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贾琏果然没有再往太后行宫这边来。
每日忙于署理皇陵之事。
眼见诸事齐备,就要到了将灵棺送入地下皇陵安葬的日子。
这日中午,凤姐儿过来帮贾琏整理内务。
枕在平儿久违的...
贾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吹了吹浮沫,目光却如沉潭古井,既不锋利,也不温软,只静静落在卢仲祥脸上,仿佛在等他自行凿开那层蒙尘的旧思。
“卢大人,您执掌户部,管的是钱粮人口、赋税丁籍,可您有没有翻过《洪武户律》?有没有细看过永乐朝颁行的《垦荒令》?有没有算过——我大魏自永乐二十年后,连续六十年,北方三省男丁死亡率比南方高出三成,而婚配年龄,却整整推迟了四岁?”
卢仲祥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手心微汗。他当然翻过——但那是为查账时引据条文,不是为解眼前困局。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昭阳公主搁下茶盏,指尖轻叩紫檀案角,声如清磬:“王兄是说,要仿照前朝‘招抚流民、授田配妇’之例,将这批朝鲜女子,编入户籍,分发至北地荒废屯堡?”
“正是。”贾琏放下茶盏,瓷底与案面相碰,一声脆响,如断金玉,“卢大人,您愁的不是人多,是不知如何使人活;不是货杂,是未见其利。那一万倭奴,本王早有安排——工部只收三千壮年,余者七千,尽数拨给兵部新设的‘军屯监’,编入戍边军户,以劳代役,五年服役期满,若无劣迹,即授屯田百亩,另赐耕牛一具、农具全套,准其娶妻生子,入籍为民。”
卢仲祥喉头滚动,眼睛倏然睁大:“这……这岂非等于白送他们良民身份?”
“不是白送,是买。”贾琏声音沉稳,“他们一人一年所产粮秣,折银三两二钱,五年下来,足抵官府投入之费。而他们一旦扎根,便再难离土——父耕子守,妻织夫戍,十年之后,便是我大魏最稳固的北疆脊梁。至于那三千朝鲜女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昭阳公主沉静的侧脸,又落回卢仲祥惊疑未定的面上:“本王已命礼部拟旨,特设‘北地淑女司’,专司此事。凡年十六至二十五、身无疾患、通晓针黹炊爨者,皆予‘良籍’,由官府统一择配:愿嫁军户者,赐婚资二十两、棉布十匹、铁锅一口;愿嫁匠户者,加授‘助役牌’,其夫可免三年轮班匠役;愿入民户者,官授三十亩永业田,免税三年,并允其携父母兄弟同迁。”
殿内一时寂静。
连窗外掠过的雀影都似凝住了翅。
卢仲祥嘴唇微颤,忽然起身,深深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触到膝头:“王爷……老臣……老臣惭愧!竟以市井贩夫之心,度天家经纬之量!这一万倭奴,三千朝鲜女子,哪里是累赘?分明是十万担新粟、百万株新苗、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新屯堡啊!”
他声音哽咽,竟带上了几分沙哑:“老臣方才还嫌她们姿色平庸……殊不知,能持家、能育子、能缝补军衣、能熬煮药汤、能在朔风里教幼童背《千字文》的妇人,才真正是国之基石!是社稷之膏腴!”
昭阳公主抬眸,唇角微扬,却未笑出声,只将手中团扇轻轻搁在膝上,扇面绣着一枝将绽未绽的寒梅。
贾琏却未接此颂,只抬手虚扶:“卢大人请起。话不必说得如此重。本王只问一句——户部,可备得齐这份‘婚资’与‘永业田契’?”
卢仲祥直起身,抹了把眼角,斩钉截铁:“备得齐!太仓银锭尚余八十七万两,粗布囤积三百二十万匹,铁器库中闲置铁锅一万三千口,皆可调拨!永业田……”他略一思索,眼中精光乍现,“王爷可还记得去年秋决后抄没的宁远卫指挥使赵恪旧宅?其名下良田九千三百亩,原拟充作军屯,如今正可拆分为三百一十份,每份三十亩,恰好配足!田契文书,户部今夜便连夜缮写,明日寅时前,必呈至王爷案头!”
“好。”贾琏颔首,“另拨银五万两,设‘北地妇孺教习所’,聘通晓朝鲜语之女师三十人,教其汉话、礼仪、农桑、医理。三个月后,择优者授‘乡塾娘子’衔,遣往各屯堡设蒙学、办药圃——妇孺安,则军心固;识字明理,则民风淳。这才是长远之计。”
卢仲祥连连点头,掏出怀中一方素绢,竟就伏在案角奋笔疾书,将贾琏所言逐条记下,笔锋急促,墨迹淋漓。
昭阳公主忽而开口:“王兄,小妹倒有个想法。”她指尖点向案上那份允王余孽的手札,“允王党羽中,有七人曾任地方学政、训导,虽罪在不赦,然其腹中所学,未必全然腐朽。若将其贬为苦役,未免暴殄天物。不如……将其中三人,发配至‘妇孺教习所’为吏,戴罪立功,专司编订《妇学初阶》《田家月令》《婴童护养录》三册,限两月成书。若书成可用,许其减等;若敷衍塞责,枷号三月,再充苦役。”
贾琏抬眼,与昭阳公主目光相接,两人俱是一笑。无需言语,彼此都明白——这是将一场清算,悄然化作一场教化;把一群将死的蠹虫,硬生生撬开嘴,逼他们吐出最后一点墨汁,去浇灌新生的根苗。
卢仲祥听得怔住,随即拊掌:“妙!大妙!长公主此策,胜过千军万马!那些书若真能刊行,日后北地屯堡,妇人识字率必升,婴孩夭折率必降,连带乡约、祠堂、义仓,都可借此重建根基!此乃……此乃移风易俗之大手笔啊!”
正说着,曹忠掀帘进来,神色微肃:“王爷,栊翠庵智能儿姑娘,求见。”
贾琏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
昭阳公主眼波轻转,掩口一笑:“哦?智能儿姑娘?倒是巧了。”
卢仲祥何等老练,当即起身告辞:“老臣这就回去督办田契与婚资,不敢再扰王爷清谈。”
贾琏亦不挽留,只道:“辛苦卢大人。待北地屯堡初具规模,本王当亲赴宁远,与诸位共饮新酿之黍酒。”
送走卢仲祥,曹忠垂手侍立,不敢催促。
贾琏却已起身,整了整衣袖:“请智能儿进来。”
帘子掀开,智能儿快步而入,一身素净青布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叠得方正的素帕。她并未跪拜,只福了一福,声音清亮,却压着不易察觉的急促:“王爷,小姐让奴婢来送一样东西。”
她双手捧上那方素帕。
贾琏接过,展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乌木簪,簪头雕着半朵含苞的梅花,花瓣边缘,竟嵌着极细的银丝,在殿内幽光下,泛着冷冽而温润的微芒。
“小姐说……”智能儿垂眸,耳根微红,“昨夜王爷枕着烛光睡去,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母亲曾用银丝缠过一支旧簪,说银丝绕梅,是‘守心’的意思。守一颗心,不偏不倚,不枯不萎。”
贾琏指尖抚过那细若游丝的银痕,指腹传来微凉触感。他未曾言语,只将簪子缓缓收入袖中,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那缕银光。
“小姐还让奴婢问……”智能儿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飞快睃了贾琏一下,“王爷护送灵柩去皇陵,路上……可会经过西山枫林?那里……去年霜降后,枫叶红得像烧起来似的。”
贾琏一怔。
西山枫林?他此行路线早已定下,经昌平、过居庸、直趋天寿山皇陵,西山枫林在西北方向,需绕行五十里,且山路崎岖,于仪仗队列而言,纯属徒增周折。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会”,可望着智能儿眼中那点小心翼翼托起的希冀,又觉这话太过生硬。
昭阳公主却先笑了,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秋阳正斜斜切过窗棂,将一束澄澈金光投在青砖地上,光柱里浮尘轻舞,如碎金浮动。
“西山枫林啊……”她背对着二人,声音带着点懒散的暖意,“王兄若真想去,小妹倒有个法子。”
贾琏挑眉:“哦?”
“明晨卯时,你随灵柩大队启程,小妹则奉旨巡视西山营防——恰好顺路。”她侧过脸,笑意盈盈,眸中映着窗外流金,“待你行至岔路口,小妹的车驾,必已在枫林入口处候着。你只需称‘偶感风寒,欲暂歇半日’,命仪仗稍作停驻,其余人马依制前行。一个时辰后,你自可神不知鬼不觉归队。谁也不会知道,平辽王曾在枫林深处,陪一位姑娘看了半日红叶。”
智能儿双眼倏然亮起,如星子坠入深潭。
贾琏沉默片刻,忽而低笑出声,笑声朗润,竟惊得檐下一只灰雀振翅飞起:“皇妹这主意……倒比本王当年劫掠倭寇船时,还胆大三分。”
昭阳公主转身,广袖拂过窗沿,带落几粒微尘:“王兄忘了?当年那艘倭船,不也是小妹派人暗中凿漏了右舷水舱,才让你‘恰巧’撞见的么?”
二人相视,俱是莞尔。
智能儿悄悄退至门边,正欲躬身退出,却听贾琏唤道:“等等。”
她忙停步。
贾琏自袖中取出那支乌木银梅簪,指尖摩挲片刻,竟从中段轻轻一旋——簪身应声而开,内里赫然嵌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铜符,正面阴刻“平辽”二字,背面则是一枚清晰的虎形印鉴。
“回去告诉你们小姐,”他将铜符放入智能儿掌心,声音低沉而郑重,“此符见如本王亲临。持此符者,可随时出入京畿七十二处军械库、粮秣仓、驿传站,亦可调用沿途任意卫所兵马——事急从权,不必请旨。”
智能儿手心一烫,几乎握不住那枚铜符,只觉它沉甸甸的,压得她指尖发麻。
“王爷……这……”
“告诉她,”贾琏目光越过她,仿佛已望见那间燃着烛火的禅房,“我贾琏的女人,不该只是被供在佛前的菩萨。她该是执剑的将军,是掌印的督抚,是……能与我并肩看遍这万里河山的人。”
智能儿眼圈骤然一热,忙低头藏住泪光,只用力点头,攥紧铜符,转身疾步而出,青布裙裾在门槛上轻轻一扫,如掠过水面的燕尾。
殿内复归寂静。
昭阳公主重新落座,端起凉透的茶盏,却未饮,只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悠悠道:“王兄对妙玉,倒真是……不吝倾尽所有。”
贾琏负手立于窗前,秋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如一道沉默的碑。
“倾尽所有?”他微微摇头,声音轻得近乎叹息,“不。我只是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比江山更重,比权柄更韧。它不声不响,却比任何虎符更能镇住我躁动的心——比如昨夜她枕着烛光,等我回来的模样。”
窗外,风起,卷起几片早凋的银杏,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那支乌木银梅簪静静躺在贾琏袖中,银丝微凉,梅萼含香,仿佛一捧未曾熄灭的烛火,在袖底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