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在金戈水两岸,四名天罗国修士立在河滩湿漉漉的卵石之上,那条庞大的巨蟒已经断气,沉重的躯体被河水推搡着拖到岸边,腹部长长的创口还在缓缓渗着暗红血水。
三人一身劲装,衣料随周遭光影不停...
燕歌站在掩月宗临时驻扎的云台高崖上,山风猎猎,吹得他青灰色道袍衣袂翻飞。远处天际线处,黑云压境,如墨汁倾泻,那是魔道联军催动的“九幽阴煞阵”所化的死气云海,正以每日三百里的速度向越国腹地推进。而脚下山坳间,密密麻麻的帐篷连绵十里,哭声、咳声、兵刃磕碰声混作一片——那便是被截断退路的燕家族人。
一万零三百二十七口,其中修士三千一百四十九人,筑基以上者仅六百一十三,金丹仅十二位,还尽数负伤带疾;余下七千余口,老弱妇孺占去六成,更有三百余名尚在襁褓的婴孩,裹着褪色的朱雀纹襁褓,在寒夜里咳出带血的奶沫。
燕歌指尖捏着一枚刚传来的玉简,神识扫过,眉心微蹙。玉简中是掩月宗执法长老亲笔:“燕家通敌铁证已具,宗门已议决:三日之内,若无确凿自证清白之据,即行剿灭,以儆效尤。”
可笑的是,所谓“铁证”,不过是一封伪造的鬼灵门密令,盖着燕家祖印——那枚印,早在二十年前便毁于一场雷劫,现藏于燕家祠堂地宫第七重禁制之下,连现任族长都未曾亲手触碰过。
燕歌缓缓收起玉简,转身走向身后那顶孤悬于崖边的素白帐幕。帐帘掀开,一股浓重药气扑面而来。帐内只有一张竹榻,榻上躺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灰白须发纠缠如乱麻,胸前一道紫黑色爪痕横贯心脉,皮肉外翻,竟隐隐透出蛛网状的暗金丝线——那是鬼灵门镇派毒功《蚀骨蛛蛊经》留下的活蛊印记,未死,却已半废,神魂被蛛丝缠绕,日夜受万蛊噬心之苦。
正是燕家当代族长,燕玄机。
他听见脚步声,眼皮艰难掀开一线,浑浊瞳孔里映出燕歌身影,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音节。一只枯手颤巍巍抬起,指尖在空中划出三个歪斜符文:【真】、【假】、【契】。
燕歌垂眸,静默片刻,忽而伸手,将自己左手小指并食指轻轻按在燕玄机额心。指尖灵光微闪,一缕银灰色神识如细针探入其识海深处——不是搜魂,而是“共忆”。
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至:
——暴雨夜,燕玄机独坐祠堂,面前摊开一封血书,字字泣血:“吾子燕无咎,奉命潜入鬼灵门为谍,今已被识破,囚于九幽渊底……若三月内无援,当自爆金丹,毁其‘阴煞转生池’……唯求宗族存续,勿信伪诏,勿降魔宗……”
——三日前,燕家仓皇启程,临行前燕玄机亲手将一枚青铜虎符嵌入祠堂供桌暗格,虎口衔珠,珠内封着一滴燕无咎幼时精血,至今未冷。
——昨夜子时,一名浑身焦黑、左臂尽断的青年修士撞破护山大阵,滚入燕家后院,口中只嘶出半句:“……少主……没死……在……渊……”话音未落,七窍喷出黑血,气绝身亡,尸身瞬间干瘪如纸,指甲缝里钻出三只米粒大的白蛛,转瞬遁入地底。
燕歌撤回手指,指尖微凉。
燕玄机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终于燃尽。他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信他】。
燕歌起身,缓步走出帐幕。山风骤烈,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新佩的一柄短剑——剑鞘古拙,非金非木,刻着细密蝌蚪符文,正是端木逢春储物袋中所得,玉简记载名为【千幻·照影剑】,非攻非守,专破幻术、照见本相、斩断因果牵连之虚妄。
他立于崖边,抬手掐诀,袖中滑出一张泛黄符纸——那是从端木逢春储物袋里翻出的最后一张未用幻身符,背面被人用极细朱砂添了两行小字:“若见此符,速赴‘断脊峡’,崖底石棺,有你兄长一缕残魂未散。——无咎。”
燕歌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风过耳畔,似有旧日稚童笑声穿林而来,依稀是十岁那年,燕无咎背着他爬燕家后山摘星崖,摔得满膝是血,却把最后一颗糖塞进他嘴里,笑着说:“哥的命硬,摔不死;你的命金贵,得护着。”
他忽然抬手,将那张符纸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符纸无火自燃,青焰腾起三寸,焰心竟浮出一缕淡金色虚影——一个少年模样,眉眼与燕歌七分相似,只是更锐、更野,嘴角噙着不羁笑意,朝他眨了眨眼,随即化作点点星芒,随风散入云海。
燕歌闭目,再睁眼时,眸底寒潭已凝为玄铁。
他取出端木逢春那套幻术符箓,挑出三张【隐息符】、两张【迷障符】、一张【幻身符】,指尖灵力游走,在符纸背面逐一补上新的符纹——不是千幻宗的蝌蚪文,而是御灵宗失传已久的“缚灵篆”,以血为引,以念为锁,专缚活物神魂气息。这是他昨夜熬通宵参悟《陷阱布设大典》中“逆向反制篇”所得,将幻术符箓改造成临时“魂引锚”。
做完这一切,他召来一尊虎头傀儡,剥下自己外袍,撕成布条,蘸取燕玄机枕下渗出的黑血,在布条上写下三行字:
【燕无咎未死,困于九幽渊。】
【燕家非叛,乃承密令,假意投敌,实为捣毁阴煞转生池。】
【若掩月宗愿信,三日内,断脊峡见。吾携虎符为证,以燕氏嫡脉精血为契。】
写罢,他将布条系在傀儡颈后,又取出那枚青铜虎符,以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滴在虎口衔珠之上。血珠渗入,珠体嗡鸣震颤,骤然迸发赤金毫光,光中浮出一行血字虚影:【燕氏血脉,契成】
燕歌拍傀儡肩甲,低喝:“去。”
虎头傀儡轰然跃下悬崖,四肢在虚空连踏七步,借力腾空而起,直掠掩月宗主峰问心殿方向。它身上符箓隐而不发,气息全无,只余一具冰冷金属躯壳,驮着血书与虎符,如一道沉默的箭,射向云海彼岸。
燕歌却未停留。他转身疾行,足尖点地,身形如鹤掠林梢,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沿途掠过燕家族人营地,无人察觉——他已在周身布下三层【隐息符】,又披上那件变幻衣袍,身形融入山色,连神识扫过也只当是山雾浮动。
断脊峡,位于越国西陲绝地,两壁如刀劈斧削,终年不见天日,谷底瘴气浓稠如墨,寻常修士踏入百步,便神智昏聩,七窍流黑血而亡。传说此处曾是上古龙脊断裂之所,地脉紊乱,灵气狂暴,连元婴修士都不敢久留。
燕歌却如履平地。
他腰间【照影剑】微微发热,剑鞘上蝌蚪符文次第亮起,竟在浓瘴中辟开一条丈许宽的无形通道。他每一步落下,脚下腐叶枯枝自动退避三尺,仿佛不敢沾染其衣角。这不是修为压制,而是——剑在认路。
半个时辰后,他停在一处断崖尽头。
崖下并非深渊,而是一方狭小平台,平台中央,赫然矗立一具半埋于黑泥中的石棺。棺盖早已掀开,斜倚在旁,棺内空空如也,唯余一层薄薄灰烬,灰中嵌着半枚断裂的青铜铃铛,铃舌犹在,轻轻一触,竟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近乎婴儿啼哭的颤音。
燕歌蹲下身,指尖拂过灰烬。灰质细腻,带着奇异温润,似骨非骨,似玉非玉。他取出一只白玉瓶,小心收集三钱灰烬,又拾起那半枚铃铛,收入袖中。
就在此时,石棺底部,一块不起眼的黑岩突然裂开细缝,缝隙中渗出一缕极淡的金光,光中浮出半幅残图——并非符箓,亦非法阵,而是一幅极其简陋的炭笔画:一个歪斜的山洞入口,洞口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青翼巢”。
燕歌瞳孔骤缩。
青翼金雕的巢穴!可端木逢春分明说……那山洞是假的!
他猛然抬头,环顾四周断崖。目光扫过左侧峭壁某处凸起的鹰嘴岩,又掠过右侧岩缝中一株扭曲生长的墨鳞藤——藤蔓走势,竟与炭笔画中洞口轮廓严丝合缝!
燕歌身形暴起,足尖在崖壁连点,如壁虎游墙,直扑那处鹰嘴岩。他抽出【照影剑】,剑鞘末端抵住岩壁某处凹陷,灵力灌注,剑鞘嗡鸣,凹陷处应声裂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内阴风涌出,夹杂着一丝极淡、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甜香——那是高阶妖兽幼崽胎脂散发的气息。
他毫不犹豫,纵身跃入。
洞内并非曲折幽深,而是一条笔直向下的倾斜甬道,石壁光滑如镜,明显人工开凿。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天然石窟呈现在眼前。
石窟穹顶镶嵌着数十枚荧光晶石,洒下幽蓝微光。中央,一方青玉石台静静悬浮,台面刻满繁复阵纹,纹路核心,静静卧着一枚蛋。
蛋壳呈青金色,表面覆满细密鳞纹,正中央,一点赤红如朱砂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
燕歌屏住呼吸,缓步上前。
就在他距离玉台三步之遥时,蛋壳上那点赤红骤然大亮!一道金光自蛋中射出,直冲燕歌眉心!
他不躲不闪,任由金光没入识海。
刹那间,海量信息洪流般炸开——
不是记忆,不是传承,而是一段……契约烙印!
【吾名青霄,青翼金雕王族末裔。母殒于鬼灵门“万魂炼狱阵”,父战死于断脊峡。吾卵未孵,即被封入此地,受“龙脊地脉”蕴养,待百年后破壳,以报血仇。】
【然此地脉已遭篡改,阴煞侵蚀胎魂。若无人以纯阳精血为引,助吾驱除阴毒,三日后,吾将胎死壳中,魂化厉魄,反噬越国万里生灵。】
【汝既持照影剑至,必为燕氏血脉。吾观汝识海,有旧友气息——墨老。他欠吾一族三枚龙涎果,至今未还。】
燕歌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墨老?那个帮他夺舍成功的、总爱叼着烟斗、说话慢吞吞的老头?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储物袋——那里,静静躺着三枚早已干瘪发黑的果核,正是当年墨老夺舍成功后,随手扔给他当“谢礼”的“龙涎果”残渣。
原来……不是残渣。
是抵押。
燕歌缓缓吸气,指尖凝聚一滴鲜红精血,悬于掌心。
他望向那枚搏动的青金鸟蛋,声音低沉而清晰:“青霄前辈,晚辈燕歌,今日以燕氏嫡脉纯阳血为引,助您驱煞。但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眸光如电:“待您破壳,随我走一趟九幽渊。我要救一个人。”
蛋壳上赤红光点,轻轻闪烁了一下,仿佛点头。
燕歌屈指一弹,精血化作一道赤线,精准没入蛋壳赤红痣中。
嗡——
整座石窟剧烈震颤!青金鸟蛋腾空而起,悬浮于玉台之上,蛋壳表面鳞纹尽数亮起,赤红光芒如潮水般席卷而出,与燕歌精血交融,化作一道金红色光茧,将鸟蛋温柔包裹。
光茧之中,传来细微却坚定的搏动声,越来越强,越来越快,仿佛一颗心脏,正从漫长沉睡中,重新学会跳动。
燕歌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光茧。他面色渐渐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可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那个侥幸活下来的、靠墨老施舍才苟延残喘的废灵根少年。
他是燕家最后的火种。
是断脊峡里,正在孵化的复仇之卵的契约者。
更是……即将踏入九幽渊,向整个魔道六宗,讨要一个公道的——燕歌。
山风卷过断脊峡,呜咽如泣。
而远方,掩月宗问心殿内,那尊虎头傀儡正静静伫立于大殿中央。它颈后血书迎风微扬,青铜虎符在殿顶灵光映照下,赤金毫光流转不息。
殿上,掩月宗三位太上长老同时睁开双眼,目光如电,穿透千里云霭,齐齐落在断脊峡方向。
其中一位白发老妪,枯瘦手指缓缓抚过案头一枚龟甲,龟甲裂纹纵横,却在某一瞬,悄然弥合一道细缝。
她轻声道:“龙脊动,青霄鸣……燕家这把火,烧得比预想的,还要早一点。”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报传来,声如裂帛:“禀宗主!鬼灵门先锋‘蚀骨军’已破越国北境三城,前锋将领……正是燕无咎!他……他率千骑踏月而来,手中执旗,绣着一只……浴火青翼金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