一封盖着墨印的公文,“写的是解氏商队押运药材赴京,你是解家远房表小姐,齐亚熙是随行侍女。”
“侍女?”齐亚熙瞪圆了眼,“凭什么我是侍女?”
“因为侍女可以不说话。”齐亚伊截口道,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那道被刮破的丝线,“阿明哥,待会儿若被盘问,你只管说‘表小姐体弱畏光,一路闭目养神’——我自会配合。”
崔明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点头。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驿亭斑驳的砖地上,像一幅未完成的墨画。
入夜,宿在野店。齐亚伊躺在窄榻上,听着隔壁齐亚熙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大灰猴睡梦里咕噜咕噜的声响。她悄悄起身,摸黑走到院中井台边,借着月光解开袖口——那里果然已渗出淡红血迹,是方才刮帕子时指甲太深,划破了皮肤。她掬起一捧井水,慢慢洗掉血痕,水珠顺着腕骨滑落,凉得刺骨。抬头时,恰见一轮清冷满月悬于墨蓝天幕,如一面古镜,映出她苍白而执拗的脸。
“明伊。”身后传来低语。
她蓦然回头,崔明立在廊下阴影里,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灯笼,昏黄光晕在他脚下铺开一小片暖色。“睡不着?”他走近,将灯笼递来,“拿着,夜里照路方便。”
齐亚伊接过,灯焰在她瞳仁里跳跃:“阿明哥,阿爹……究竟是怎么死的?”
崔明沉默良久,灯笼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他忽然抬起手,指向远处山脊线:“看见那座孤峰了吗?当地人叫它‘断剑崖’。阿爹最后的消息,是从那儿传来的。”
“断剑崖……”齐亚伊喃喃重复,手指掐进灯笼柄木纹里,“可志宇熙说,阿爹是病逝于全州府邸。”
“病逝?”崔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那具棺椁,连钉子都是空的。”
齐亚伊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她猛地抬头,月光下崔明的眼眸黑得不见底:“阿姐,你真以为,一个被朝廷削爵、抄没田产的‘罪臣’,还能风光大葬?那座墓,是阿娘用十年积蓄,求遍高僧道士,才换来的衣冠冢。真正的阿爹……”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夜风,“他的尸骨,早被辽东风沙啃噬干净了。”
齐亚伊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井壁。灯笼脱手,灯焰剧烈摇晃,将她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濒死挣扎的鸟。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寂静中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为什么现在才说?”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崔明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因为阿娘不让说。她说……若你知道真相,便再难心安理得做她的女儿。”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她,“可今晚,你眼里有火。那火烧得太旺,快把你自己燎伤了。”
齐亚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已然熄灭,只余下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澈:“带我去断剑崖。”
“不行。”崔明斩钉截铁,“那里如今是军营重地,擅入者,格杀勿论。”
“那就等。”齐亚伊仰起脸,月光流淌过她绷紧的下颌线,“等阿娘病倒,等志宇熙长大,等你……”她目光锐利如刀,“等你终于敢说出那个名字——裴珠儿。”
崔明瞳孔骤然收缩。夜风拂过,灯笼残焰倏忽熄灭,四周陷入浓稠黑暗。唯有齐亚伊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幽燃烧的鬼火。
次日清晨,队伍在官道旁短暂停驻。齐亚伊借口更衣,独自拐进一片僻静竹林。晨雾尚未散尽,竹叶上露珠滚落,砸在青苔上发出细微声响。她蹲下身,用枯枝拨开厚厚落叶——底下赫然埋着一块青砖,砖面用炭笔写着模糊字迹:“癸巳年七月廿三,明伊生辰,阿爹赠”。
她指尖颤抖着描摹那些字,炭粉簌簌落下。忽然,一阵窸窣声自身后竹丛传来。齐亚伊迅速抓起落叶掩住砖面,转身喝道:“谁?”
竹影晃动,一人缓步而出。玄色常服,腰悬玉珏,面容清俊却眉宇含霜,正是她曾在父亲书房画像上见过千百遍的——裴珠儿。
齐亚伊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裴珠儿却看也未看她,径直走向那块青砖,弯腰拂去浮土,指尖抚过炭字,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这字,是我写的。”
齐亚伊喉头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死死盯着她——那眉眼,那鼻梁弧度,甚至左耳垂上一颗微不可察的小痣,都与自己镜中容颜如出一辙!
裴珠儿终于转过身。她目光落在齐亚伊脸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痛楚,有追悔,有几乎要溢出眼眶的眷恋,最终却尽数沉淀为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明伊,”她唤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终于来了。”
齐亚伊浑身发抖,想扑上去撕碎这张脸,想质问她为何抛下襁褓中的女儿,为何任由母亲独守空宅,为何让一座空坟成为全家唯一的念想……可双脚如同钉入泥土,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裴珠儿却向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褪色的红绳香囊,里面似乎装着什么干枯之物。“你阿爹走前,托我保管这个。”她将香囊放入齐亚伊汗湿的掌心,指尖冰凉,“他说,若你有朝一日寻至长安,便交给你——那是他从断剑崖带回的最后一捧土。”
香囊入手极轻,却重逾千钧。齐亚伊低头,见囊口绣着歪斜的“伊”字,针脚稚拙,分明是幼年自己所绣。她猛地抬头,泪水终于决堤:“那你呢?你为何不随他去?为何留下我们?!”
裴珠儿身形微晃,仿佛被这句诘问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望向竹林深处,目光悠远得穿透了百年时光:“因为……我答应过另一个人,要替他守住长安。”
风过竹林,万竿俯首,沙沙作响,如同无数人在低语。齐亚伊怔怔望着眼前这张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脸,忽然想起昨夜崔明的话——“真正的阿爹,尸骨早被辽东风沙啃噬干净”。那么眼前这具躯壳,究竟是谁?
裴珠儿似看穿她心中惊涛,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不必猜。答案,就在你枕下。”
话音未落,竹林外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裴珠儿神色一凛,袖袍疾挥,一股无形气流裹挟着漫天竹叶旋舞而起,遮蔽视线。齐亚伊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竹影婆娑,空余清风拂面,唯余掌中香囊,静静躺在湿润的泥土上。
她踉跄扑过去,抓起香囊,疯狂翻找——囊底夹层里,果然藏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展开,上面只有两行簪花小楷:
【明伊吾女:
莫怨阿娘弃汝。彼时腹中已有明熙,若携尔同赴长安,必致汝姐妹皆亡于宫闱倾轧。阿娘宁负汝,不负汝命。
——母 裴珠儿 泣书】
齐亚伊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里。素笺从指间滑落,被风吹起,飘向竹林深处。她望着那抹白色在青翠间翻飞,忽然想起昨夜井台边那轮冷月,想起阿娘送别时抬手抹泪的手势,想起崔明说“真正的阿爹尸骨早被风沙啃噬干净”时眼中的痛楚……
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插在敌人胸口,而是日复一日,插在自己心上。
她伏在泥地里,肩膀剧烈耸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那枚开元通宝,在她紧握的拳心里,硌得掌心鲜血淋漓,像一颗不肯冷却的、滚烫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