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听说此事,也在一旁骂道:“大小姐简直不可理喻,她以为光她自己一个人有了身子吗?岂不知道,主子您也是双身子的人。”
说完之后,她又安抚萧棠道:“主子甭理她,您先上床歇着。”
萧棠本是睡意沉沉,可是被许云宁几番无端搅扰,那点困意早已消散殆尽。
她眸底凝着薄冷的戾气,唇角勾起一抹寒凉冷笑:“许云宁既这般精力旺盛,不愿让人安生歇息,那今夜索性谁都别睡了。”
看着主子脸上的怒意,小蝶等人知道,这一次大小......
许云宁声音尖利,刺得胡同口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连檐角悬着的铜风铃都似被震得嗡嗡作响。
玉眠猝然听见这声斥骂,手一抖,伞柄险些脱手。她惊惶回头,只见许云宁一身绛紫织金褙子,发髻微乱,鬓边一支累丝嵌宝步摇正随着她疾步而来的节奏簌簌颤动,脸上血色尽褪,唯余一双眼烧得通红,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
刘再兴眉头一拧,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将玉眠挡在自己身侧半步之后,伞沿却仍稳稳覆在她头顶,纹丝未偏。
“云宁?”他开口,嗓音低沉如铁石相击,“你怎会在此?”
许云宁却全然不看他,目光如淬毒银针,直直钉在玉眠脸上:“贱人!穿得人模狗样,倒真当自己是国公府的小姐了?还敢勾搭我夫君——你配吗?!”
玉眠身子一晃,面颊霎时涨得通红,又迅速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下意识攥紧手中裙裾,指节泛青,那浮光锦在细雨里泛着幽微水光,竟似被这戾气灼出了裂痕。
萧棠却未下车。
她端坐于马车深处,一手搭在车窗棂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疾不徐,仿佛听的不是泼天辱骂,而是巷口小贩叫卖糖糕的调子。车帘垂落一半,遮住她半张脸,唯余一双眼露在外面,清亮、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倦意。
她看着许云宁,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眉眼,看着她身后两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丫鬟,看着她发间那支步摇——正是前日许淳安亲手从库房取来,命人送至鹤仙居的贺礼。
原来,他连给妹妹的体面,都要借着旁人的手,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规矩与颜面,才肯递出去。
萧棠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就在这时,胡同深处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利落,靴底碾过湿漉漉的青砖,发出轻微而笃定的声响。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一道玄色身影已立于巷口。
许淳安来了。
他未穿官服,只着家常墨缎直裰,腰束素银带,发冠亦是寻常乌木所制,可那身气度却如刀出鞘,寒光凛冽。雨水顺着他额角滑下,在下颌处凝成一颗饱满水珠,将坠未坠。他目光扫过刘再兴与玉眠并肩而立的身影,扫过许云宁失态的面容,最后,落在那辆静默停驻的马车之上。
车帘纹丝未动。
可许淳安却像被那帘后目光烫了一下,喉结微滚,倏然别开脸。
“姐夫。”他向刘再兴颔首,声音平缓无波,“母亲命我来接您回府议事。”
刘再兴神色稍松,朝他点头:“好。”
许云宁却猛地扭头,声音嘶哑:“安弟!你来得正好!你快看看你的好表嫂——她把这狐媚子带出来,就是专程来勾引你姐夫的!她这是要毁了我刘家的门风,毁了我腹中孩儿的根基啊!”
她话音未落,许淳安已抬步上前,一步便跨至她面前。他比她高了整整一头,阴影沉沉压下,许云宁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他伸手扣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却稳如铁钳。
“姐姐。”许淳安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珠砸在湿地上,“你怀胎三月,情绪大起大落,最伤胎气。若再这样下去,孩子保不住,你怪谁?”
许云宁浑身一僵,眼中怒火骤然被惊惧浇灭一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许淳安却不再看她,松开手,转身朝刘再兴抱拳:“姐夫,雨势渐大,此处不便久留。母亲已在府中备下热茶,请您即刻过去。”
刘再兴颔首,目光掠过玉眠,又停驻在马车方向片刻,终是朝萧棠所在的方向微微拱手,算是致意,随即转身随许淳安离去。
许云宁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着,踉跄跟上,临行前犹自不甘地回首,死死盯住玉眠,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玉眠呆立原地,手中空荡荡,伞已被刘再兴带走。细雨无声飘落,打湿她额前碎发,蜿蜒而下,凉得刺骨。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渐渐洇开的深色水痕,鹅黄浮光锦吸了水,颜色沉郁下来,像一块浸透了苦汁的绢布。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雨冷,是心冷。
原来她拼尽全力想攀附的那根枝头,早在她踮脚之前,便已被人用金线牢牢缠绕,不容他人触碰分毫。而她自以为的机巧、柔顺、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不过是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舞,在别人眼里,或许连个笑料都不配。
“表妹。”马车内,萧棠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伞丢了,衣裳湿了,心也凉了?”
玉眠猛地抬头,泪珠混着雨水滚落:“表……表嫂……”
“不必解释。”萧棠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你方才站得离刘将军太近,伞也撑得太低,裙摆虽未沾泥,却让雨丝钻进了领口——这等小女儿姿态,我年轻时也做过。”
玉眠怔住,忘了哭。
“只是。”萧棠顿了顿,车帘被一阵风掀起一角,露出她半截雪白手腕,腕上一只羊脂玉镯,温润无瑕,“你该看清,他为你斜伞时,眼睛看着的是你背后的青砖墙,还是你身后那辆马车?”
玉眠呼吸一滞,下意识回头。
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帘低垂,纹丝不动。
可就在方才刘再兴转身前,她分明看见他目光在帘上停驻了一瞬。
不是看向她,是看向帘后那人。
玉眠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
萧棠却已掀帘下车。她并未打伞,只由小蝶撑着一把素绢油纸伞,伞面极大,将她与小蝶尽数笼住。她踏着细雨,一步步走到玉眠面前,俯身,指尖拂过玉眠湿冷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惜。
“傻孩子。”她低声道,“你以为我在借你之手羞辱许云宁?错。我在教她,什么叫真正的‘失态’。”
她指尖微凉,玉眠却觉一股热流从脸颊直冲眼眶。
“你今日穿这身衣裳,不是为了去刘府,是为了让我看清——你有多怕失去它。你提着裙子靠近刘将军,不是因为倾慕,是因为绝望。你怕留在国公府,怕被送回乡下,怕这辈子再没机会触到一点光。”萧棠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凿进玉眠耳中,“可玉眠,光从来不在别人手上。它在你自己心里,点一盏灯,就足够照亮前路。”
玉眠怔怔望着她,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
萧棠收回手,从小蝶手中接过另一把伞,递给玉眠:“拿着。我们继续去刘府。”
“可……可表姐她……”玉眠声音哽咽。
“她若真想拦,早该堵在国公府门口。”萧棠眸光微冷,“她一路跟来,是想抓我的把柄,可她没料到,我根本不怕她看见——因为她看见的,不过是我想让她看见的戏台。而真正的戏,”她抬眼望向刘府方向,唇角缓缓扬起,“才刚刚开场。”
玉眠握着伞柄,指尖用力到发白。她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对着铜镜反复练习的仪态,想起今晨为这身浮光锦熬了整宿绣的袖口缠枝莲,想起她曾如何幻想过刘再兴看她一眼时的惊艳……
原来所有精心描摹的图景,不过是别人随手布下的棋局里,一枚不知死活的卒子。
马车重新启程,辘辘驶过湿漉漉的长街。雨势渐密,敲在车顶上,如急鼓催征。
半个时辰后,刘府门前。
朱漆大门洞开,刘老夫人竟亲自立于阶前。她未着命妇朝服,只穿一件秋香色暗纹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角银丝在雨光里泛着冷硬光泽。她身后站着刘府几位管事嬷嬷,个个屏息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萧棠扶着小蝶的手下车,裙裾曳地,不染纤尘。她未行大礼,只微微福身:“见过老夫人。”
刘老夫人目光如鹰隼,锐利扫过她身后——没有玉眠。
“郡主来了。”她声音干涩,却不见丝毫意外,“听说你今日出门,带了个新面孔?”
萧棠微笑:“是玉眠表妹。方才路上偶遇姐夫,她性子腼腆,见了长辈慌了神,竟把伞弄丢了,此刻正在马车上换衣裳,稍后便来拜见老夫人。”
刘老夫人眯起眼,审视着萧棠脸上每一寸表情。那笑容太过完美,弧度精准,眼尾微弯,可眼底却空茫一片,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倒影。
她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如枯枝折断:“郡主果然好手段。一面说要替云宁讨个公道,一面又把人往她夫君跟前送——这公道,是要讨到床榻上去么?”
萧棠笑意未减,反向前踱了半步,伞沿微抬,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老夫人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事。昨日国公爷在祠堂处置了两个人,一个是管事,一个是黑七。老夫人可知,他们为何挨罚?”
刘老夫人瞳孔一缩。
“因为有人在祠堂香炉里,掺了三钱‘醉春浓’。”萧棠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刃,“此药无色无味,入香即散,闻者心神恍惚,举止失常。玉眠表妹昨日在祠堂晕厥,便是因此。而那香,是鹤仙居的婆子亲手送去的。”
刘老夫人脸色骤变,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萧棠却已敛了笑意,声音陡然清寒:“老夫人,您孙儿的婚事,自有他自己的造化。可您若执意将云宁与刘将军的恩怨,搅进国公府内宅,拿一个毫无根基的孤女当筏子,那就莫怪我……”她顿了顿,目光如霜雪覆顶,“不留情面。”
话音落,雨声骤歇。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光斜斜劈下,正正照在萧棠身上。她玄色披风边缘被镀上一道流动的金边,整个人仿佛自光中而来,凛然不可逼视。
刘老夫人嘴唇翕动,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出口。
此时,马车帘掀开,玉眠走了下来。
她已换了衣裳,不再是那件娇贵的浮光锦,而是一袭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髻也重新梳过,只簪一支素银簪。雨水洗过的脸颊清透如玉,眼底仍有水光,却不再怯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她走到萧棠身侧,规规矩矩向刘老夫人福身:“玉眠见过老夫人。”
刘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请郡主,进去说话吧。”
萧棠颔首,携玉眠并肩拾级而上。走过刘老夫人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声音极轻,唯有两人可闻:
“老夫人,云宁姐姐腹中孩子,是男是女,尚且未知。可若是个女孩儿……您猜,刘将军膝下已有三子,再添一女,会不会格外疼惜?”
刘老夫人身形剧震,猛地侧首,却只看见萧棠挺直如松的背影,与玉眠安静追随其后的侧影。她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却像踩在人心最紧绷的弦上。
祠堂内,香烟袅袅。
萧棠并未提起许云宁怀孕之事,只与刘老夫人细细商议起南疆军粮转运的旧例,言语间引经据典,条理分明,竟似早已将刘府数十年账目烂熟于心。刘老夫人初时还强撑着应和,渐渐便听得入神,待说到一处仓廪漏洞时,竟不由自主抚掌赞叹:“郡主这记性,当真是……”
话未说完,忽听外头一阵喧哗。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扑通跪倒:“老夫人!不好了!蓉姑娘……蓉姑娘她……她投井了!”
刘老夫人脸色煞白:“什么?!”
萧棠却连眼皮都未抬,只将手中一盏茶轻轻放下,杯底与案几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哦?”她终于抬眸,目光澄澈如洗,“那口井,可是刘将军昨日刚命人淘过淤泥的那口?”
小厮一愣,茫然点头:“是……是西角门那口……”
萧棠轻轻一笑,端起茶盏,以盖拨开浮沫,氤氲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她半张脸。
“那便好。”她垂眸啜饮一口,声音温软,“省得再劳烦将军,淘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