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天唐锦绣 > 第二三一九章 扬帆起航
    数日之后,华京港船帆如云、战舰聚集,房俊即将与武媚娘乘船返回大唐。
    临别之际,自是依依不舍。
    房小妹更是扑在兄长怀里哭得天昏地暗……
    房俊轻轻抚摸她的头顶,柔声道:“人生无不散之筵席...
    码头的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房俊立在王宫偏殿廊下,望着远处河口处尚未收尽的帆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刀鞘——那是一柄乌木为柄、鲨皮缠纹、刃口泛青的横刀,刀鞘上未刻一字,却比任何铭文更沉。
    武媚娘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侧,素手执一盏温茶,递来时指尖微凉:“二兄还在想商队的事?”
    房俊接过茶盏,热气氤氲里抬眼望去,见她眉目清润如初春新柳,眸光却似深潭藏星,既不灼人,亦不退让。他轻轻颔首:“不是想商队,是想人。”
    “人?”
    “嗯。”他啜了一口茶,喉结微动,“数万流民,拖家带口,渡海千里,饿殍未绝,疫病未消,舟中缺医少药,舱底积水没踝……这一路,能活下七成已是天佑。可到了华京,若无屋可居、无地可耕、无粮可食、无吏可问,纵使活着,也不过是从一处地狱挪到另一处罢了。”
    武媚娘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所以二兄方才与李恽说‘接收准备’四字,并非虚言。不是接人,是接命。”
    房俊唇角微扬,却无笑意:“正是。他如今只当封国是块肥肉,金矿是摇钱树,水师是靠山,却忘了——这蒋国之基,不在黄金,不在战船,而在人。无人,则地广千里亦是荒原;有人,哪怕赤手空拳,亦可凿山引水、垦荒筑城。”
    话音未落,廊外忽传来急促足音。一名侍从快步趋近,跪禀道:“太尉,吞武里部族十二峒主联名遣使求见,携黑檀木匣三具、象牙雕屏一幅、孔雀翎冠九顶,称奉‘天南共主’之礼,愿归附新蒋,永世臣服。”
    房俊眉峰一蹙:“吞武里?”
    武媚娘却已先一步开口,语声轻缓却字字如钉:“吞武里十二峒,向来以‘噬骨不降’闻名。前年真腊征其三峒,斩首千余,血浸稻田三月不散,其余九峒反将真腊使者剁成肉酱,祭于山神坛前。如今竟主动献礼,称臣纳贡?”
    侍从额角沁汗:“是……是。为首者自称‘阿婻’,乃十二峒共推之大巫,年逾七十,须发皆白,却能徒手裂石、赤足踏火……”
    “呵。”房俊冷笑一声,将茶盏搁回廊栏,“裂石踏火?那是烧了三天三夜炭火坑后踩上去的把戏。他若真有通神之力,怎不去劈开湄南河上游那几座拦路断崖,好让船队直通内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媚娘,又转向侍从:“传令,准其入宫,但不得逾越朱雀门内三丈。另,命医官署调出三副‘青黛安神散’,每副分装九小包,包外包红纸、内衬朱砂符纸——不必真用,只作震慑。再让工部匠人连夜赶制十二面铜镜,镜背刻‘顺天承运’四字,镜面须磨得映人毫发毕现,明日辰时前送至偏殿。”
    侍从愕然:“铜镜?”
    “对。”房俊负手而立,袍袖翻飞如云,“十二峒主一生欺瞒土著、蒙蔽鬼神,最怕什么?不是刀兵,不是瘟疫,是照见自己脸上的皱纹、眼里的怯懦、手心的汗渍。我要他们站在镜前,看清自己不过凡胎肉身,也看清——这蒋国之主,不是靠蛊毒念咒坐稳的,而是凭人心、律法、铁腕与恩义。”
    武媚娘凝望着他侧影,忽而低声道:“二兄此举,倒让我想起当年在感业寺时,你初教我读《管子》。‘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为本。本理则国固,本乱则国危。’那时我不懂,只觉文字枯涩,如今才知,原来‘人’字一笔一划,写满的是粮仓、是学堂、是刑狱、是婚书、是产房里的啼哭与坟头上的新土。”
    房俊微微一怔,旋即莞尔:“你倒记得清楚。”
    “记得的何止是字?”她抬眸,目光澄澈如洗,“我还记得你说,治国如养兰——土太湿则烂根,太干则焦叶;肥太多则烧苗,太少则瘦弱;日头太烈则灼伤,太阴则萎靡。所谓‘中正平和’,从来不是模棱两可,而是寸寸拿捏、时时校准。”
    房俊久久未言,只将手中空盏缓缓翻转,看那青瓷底釉上一道细如游丝的冰裂纹,在斜阳下泛着幽微冷光。
    暮色渐浓时,李恽匆匆赶来,衣襟还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码头工地奔来。他顾不上喘匀气息,便一把攥住房俊手腕:“二兄!不好了!金矿那边出了事!”
    房俊神色未变,只道:“慢慢说。”
    “不是矿脉塌方,也不是土人暴动……”李恽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是……是有人往矿工饭食里掺了‘醉仙草’!”
    武媚娘眸光骤寒:“醉仙草?那种嚼一口便浑身酥软、幻听幻视、三日不醒的毒草?”
    “正是!”李恽额角青筋跳动,“今日午膳后,三百矿工尽数昏睡,守军巡查时发现灶膛余烬尚温,锅里汤汁浑浊发紫,取样验之,确系醉仙草汁混入粟米粥中!所幸发现及时,未酿大祸,可……可谁干的?为何要干?”
    房俊终于变了脸色。
    他霍然转身,大步迈入殿内,召来亲卫统领,只问一句:“矿营外围哨位,今日轮值何人?”
    “回太尉,是水师左营第七哨,哨长姓周,名唤周琰,原岭南水匪,归顺后屡立战功,三年前授‘果毅都尉’衔。”
    “传他。”
    不到半炷香,周琰已单膝跪于阶下,甲胄未卸,右臂还缠着渗血布条。他垂首抱拳,声如闷雷:“末将失职,请太尉重罚!”
    房俊不看他,只盯着案上摊开的一张矿营布防图,指尖重重叩击图中一处:“此处,东南角瞭望塔,离灶房仅隔两排营房,按例应每半个时辰轮换哨兵,各持铜锣一面。若有人潜入灶房下药,必经此塔视线之下。你告诉我——今日申时三刻,塔上是谁?”
    周琰喉结滚动,额头抵地:“是……是末将亲信,伍长赵五。”
    “赵五呢?”
    “……已自刎于塔内。”
    房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寒霜:“自刎?还是灭口?”
    周琰浑身一震,猛然抬头:“太尉明鉴!赵五跟随末将七年,忠勇无二,家中老母病重,幼子待哺,绝无叛意!他死前留血书一封,言‘愧对太尉厚恩,唯有一死谢罪’,末将……末将已将其尸首焚化,骨灰交予其弟带回岭南安葬……”
    “焚化?”房俊忽而笑了,笑得森然,“你倒很会办事。”
    他缓步走下丹陛,停在周琰面前,俯身逼视:“你可知我为何将矿营防务交予水师左营,而非你旧部?因你周琰虽悍,却识字不多,易被言语蒙蔽;你旧部虽忠,却多是亡命之徒,难守军纪。我给你的不是兵权,是信任——信你能分清上下,信你能辨明是非,信你哪怕认错,也敢当面磕头,而不是烧尸灭迹、粉饰太平!”
    周琰面色惨白,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发出闷响:“末将……知罪!”
    “知罪?”房俊冷冷一笑,“你不知。你只知赵五是你的人,你只知若查下去会牵连更多旧部,你只知若供出幕后之人,自己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所以你抢先一步,毁尸、灭证、堵口,把一场阴谋硬生生掐死在襁褓里,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你那点可怜的体面?”
    殿内死寂。
    连烛火噼啪之声都清晰可闻。
    武媚娘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掠过周琰颤抖的肩甲,又落回房俊挺直如松的背影。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金玉坠地:“周都尉,你烧了赵五的尸,可烧得掉他肚腹里的毒?”
    周琰猛地抬头。
    “醉仙草性烈,入口即溶,若真服下,尸身腹胀如鼓,口鼻溢紫涎,指甲泛靛青。你焚尸前,可曾剖腹查验?可曾以银针探喉?可曾取其指甲刮屑浸醋观色?”
    周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武媚娘缓步上前,裙裾拂过冰冷金砖,停在周琰身侧,垂眸看他:“你不敢验。因你心里早知——赵五并非服毒自尽,而是被人割喉,再灌入醉仙草汁伪造现场。你烧了他,是怕别人看出喉间刀痕太浅、角度太斜——那是左手所为,而你周琰,是右撇子。”
    周琰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双目圆睁,瞳孔骤然收缩。
    房俊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刀:“现在,你还想替谁扛?”
    周琰僵持片刻,终是颓然伏地,肩膀剧烈耸动,声音嘶哑如破锣:“……是……是工部主事,刘士元。”
    “刘士元?”李恽失声,“他不是二兄亲自从长安荐来的?曾在将作监督造曲江池行宫,最是稳妥细致!”
    房俊却恍若未闻,只盯着周琰:“他许了你什么?”
    “……三万贯现钱,另加……加吞武里十二峒每年进贡的‘血藤酒’十坛。”周琰闭目,一字一句,“他说,只要矿工瘫上三日,矿脉便需重启勘测,届时……便可将矿井图纸篡改,将富矿区划入他私置的‘永丰庄’地界……而我,只需……只需‘恰巧’巡营疏漏。”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
    武媚娘倏然冷笑:“好个永丰庄。去年十月报备,占地三千亩,‘引湄南支流灌溉’,实则截断矿营饮水渠;今年三月扩建,增建高墙、箭楼、水牢,美其名曰‘防土人盗猎’。原来防的不是土人,是矿工的眼睛。”
    房俊静默良久,忽而抬手,示意亲卫退下。
    待殿门合拢,他才缓缓道:“周琰,我给你两个选择。”
    周琰仰起脸,满脸泪痕混着尘土。
    “第一,你即刻自缚,由我亲审。赵五之死、刘士元之谋、永丰庄之弊,一五一十,当着李恽、武娘子、医官署、工部所有主事的面,全盘托出。你之罪,按律当斩。但我可免你族人连坐,允你母亲终老岭南,幼子入国子监旁听。”
    周琰呼吸粗重,胸膛起伏如风箱。
    “第二……”房俊顿了顿,目光如淬火寒铁,“你继续装傻。明日刘士元照常上朝,永丰庄照常截水,矿营照常开工。而我——会在三个月后,等你亲手将刘士元的头颅,摆在我案头。”
    周琰浑身一颤,眼中血丝密布:“太尉……您这是……”
    “这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房俊俯视着他,一字一顿,“不是饶你,是试你。试你骨头里,还有没有大唐水师将士该有的血性;试你心里,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崖州海面,你率三十艘渔船冲撞倭寇巨舰时,喊的那句‘宁碎不折’。”
    周琰怔住,仿佛被抽去魂魄。
    良久,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坚定:“末将……选第一。”
    房俊颔首,直起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传令——即刻封闭永丰庄,查封所有账册、地契、酒窖;拘押刘士元,抄其家宅,掘其祖坟——若查无违禁,原样填平;若有,便将碑石移至王宫门外,刻‘奸佞误国’四字,曝于日下。”
    李恽听得胆寒:“二兄,掘人祖坟……是否过重?”
    房俊侧首,眸光凛冽如电:“他欲断我矿工活路,便该想到——活人尚且不惧,何惜枯骨?”
    此时,偏殿外忽有宫人疾步而来,隔着门帘低禀:“启禀太尉,王后腹痛,似有临盆之兆!”
    房俊霍然转身,袍角卷起一阵疾风。
    武媚娘已率先掀帘而出,脚步未停,只回头道:“二兄且去守着小妹。这边有我。”
    房俊身形微顿,终是点头,大步流星而去。
    夜风穿廊,吹得烛火狂舞。
    殿内只剩周琰一人伏地不起,额角鲜血蜿蜒,滴落在金砖缝隙里,像一道暗红的裂痕。
    而那张摊开的矿营布防图上,房俊方才叩击之处,墨迹未干,正缓缓洇开一小片浓重阴影——仿佛大地深处,有熔岩正悄然涌动,无声,却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