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斩杀了王杰之后,叶黑看了洛天那里一眼,却并没有上去相助,而是继续向着大夏皇宫内部杀去。
能够斩杀大夏第一猛将龙黑的话,确实是一份不小的功劳,可是,相比大夏皇帝的人头的话,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而就在这种情况下,姜仁终于在中军大帐里见到了那个自天启城破后便再未露面的步子期。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姜仁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坐在主位上,手按在案几边缘,指节泛白,案上摊着一卷尚未批完的军报,墨迹已干,字却歪斜——那是他昨夜强撑着写的,写到一半,笔尖一顿,墨团晕开如血。
步子期掀帘而入时,风从帐外卷进几片枯叶,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他未穿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素银带,发冠微斜,鬓角竟已隐现霜色。那不是年迈之衰,而是心力透支至极的征兆。他左袖口有一道新鲜的裂口,袖缘沾着干涸的褐红,不知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指尖崩裂渗出的。
姜仁抬眼看他,喉结上下一动,没说话。
步子期也未行礼,只缓步上前,在距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垂眸扫了一眼那卷军报,又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岳父不必看它了。天启既破,陈景昭已死,天业道全境易帜,伪明檄文三日之内必达原平各郡。此非败讯,是绝讯。”
帐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姜仁猛地攥紧案沿,木纹深深嵌进掌心,却连一丝痛意都未觉——他整个人早已麻木,只剩一个念头在颅内反复撞击:完了,全完了。
可步子期下一句话,却像一把冷刃,猝不及防劈开了这层死寂。
“但,尚有一线。”
姜仁倏然抬头。
步子期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封漆完好,印的是天启城旧制兵部暗章。他并未递上,只是将它置于案上,指尖轻轻一推,纸角滑过墨迹未干的军报,停在姜仁手边。
“天启城破前一日,陈景昭亲笔密令,调北境铁骑三千,星夜南下,绕道阴山隘,直插我军侧后。”步子期声音不高,语速极缓,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此令本该三日前送达,却因传令校尉被截杀于野狐岭,迟滞至今。”
姜仁瞳孔骤缩。
步子期继续道:“那三千铁骑,此刻应已抵阴山隘口。若我军明日辰时拔营西进,佯攻西岭关,实则弃关不取,转道北折,七日内可与之合流。”
姜仁的手指抖了一下,几乎要碰到那封密函。
“可……”他嗓音嘶哑,“陈景昭已死,谁还能号令北境铁骑?”
步子期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那不是笑,是冻土之下裂开的一道缝:“陈景昭死了,可他临终前,把虎符交给了一个人——他的义子,陈珏。”
姜仁怔住。
陈珏?那个十五岁便随陈景昭巡边、十七岁独率五百游骑破突厥千骑、被朝野称为‘小陈公’的少年将领?
“陈珏未降。”步子期道,“天启陷落当日,他率本部八百骑冲出重围,下落不明。但此密函末尾有他亲笔补注——‘珏承父志,铁骑待命,唯令是从’。”
姜仁盯着那行小楷,指尖慢慢松开案沿,缓缓抬起,悬在密函上方寸许,却迟迟不敢触碰。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你……怎知此函未被伪明截获?又怎知陈珏未降?”
步子期终于抬手,解下腰间那枚黑檀木牌,正面雕着双龙衔云,背面却是一枚细如发丝的朱砂印记——正是当年陈景昭亲手所赐、仅授心腹的‘云麾使’信物。
“三年前,陈景昭遣我入天启,以谋士身份为掩,实为监军。”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他知我与岳父交厚,亦知我信得过。故而天启城破前夜,他召我入密室,交我此牌,托我一事——若城破,便持牌寻陈珏,代他问一句:‘陈氏忠骨,可曾断于今日?’”
姜仁呼吸一滞。
步子期将木牌轻轻搁在密函之上,朱砂印正压在“珏”字右下方。
“我昨日已遣人出关,今晨回信——陈珏在阴山隘外三十里‘鹰愁涧’扎营。他未等我,只等虎符与云麾牌同至。今夜子时,若我持此二物往见,他便认我为主帅,铁骑听调。”
帐外忽起一阵疾风,吹得帐帘猎猎作响,烛火剧烈晃动,将两人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帐壁上,如两尊对峙的战神。
姜仁久久不语。
他看着步子期,忽然发现这个女婿鬓角的白,并非憔悴所致,而是数月来彻夜推演、伏案画图、沙盘演兵熬出来的。那玄衣下瘦削的肩背,扛着的不只是一个将倾的残局,更是整个大乾最后一点未熄的火种。
良久,姜仁缓缓起身,绕过案几,走到步子期面前。
他未称其名,未唤其字,只低声道:“子期。”
步子期垂眸,拱手:“岳父。”
姜仁伸出手,没有去拿密函,也没有去碰那枚云麾牌,而是重重拍在步子期肩上。那一掌极沉,带着一个老将迟暮却未熄灭的力道,震得步子期肩头微颤。
“西岭关,我亲自领兵佯攻。”姜仁声音沙哑,却陡然有了几分当年横扫北狄的凌厉,“你带五百精骑,子时出发,务必赶在寅时前抵鹰愁涧。若陈珏有异,不必留情——云麾牌可废,虎符可碎,唯我军令不可违。”
步子期颔首,转身欲走。
“等等。”姜仁忽然叫住他。
步子期顿步。
姜仁从案下取出一只乌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半边刻“乾”字,半边刻“骁”字,正是当年先帝亲赐、专调北境骁骑的信物。他取出虎符,连同匣子一并递给步子期。
“此符,原该由陈景昭亲手交付陈珏。”姜仁望着他,眼中浑浊褪去,竟显出一丝近乎悲怆的清明,“如今,我替他交。”
步子期双手接过,指尖触到虎符冰凉的棱角,忽觉腕间一沉——姜仁竟解下自己左手小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扳指,套在他右手食指上。
“此物,随我三十年。”姜仁道,“当年初任骁骑将军,先帝亲手所赐。今日予你,非为信物,只为告诉你——我信你,信你比信我自己还深。”
步子期喉结滚动,低头看着指上铜扳指,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圆滑,内圈刻着两个极细的小字:不坠。
他没说话,只将虎符、木牌、扳指一并收入怀中,朝姜仁深深一揖,退出帐外。
帘落,风止。
姜仁独自立于帐中,良久,伸手抚过案上那卷军报,指尖抹过墨团晕染处,缓缓写下两个字:
未亡。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与此同时,鹰愁涧。
山势如鹰喙般陡峭,涧底雾气蒸腾,寒气刺骨。八百铁骑静默列阵,马不嘶鸣,人不言语,甲胄覆霜,刀锋凝露。
陈珏立于涧口巨岩之上,玄甲未卸,披风在朔风中翻飞如墨云。他不过十九岁,眉目却已如刀削斧凿,下颌绷紧,眼神沉得不见底。
身后副将低声禀报:“将军,探马回报,姜仁主力仍在西岭关布阵,未见异动。”
陈珏不答,只盯着远处山脊线。
忽然,他抬手一扬。
副将立刻会意,摘下腰间牛角号,仰头吹响。
呜——
号声低沉悠长,穿透浓雾,在山谷间反复回荡,竟似群鹰齐唳,惊起林中宿鸟万点。
八百铁骑同时勒缰,战马人立而起,齐齐发出一声长嘶,声震四野。
就在此时,山脊线上,一骑黑马破雾而出。
马上人身披玄色斗篷,斗篷翻飞间,隐约可见胸前一枚黑檀木牌,在惨淡月光下泛着幽光。
陈珏眯起眼。
那人策马奔至涧口,翻身下马,未戴盔,未佩剑,只抬手解开斗篷系带,露出怀中之物——青铜虎符,云麾木牌,以及一枚套在食指上的铜扳指。
陈珏跃下巨岩,一步步走下石阶,靴底踏碎薄冰,发出细微脆响。
他在距那人三步处站定。
月光正照在他脸上,照见他左颊一道未愈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狰狞如蜈蚣。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火,烧尽所有犹疑。
他没看虎符,没看木牌,目光死死锁在那枚铜扳指上。
半晌,他忽然抬手,抽出腰间短匕,刀尖寒光一闪,竟朝自己左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在冻土上砸出八点猩红。
他抬起血手,指向步子期:“以血为誓——陈珏在此,北境骁骑在此,唯奉真主,不死不休!”
步子期迎着他血淋淋的手,一步未退,只将右手食指上那枚铜扳指缓缓摘下,递向陈珏。
陈珏未接,只将自己染血的左手,覆在步子期手上。
两双手,一老一少,一将一相,一血一铜,在鹰愁涧凛冽的朔风中交叠。
雾气翻涌,月光骤然刺破云层,清辉如雪,洒满八百铁骑肃杀的甲胄。
同一时刻,北冥别院。
帐内香暖如春,纱灯微光下,张敏伏在王羽肩头,发丝凌乱,气息微促,脸颊仍泛着潮红。她一只手搭在王羽后颈,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的轻颤;另一只手,则被北冥清影握在掌心。
北冥清影半倚在引枕上,锦被滑至腰际,露出纤细腰线与一抹雪色小腹。她用指尖蘸了点茶盏里微凉的茶水,在张敏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安”字。
张敏微微一颤,抬眼望她。
北冥清影凤眸含笑,嗓音慵懒如猫:“别怕,他慢下来了。”
果然,王羽抱着张敏的手臂松了些力道,俯身吻了吻她额角,又转头看向北冥清影,目光灼灼:“清影。”
北冥清影挑眉:“嗯?”
王羽将张敏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沉:“你记得么,当年书院后山,你第一次答应陪我去看流星雨,结果等了一整夜,一颗都没见着。”
北冥清影轻笑,指尖拂过张敏后颈:“记得。你气得把带来的糕点全塞进我嘴里,糖霜糊了我一脸。”
“后来呢?”王羽追问。
“后来你把我背下山,摔了一跤,我压在你身上,磕掉了你一颗门牙。”她笑意加深,“你疼得直吸气,还不肯松手,说——‘松了你就跑了’。”
帐内一时安静。
张敏悄悄抬眼,看见王羽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忽然低头,在张敏耳畔轻声道:“敏敏,明年元宵,我带你去看灯。”
张敏怔住,心跳如鼓。
北冥清影却笑了,抬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傻姑娘,他答应你的事,哪一件没做到过?”
王羽侧过头,目光与北冥清影相接,无需言语,十年光阴、万里山河、无数个日夜的克制与奔赴,都在这一眼里化作无声潮汐。
帐外,更鼓敲响三声。
子时已至。
千里之外,鹰愁涧的铁骑已整装待发;原平道西岭关下,姜仁亲率两万步卒擂鼓佯攻;而大汉京师太极殿内,一份加急八百里军报送抵御前——奏报者赫然是徐达亲笔:‘原平道姜逆,困兽犹斗,然粮尽援绝,旬月可平。唯恐其铤而走险,或勾结北狄,臣请增兵阴山,以防不测。’
朱棣批朱:准。另,即日起,着工部督造‘镇北台’,高九丈,阔三十丈,台成之日,朕亲临阅兵。
朱红御批力透纸背。
而此时此刻,北冥别院的帐子里,王羽正将北冥清影的手,轻轻覆在张敏微凉的手背上。
三双手叠在一起,掌心相贴,体温交融。
帐外风声渐起,卷着初春料峭,却吹不散这一室暖意。
北冥清影闭上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弯起,无声呢喃:
“乱世未靖,人心未定,可我的人,一个都不少。”
纱灯轻晃,光影摇曳,将三人身影融作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