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那个,我不知道太后也在,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侍女。”
安静许久之后,贾琏如是说道。
怀中仍旧无声,尤其是右边臂弯里的女人,几乎要把头埋进他的腋下。
“咯咯~王兄少装蒜了。
...
贾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吹了吹浮在盏面上的几片嫩芽,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卢大人,您执掌户部,该知道去年京畿八县报上来的丁口册子——男丁增三万七千,女丁反减一万九百。今年春汛一过,顺天、保定两府又报水患,逃荒流民逾五万,其中青壮男丁十不存三,余者多为老弱妇孺。而兵部刚递来的折子,说禁军七营、京营十二卫,缺额总计四万一千六百人。您说,这缺口,单靠募兵能补得齐?”
卢仲祥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下意识捻了捻袖口磨得发亮的金线云纹——那是他三年前升任尚书时宁康帝亲赐的蟒袍,如今袖口已显陈旧,可里头的筋骨,还硬着。
贾琏将茶盏轻轻搁回紫檀托盘,一声轻响,如叩钟磬:“本王带回来的三千朝鲜女子,年不过十五至二十三,皆经医署验明,身无隐疾,齿白肌丰,胎息充盈。她们不是教坊司的乐籍,更非罪奴贱婢,而是朝廷以‘和亲助耕’之名,从朝鲜礼部正式文书移交的‘归化民女’。户部即刻拟文:凡京畿、直隶各州县,凡有良田百亩以上、家无鳏寡孤贫之累、年三十以下、身无刑案且具完粮实据者,可申领‘婚配券’一张。持券者,由地方官府主持婚配,赐米五斗、布两匹、铜钱一贯为贺仪;所生子女,三年内免征人丁税,母子俱入户籍,永为大魏编户。”
昭阳公主一直垂眸听着,此时忽抬眼,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似笑非笑:“王兄这一手,倒是把‘和亲’二字,活活写出农桑政令的味道来了。”
贾琏颔首:“正是。朝鲜国小地狭,其民重耕读而轻商贾,女子出嫁,必习纺织、饲蚕、育秧、腌菜四艺。这批女子,个个是持家能手。若只当玩物养着,才是暴殄天物。与其塞进教坊司听曲唱戏,不如让她们扎进村野田埂,教我中原妇人纺纱织布,替我军户之家抚育幼子,为我边镇屯田垦荒添一把力。三年之后,京畿一带,怕要多出七八千新丁。十年之后……”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十年之后,这三千人所出之裔,便是我大魏扎根于北地的血脉根须。”
卢仲祥怔住,手指无意识抠着座椅扶手上一道细小的裂痕,半晌才喃喃:“可是……婚配之事,岂能强令?若无人愿娶,或娶而弃之,反成祸端……”
“谁说要强令?”贾琏唇角微扬,“本王只设门槛,不点名姓。愿意者,自去申领;不愿者,户部也不催逼。但有一条——凡申领婚配券者,其所在里甲,三年内赋税减免一成;其乡塾若收朝鲜女子为‘女塾师’,教授女童识字、算术、针黹者,官府另拨膏火银每月二两。至于弃妇……”他眸光倏然冷冽,“律法不许休弃‘归化民女’,违者,杖八十,徒一年半,田产罚没三分之一,充作‘婚配抚育专款’。卢大人,您户部的账房先生,该会算这笔账——比起每年拨给教坊司的十万两脂粉银、二十万石仓粮,这三千女子,到底哪头更划算?”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窗外槐影斜移,一缕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光带,映得卢仲祥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格外清晰。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竟对着贾琏深深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触到膝盖:“王爷高义!老臣……惭愧!惭愧啊!方才犹以市井之心度君子之腹,竟以为王爷是贪图美色、欲行荒嬉之事……老臣这就回户部,即刻召集左右侍郎、主事、库使,连夜拟旨、制券、设档、立册!明日辰时之前,第一道《归化民女婚配暂行章程》必呈御前!”
贾琏坦然受了这一礼,却未起身相扶,只伸手虚按了按:“卢大人不必如此。您是户部尚书,不是本王幕僚。您只需记住一点——这些女子,是人,不是货。她们的名字、籍贯、年岁、技艺,都要清清楚楚记入黄册,不得混淆,不得简略。她们的孩子,将来考科举、入军籍、承田产,都凭这本册子说话。若有人胆敢以‘胡女’‘夷妇’呼之,本王第一个拿他户部的印信开刀。”
卢仲祥脊背一挺,声音陡然拔高三分:“谨遵王爷钧旨!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户部黄册之上,必书‘朝鲜归化民女某某氏,年若干,善织,居顺天府大兴县南苑乡某某里’,一字不苟,一笔不漏!”
“好。”贾琏终于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宫墙外一片灰蒙蒙的天色,“还有一事——那一万名倭奴,本王不要他们做苦役,也不要他们修陵寝。”
卢仲祥一愣:“那……王爷的意思是?”
“修运河。”贾琏转身,目光如刃,“通州至天津卫的北运河,淤塞年久,漕船常搁浅于芦台段。工部拖了三年,说经费不足,人力难调。如今这一万人,正好派上用场。每人日给糙米一升、咸菜半斤、铜钱二十文,另设医官巡诊,病者施药,亡者厚殓。工期定为两年,完工之日,凡无逃遁、无械斗、无聚众闹事者,准其以工代赎,脱籍为民,授荒地五十亩,免税五年。”
昭阳公主忽然插话,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王兄,此策甚妙。只是……倭奴性悍,又不通我语,恐生哗变。”
“所以,”贾琏从袖中抽出一封密函,递给曹忠,“传本王手谕,着锦衣卫指挥使李恪,抽调三百精干校尉,分驻运河各工段。不持刀,只佩铁尺;不督工,只记功过。每日工毕,由倭奴推举‘工头十人’,与校尉共核当日粮秣、伤药、工时,三日一报,直达本王案前。另命天津卫水师提督周文远,选二百通倭语之水手,充作译官、教习,教他们认汉字、学号子、辨方位、识星象。若有人愿学汉话、愿习农耕、愿入水师操舟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卢仲祥,“户部便给他一个‘匠籍’,准其子嗣三代内,可入匠作监学徒。”
卢仲祥听得额角沁汗,心中翻江倒海——这哪里是安置俘虏?分明是将一群异邦囚徒,生生锻造成运河上的活碑、水师里的新血、匠作监中的种子!这等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绵长,早已超出一介武将的胸襟,直抵开国太祖当年“寓兵于农、以工养战”的深意!
他再不敢有半分轻慢,颤巍巍拱手:“王爷运筹之深,老臣……望尘莫及!老臣这就回去,将运河工程单列一册,专设‘倭奴营’账目,每一粒米、每一文钱、每一寸河道疏浚丈数,皆入册备查!”
“嗯。”贾琏点头,忽又想起一事,转向昭阳公主,“皇妹,允王那边,你安排得如何了?”
昭阳公主正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闻言抬眸,笑意温婉,眼底却寒光一闪:“王兄放心。今晨寅初,宗人府高墙内院,已换上十六名新卒,皆出自护军营,由田梁亲自点选,每人腰牌背面,刻有‘禁军统领衙门’六字暗记。允王的膳食、汤药、起居,皆由两名宫人轮值,其药渣、饭渣,每夜子时由专人送至临敬门外焚毁。另……”她指尖轻叩玉扳指,发出极轻的“嗒”一声,“昨夜戌时三刻,允王突发心悸,太医署奉命急赴,诊为‘郁结攻心,气滞血瘀’,赐下安神定志汤三剂。药方末尾,加了一味‘远志’,取其‘交通心肾,益智安神’之效——王兄该知道,远志若与附子同煎,久服则耗心阳,令人倦怠恍惚,卧床不起。”
贾琏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没说话,只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茶饮尽。
卢仲祥听得分明,心头巨震,却只垂首盯着自己靴尖上一点泥渍,仿佛那上面绣着龙纹。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曹忠快步而入,面色凝重:“王爷,栊翠庵来人,说……说妙玉姑娘她……晕厥过去了。”
贾琏手中茶盏“啪”地一声磕在案上,青瓷碎裂,茶水四溅。
他霍然起身,玄色蟒袍下摆如墨云翻涌,声音却奇异地平静:“谁送去的?”
“是智能儿,哭着跪在宫门外求见。”
“备马。”贾琏大步向殿外走,袍角卷起一阵风,“昭阳,允王的事,你盯紧。卢尚书,婚配章程,明日务必呈来。本王……先去接个人。”
昭阳公主望着他疾步而去的背影,指尖摩挲着冰凉玉扳指,忽然低笑一声,对卢仲祥道:“卢大人,您说,这位平辽王心里,究竟装着天下,还是只装着一个人?”
卢仲祥望着满地狼藉的青瓷碎片,还有那滩蜿蜒流淌、渐渐冷却的茶渍,良久,才涩声道:“长公主……老臣觉得,他心里装着的,是天下人想都不敢想的‘人’。”
宫门外,一骑绝尘而去,踏碎满地晨霜。
而栊翠庵内,妙玉静静躺在素帷软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唯有耳垂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智能儿跪在榻前,双手死死绞着帕子,泪珠大颗大颗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朵朵深色小花。
她不知小姐为何突然昏厥。
只记得今早寅正,她照例去唤王爷起身时,听见屋内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像被棉絮堵住的闷鼓。她掀帘偷看,只见王爷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肩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只手紧紧攥着窗棂,指节泛白,另一只手,却悄悄抹过眼角。
而榻上,妙玉小姐依旧睡着,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未散的、梦里的笑意。
智能儿那时不懂。
直到此刻,她看着小姐苍白的面容,才猛地想起——昨夜王爷留宿前,曾对小姐说:“后儿一早,我要护送灵柩去皇陵,来回大概要一个月。”
一个月……整整三十天。
而小姐,竟连这三十天,都等不及了。
她伏在榻沿,终于失声痛哭:“小姐啊……您怎么这么傻……您明明知道,王爷他……他心里是有您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