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先生被他这番热情弄得有些发懵，不知道是不是这空缺里有什么坑在等着自己。
当即，他十分谨慎地将那文书接过来，一字一字地看了起来。
这一看，孙先生越发觉得疑惑，那文书上非但没藏着什么陷阱，反而列着一个极好的肥缺。
江南是大周最为富庶的所在，光是盐税、桑麻税两项，便足以让当地主官再不必为税银发愁。加之洪涝灾害稀少，只要不胡作非为，一年考绩必评上等。
同僚与他说过，这等肥缺没个十几万两银子，内廷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阉狗绝对不会放出来的。
而自己根本未打点过黄公公，他怎舍得将这肥缺拿了过来？
想到此处，孙先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未多言，继续往下看去。
接下来的两个职位便都是京中的职位。一个是翰林院的侍讲，另一个则是内阁的侍读。这两个位置与他此前所想差不许多，都是那种吃力不讨好的所在。
翰林院侍讲看似清贵，给皇子们讲解经文，教得好了，将来未必不能博一个帝师的名头。可眼下三皇子与五皇子明争暗斗，已然势同水火。此时入局，便如押宝赌命，若押错了，将来清算岂能幸免？
至于内阁的侍读也不是什么好缺，这位置看着靠近中枢，天下奏章尽在眼底，风光无限。可说到底，不过是经手之人罢了。
任何决策都插不上半句嘴，反倒时常要受高官威压，命他强扣奏折、遮掩耳目。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他这个替罪羊。
这般算下来，最稳妥最合适的只有那江南地缺。可正因如此，孙先生反倒越发警惕，黄公公真有这般好心？
见到孙先生的目光停在文书的第一列，黄公公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了然的笑容，他就知道这等诱惑没有人能拒绝的了。
但他也瞧见了孙先生眉间那一闪而过的迟疑，黄公公心下暗忖，到底是自己这一步迈得太急了，叫他起了戒心。
黄公公当即笑眯眯地道：“孙大人可是看中这江南的知州了？这空缺当真是几年都难得见到一回，也是孙大人运道好，前几日那位大人恰好告老还乡，这缺便空了出来。依杂家看呐，这便是天意要将这份前程送到孙大人手上。”
说完了，他又压低声音道：“杂家瞧孙大人是胸有丘壑之人，将来必定还要再上一步。杂家也不求旁地，只盼孙大人能记得今日这份情谊，日后飞黄腾达，替杂家美言几句便是了。”
孙先生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黄公公这番话，乍一听是将这缺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了，若换个常年在外、不谙朝局的人，还真可能被他这一篇话哄了过去。
可孙先生的同窗一直留任京中，虽不过是末等小官，于朝中门道却远比他清楚得多。
这缺别说空了几天，便是今早才腾出来，也断然轮不到自己头上。京城候缺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有人苦等数年，不过就为谋一个能沾油水的位子。
只要黄公公一松口，那白花花的银子立时便能送到他府上，凭什么偏偏便宜了他孙鹏举？
更何况，就算这缺没有什么猫腻，他也不会选。
他早就想好了，这次回到京城是该到了他报答棠儿的时候。如今许国公即将北上，又被下了卫所的差事，他最缺的便是在朝中的眼睛。
不可否认，许国公树大根深，在朝中肯定会有不少交好替他打探朝中动向。但自己若是选了内阁侍读一位，大周朝的不管大事小情哪能逃过他的眼睛？
许多风波的苗头，恰恰便藏在一份份不起眼的奏折之中。他未必能一眼看透其中机锋，但若将这些奏疏分门别类、仔仔细细地梳理清楚，再呈到许国公案前，凭着那位的心思缜密，定能从中窥出背后布局之人的真正用意。
想到此处，孙先生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朝黄公公拱手一揖，言辞恳切：“孙某多谢公公如此费心周全。这几个职位，在孙某眼中个个都是万中无一的好缺，无论选哪个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只是孙某自知资望尚浅，管理一州的事务终究有所欠缺，唯恐辜负了圣恩。故而思来想去，还是留在京中，谋一份力所能及的差事更为妥当。”
黄公公听了不禁皱起了眉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孙鹏举竟然放着江南的肥缺不选，要选择留在京中。
他本想再劝劝，但是见到孙先生一脸肃容，早就是人精的黄公公心中便已明白此人决心已下，绝非自己三言两语能够动摇。
想到这，他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把翰林院侍讲一并列在那文书上，只单独拿出内阁侍读来便是了。
若是他当真选了个翰林院侍讲，自己该如何向皇上交代？黄公公面上虽不显，心下却着实为难了起来。
他在心里骂着孙先生蠢货，好好的肥缺都不能错过，偏偏要往那吃力不讨好的地方钻。可面上仍强撑着和蔼之色问道：“不知孙大人相中了哪个缺？”
孙先生倒也没有卖关子，而是伸手指向了内阁侍读几个字，对黄公公道：“若是可以的话，孙某想去此处。”
黄公公低头一看，见孙先生选了进内阁，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选择去翰林院。虽然他不愿意孙先生去内阁，但是也总比他选了去翰林院，触了皇上霉头来得好。
当下他的语调便轻快了几分：“既然孙大人愿意留在京中，那便依你。咱家这便为大人安排。”
黄公公做这等事早已轻车熟路，很快便唤了小太监递上文书。
此时，皇上命引见小太监将等候召见的大臣请了进去。孙先生排在后头，待轮到他时，皇上一见是那年自己亲手点的老探花，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只随口勉励几句，便挥手将人打发了出去。
孙先生叩首谢恩后退出了大殿，他心中已定，剩下只需安心等待正式任命下来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