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雪道穿过松林,一栋两层建筑进入视野,深色柏木墙体配西式门廊,厚瓦屋顶积着白雪,双层玻璃窗外加实木防寒护板,红砖烟囱孤零零立在院角。
广阔庭园被木栅围起,枯山水石组大半埋在雪里,池塘冻成冰面,石径覆雪,林间藏着一间独立小茶室。
整座宅院低调沉静,屋檐悬着冰棱,默默的嵌在雪山之下。
不用樱代劳,江老板推开车门,钻出车内,站直身子,然后绅士的等待。
樱在另一侧为夫人拉开车门。
下车后,夫人就没这么客气了,矜持高贵,径直往院子里走。
出乎意料的是,作为家族死士的樱没动,隔着中间的丰田世纪看向某人。
被冷落的江老板摸了摸鼻子,然后若无其事一笑,跟上藤原夫人的步伐。
冰冻的池塘边,一个半人高的雪人卡哇伊矗立,鲜红的胡萝卜做鼻子,辣椒当嘴巴。
江老板视线不经意扫过,然后轻声问落后半步的樱,“你堆的?”
“芽衣殿下堆的。”
芽衣?
那个小公主?
她也在这里?
诧异的江老板还没来得及继续说话,主楼里已经有人走了出来,冲前面的藤原夫人打了声招呼,然后乖巧而期待的朝这边看来。
齐刘海。
单眼皮。
姿态“拘谨”,完全没有小孩身上那股独特的活力。
不是芽衣是谁。
当了王妃,就是不一样了,就连皇室的小公主都能随便拐出来了。
江老板脚步加快些许。
夫人兴许是乏了,进了门后便不知影踪,小公主芽衣承担起待客的职责,“江先生。”
她冲江辰施了个礼。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江老板露出和蔼微笑,然后抬起手,照着对方脑袋比划了下,“好像长高了不少。”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显而易见,见到某人,她很高兴,但家教的约束让她只能克制,“芽衣长不了多高的,最多一米六。”
江辰哑然,刚要安慰,可是想起小日子皇族的基因,欺骗小孩的话,顿时说不出口,
“女孩子一米六已经不错了。”
“像樱姐姐这样的身高才好。”
芽衣看向江老板身后的樱,因为气温微微发红的脸蛋上满满都是羡慕之情。
“那芽衣就得多多吃饭,樱小时候,一餐可以吃两碗饭喔。”
随着磁性而妩媚的嗓音,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款款步到芽衣身后,勾魂摄魄的眼眸聚焦才和别人滑完雪的江老板,没有多言,但仿佛有万千含义在流淌。
“王妃殿下。”
江老板视线迅速扫过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然后像模像样喊了一声。
“江先生,真巧,我和芽衣在这里度假,没想到你也来了北海道。”
素白的手搭在小姑娘的肩膀,身怀六甲的东瀛妖姬唇角噙笑,无可挑剔的进行对答。
“谁说不是呢。”
江老板也不尴尬,顺势关怀道:“王妃殿下行动不便,应该多躺下休息。”
“已经躺了一天了,这才起身走走,屋外天寒,江先生进屋再叙吧。”
江辰神色自若的点头。
玄关是宽大榉木地台,屋内一侧是和室,雪见纸窗正对雪原;另一侧是带复古壁炉的西式会客厅。回廊环绕全屋,壁炉与地暖一同供热,暖意裹住整栋房子,与外面的寒气隔绝,自成世界。
复古壁炉里,柴火烧得正旺,霹雳吧啦作响。
“江先生,请喝茶。’
好家伙。
竟然是小姑娘端茶倒水。
不过也是。
她是公主不假,可是论身份,那个倚靠在沙发躺椅妖姬还是她嫂子呢。
小姑子服侍嫂子,天经地义。
“母亲呢。”
江老板吹了口热腾腾的茶水,“不知道,刚刚一起回来的,应该是去休息了。”
并没有着急支开芽衣,毕竟小姑娘长大了些,脑容量扩大,思考和想法会变多,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明显。
“听到江先生在滑雪场遇到刺杀,丽姬的心揪了一下,好在江先生吉人自有天相。”
芽衣没有怀疑,这样的言论又不出格,相反,闻言她反倒关心的朝江老板看来。
“王妃殿下难道忘记了我会一点功夫?寻常三五个人是近不了身的。”
完美的演技,并不是刻意保持距离。
越刻意,只会越反常。
他和藤原丽姬的交情,又不是什么秘密,这种程度的玩笑,恰到好处。
“我当然知道江先生会功夫,可是在滑雪场,不是在平地上,江先生的武艺应该很难发挥。江先生千金之躯,像滑雪场那样地广人杂的危险场所,最好还是少去。”
点谁呢?
江老板面不改色,喝了口茶,轻轻颔首,“王妃说得有道理。”
和一个孕妇,千万不要去和她争论,不管认不认同,顺着她的意就好。
“辛西娅小姐没事吧。”
狭路相逢。
不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毫发无损。那些杀手就不想伤害她。’
“噢?这么说来,那些杀手,和辛西娅小姐有一定程度的关系喽?”
江老板不答。
“江先生心目中有怀疑的对象了吗。”
东道主进一步问。
“没。”
江辰摇头,低头嘬了口茶。
“像这样的刺杀,基本上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仇杀,二是情杀,江先生认为是哪一种?”
江老板依旧泰然,小小的提出不同意见,“还有可能是因为利益。”
“不不不。”
藤原王妃慵懒半躺,手搭着隆起的腹部,“如果是利益之争,不至于下死手。”
一针见血。
江老板似乎有些无从招架了,视线投注在安静旁听的芽衣身上,“王妃殿下,我们还是聊点轻松的话题吧。”
藤原王妃懂他的意思,不以为意笑道:“芽衣已经长大了,人心险恶,是通往成年路上必须学习的一门课程。”
“公主还不到十岁吧?王妃殿下,拔苗助长可不可取。”
藤原王妃抿唇,“行,那我们就聊点轻松点的话题。江先生准备红包了吗。”
“啊?”
江老板诧异,不是演的。
“现在是神州的农历新年,按照神州那边的习俗,江先生不应该给芽衣红包吗?”
这妖孽想方设法的给自己下绊子啊。
“我们那边,拜年才给。
不用嫂子提醒,小姑娘守礼但不呆板,立即出声喊道:“江先生,新年快乐。”
江辰哑然失笑,继而略带尴尬的解释道:“我不知道公主殿下在这里,所以,没来得及准备。”
“没有关系,先记上,稍后再补。”
江辰不吭声。
“芽衣,你先去玩吧,我想和江先生单独聊会。”
“嗯。”
小姑娘温顺的走了出去,并且还贴心的把门拉上。
芽衣一出去,当这间西式会客厅只剩下两个大人,气氛瞬间就变了。
没有人着急说话,安静之中,只有柴火燃烧的爆裂声,似乎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发酵,在蒸腾。
“没给芽衣准备,但是总该给儿子准备了吧?”
目光在这个家伙脸上流连许久,藤原丽姬娇柔婉转的开口。
可能是壁炉里柴火烧得太旺,江老板额头有点冒汗了,闷声喝茶,一言不发,瞟都没敢往那边瞟。
“和你说话呢。”
“......我不知道你也在北海道。”
他避重就轻,对付别人可以,可是拿这种招式对付藤原丽姬,那就太敷衍了。
“这和你准没准备红包有什么关系吗?还是说,你根本没想过来看我和儿子?”
“怎么会。”
江辰同志当即反驳,他虽然没有经验,但也知道这种时候千万不能迟疑犹豫。
“我真忘了。”
他无奈道,掺杂着真诚的苦涩。
“没关系,稍后补上,宝宝不会介意的。”
边说,藤原丽姬一边温柔的抚摸腹部,母性光辉越来越浓郁。
江辰轻咳,“不是给了黄金吗。”
“你说什么?”
藤原丽姬柔声询问,似乎没听清。
是啊。
这么小声小气干什么,怕人听见啊。
“没什么。”
“你是说,那一百吨黄金,就把宝宝以后的所有需求都买断了是吗?是这个意思吗?”
江老板持杯不语,似乎就是这个意思。
其实。
实话实说。
一百吨黄金啊。
都特么可以去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不说后无古人,这种数额的抚养费,一定是前无来者。
别扯什么古代的皇帝。
那特么也只有太子才能继承江山。
像和异域女子生的龙种,别说受到皇帝老子的厚爱,不遭歧视打压就不错了。
“呜呜呜呜呜呜......”
徒然。
躺椅上的妖孽竟然匪夷所思的啜泣起来,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一滴滴滑落。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你哭什么?”
江老板一时间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原来在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我们母子俩的位置。”
泪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脸颊和鬓发,再加上因为怀孕,素面朝天,这个媚骨天成的绝世尤物,此刻看上去竟然洋溢出一股纯净的凄美。
貌似并不是演戏,她的泪如断了弦的珠帘,一颗接着一颗,并且越来越快。
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是正常女人的惯用伎俩,但并不是这个妖孽的风格。
可是再怎么与众不同,终归是肉体凡胎,孕激素的强大不是意志可以控制的。
怀孕期间的女人,十分接近抑郁症的状态,一不留神,就会EMO。
可能一开始她只是演戏,但是那个开关一打开,情绪决堤,就完全不受自我控制了。
虽然是第一次当父亲,但是相关理论江老板还是懂一些的,没有冷眼旁观,赶紧放下茶杯起身,走过去,停在旁边,却不敢动人家,罕见的手足无措。
“怎么会。你不要多想,我本来是打算去东京看你们的。”
“你、骗人。”
藤原丽姬看着他,语带哽咽,泪眼婆娑,简直是令人肝肠寸断。
“我怎么会骗你。否则我来东瀛干什么?我不直接回国了。”
“你不是为了陪她滑雪吗。”
“神州难道没有滑雪场?”江老板不假思索。
藤原丽姬这才抬起手,抹了抹眼泪,抽了抽鼻子,“我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
江老板笑了,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
“我认识的藤原丽姬哪里去了?以前的你会这么患得患失吗?你的骄傲呢?你的自信呢?你的心机手段呢?”
“噗嗤”
江老板确实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哪怕是新兵蛋子,经验不足,依然能够让失控状态的孕妇破涕为笑,
“......我害怕。”
她咬着唇,柔柔弱弱。
“害怕什么?”
“害怕你有了辛西娅,就不要我们了。”
""
江辰一愣,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敢情不止是孕激素。
那个西方世界的女神,就给这个妖姬这么大的压力?
“你把我想得太有本事了。”
“江桑在我心里,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本事的男人。”
再度听到熟悉称呼的江辰哭笑不得,他张了张嘴,然后轻轻叹息一声:“你可是藤原丽姬,就算她是辛西娅又怎么样?如果让男人选,选谁,真不一定。”
一个是浑身圣光的神祇,一个是长满触角能够将人拉入无尽深渊的魅魔。
面对这样的题目,真没有标准答案。
“可是我现在怀孕了。”
“怀孕怎么了。”
“怀孕,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江辰微愣,旋即笑骂:“胡说八道。我看你就是太闲了,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谁说孕妇就没有魅力了?我反而觉得现在是你最好看的时候。”
“比辛西娅好看?”
泪珠粘黏在睫毛上,江老板绝对没说谎,躺椅上的孕妇虽然不再那么的妖娆美艳,可是更加的我见犹怜。
假如放在西游记里,之前的她,唐僧撞上,肯定会敬而远之,而面对此时的她,唐僧会心生恻隐。
所以女人对于男人的吸引力,真没有绝对的指标。
“比她好看。”
江老板利索点头,丝毫停顿都不带。
“我不信,你发誓。”
江老板立刻抬起手,“我对着天照大神发誓......”
?
你特么是鬼子吗?
对人家的神发誓是几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