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有没有睡着不知道,反正晚饭的时候,他老实的坐在桌边。
叫了两次。
滑雪回来的芽衣去叫了一次,他说不饿,结果还是隔壁的藤原夫人出马,才把他喊了出来。
天已经蒙蒙黑。
明明一大家子,非常热闹,可是气氛却颇为安静,安静得近乎有些诡异。
半天不在家的芽衣察觉到了异常,正襟危坐的同时,目光悄悄在几个大人脸上来回瞟。
江辰反正不说话,拿着筷子,只顾埋头吃饭,明明说不饿,落座后却像饿死鬼投胎。
他大抵是懂昨晚藤原夫人的感受了。
刚才母女俩在隔壁爆发的争吵,他不说听得一清二楚,也称得上真真切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藤原丽姬没有进他屋找他麻烦,但是他明白,他和夫人的秘密,彻底暴露了。
不对。
不是暴露。
应该是夫人主动告知的。
——他原以为女儿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母亲才是真正的“变态”。
神州的老话讲找媳妇一定得看丈母娘的人格品行,诚不欺人啊!
“江桑,吃这么快,嘴不痛吗?”
藤原王妃似乎食欲不佳,坐在这里,只是出于礼节陪同,看见某人狼吞虎咽,于是温声提醒,某人不久前在房间里听到的河东狮吼仿佛只是幻觉。
江辰抬头,目露下意识的疑惑。
藤原王妃指了指他的嘴,“你的嘴,不是磕伤了吗?”
芽衣立即看去,这才注意到江先生下嘴唇的细小伤口,关心发自肺腑,脱口而出,“这是怎么弄的?江先生看医生了吗?”
不要见怪。
皇室,和普罗大众能一样?
那是千金之躯,一点都不算矫情。
还真别说,心慌意乱如坐针毡的江辰确实忘记了嘴巴的伤势,勉强一笑,甚至都不敢和那双深不见底的媚眼对视,“没事,都快愈合了。”
“还是处理一下吧,被野猫咬了,要是携带病菌。会很麻烦的。”
野猫?
芽衣惊讶的看向王妃嫂嫂,别邸周围戒备森严,明里暗里的守卫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为了保证孕期中的嫂嫂绝对的安全,一只苍蝇都不可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靠近,更何况野猫了。
而且——
“嫂嫂刚才,不是说磕的吗?”
难道自己刚才听错了?
“是被野猫惊吓,然后摔倒,磕的啊。”
藤原王妃从容不迫,对答如流,并且优雅的弧度全程悬挂在脸上。
就在江辰头大如牛,不知所措的时候,颤动的眼角余光发现,坐在主位的藤原夫人动了。
糟糕!
他心里猛地咯噔。
不会要打起来吧?
“母亲要去哪?”
藤原丽姬微微偏头,斜睨过去。
“拿药箱。”
江辰不敢去看夫人的表情,透过语气,感知到对方的情绪还算平稳,悬着的心稍微落下。
“让下人去拿不就好了。”
藤原丽姬道,藤原夫人不予理会,离座,走出餐厅,亲自将常备医药箱取了过来。
在芽衣放大的瞳仁下,她不仅亲自去取药箱,并且还拎着药箱,一步步走到江辰身边,然后跪坐下来,似乎是要,亲自给对方上药。
即使心智远超同龄人,但这副画面所形成的冲击力还是击溃了一个小学生的心理承受线,芽衣呆住了。
藤原丽姬逐渐眯起眼睛,无形的空气一时间跌宕起来,仿佛有股狂暴的力量在堆积酝酿,让人倍感压力,呼吸不畅。
而夫人完全不受干扰,放下长辈姿态,跪坐在旁边,打开医药箱,找到消毒水和药膏。
不是。
真当周围没人啊?
“咚咚咚——”
心脏不断撞击着肋骨,江老板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可此时依旧能清晰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
这种剧情,是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而且在场还有十岁不到的小孩啊。
“夫人,我自己来。”
他故作镇定,婉拒夫人好意,可接下来对方的回复,让时间仿佛按下了静止键。
“听话。”
简单朴素的两个字,效果堪比当初投到广岛上空的小男孩。
藤原王妃“唰”的一下没了表情。
芽衣双眼空洞,嘴巴无意识微张,完全傻掉了。
不止两位观众,作为当事人,江辰受到的“伤害”更加严重,大脑炸开,看着娴静柔美的藤原夫人,一副“彻底完蛋”了的模样。
不过,这也为夫人提供了方便,某人一动不动,致使夫人很顺利就完成了消毒上药的流程,期间二人距离之近,状态之亲昵,完全超出了长辈与晚辈的界限。
——就像,爱人!
芽衣心里冒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
“不疼吧。
夫人柔情似水的微笑明明近在迟尺,却那么模糊,江老板有种中了迷药的感觉,视觉、听觉、嗅觉......统一失灵,整个人迷迷糊糊,恨不得干脆晕过去。
“咔哒。”
物归原位,夫人拎着药箱起身,交给下人,然后从芽衣和女儿身后路过,重新回到主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公主殿下,怎么不吃了?”
藤原夫人越过女儿,冲芽衣露出端庄、和蔼的笑容。
芽衣一个激灵,仿佛被鬼盯上,赶紧拿起筷子,埋头扒饭,完全忘记了打小培养出的用餐礼仪。
“江桑,请你跟我来一下。”
没动过筷子的藤原王妃干脆不吃了,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对对面的客人客气发出邀请。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吗。江还没有吃饱呢。”
芽衣深深埋着脑袋,是不是假吃没知道,反正是不敢插半句嘴的。
姜还是老的辣,夫人的策略相当成功,起码就这位东瀛的小公主而言,就算以前她偷偷对嫂嫂与某人的关系有所怀疑,但是这顿饭过后,多半不再会了。
“呼——”
藤原王妃再度深呼吸,在母亲发言后,没再坚持,连基本的场面话都忘记了放,独自起身,一语不发,率先离席。
藤原夫人视若无睹,眸光温柔的投注在魂不附体的某人身上,“慢慢吃。
夜凉如水。
就像某人的心情。
窗户大开。
冷空气在温差作用下争先恐后涌入,他浑然未觉。
他需要冷静冷静。
发现好感度降低后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和辛西娅那边联系,因为顾不上。
路要一步步走走。
眼下的问题,都没有想到办法解决。
吃完饭,他没有去打扰藤原王妃,并不是因为夫人监督,而是他知道,去了也没有意义,可能只会爆发争吵,而孕妇的情绪需要稳定。
所以,还不如让彼此冷静冷静。
麻木的看向夜空,今晚没有月亮,苍穹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仿佛要塞进嗓子眼里。
好了。
更憋闷了。
江辰不由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
在药物的作用下,伤口愈合得更快了。
肉体的创伤会恢复。
可是精神上的呢?
当陷入彷徨、困顿、迷茫的时候,会下意识的想起,最没有防备的人。
——于是江辰从裤兜摸出手机,望着并没有那么美妙的北海道夜景,拨通了祖国的电话。
“呦,江老板怎么想起我了?”
电话接通的很快,罗公子声音还是那么的意气风发,和大学时期猫在寝室光明正大欣赏东瀛爱情动作片时没什么区别。
他最爱的类型,除了NTR,就是义母,如果再叠加未亡人的元素,那就更好不过了。
而且和猥琐宅男不同,罗公子当时看片,完全是抱着欣赏艺术的心态,因为他边看,还会和几个室友分享,评价演员的演技,剧本的打磨,甚至是光影色彩......
说到这里,必须得提一下,如果说神州人都难逃东瀛动作片的洗礼,那罗鹏,就是他们几个的启蒙老师,甚至还手把手教他们如何寻找优质资源。
作为哥们,罗公子无可挑剔,但是作为一名观众,罗公子则有抱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嫌疑,明明自己偏好这一口,观影之余却总是会骂一句“小日子真特么变态”。
故作清高。
好在江辰没这么虚伪,从来不发表评价,不然看看现在。
回旋镖正中眉心。
“新年快乐。”
江老板的嗓音有些沙哑,俨然感冒。
没办法。
自我标准太高。
“啥意思?”
罗鹏愣了下,然后笑了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讲讲,哥们给你分析分析。”
果然是铁哥们。
心意相通。
“在干嘛呢。”
江老板并不是找他开解的,不像做题考试,生活中不是什么问题都能够找到答案。
纯粹只是想找人说说话、转移注意而已。
抑郁症怎么来的?
一部分都是“憋”出来的。
永远不要忘了,人是群居动物,所以在自个扛不住的时候,不要吝啬找亲朋好友寻求帮助。
这不是麻烦他人。
相反。
这是在帮他们体现自我的价值和意义。
“在看晚晴他们搓麻将,唉,这姑娘,简直是散财童子,都快一个小时了,一把没糊。”
江辰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在丈母娘家?”
“你呢?在琴岛,还是......”
罗鹏的笑声透着揶揄。
过年走娘家,这是神州的传统。
“我在东瀛。”
“东瀛?大过年的,你跑那干嘛去了?”
罗鹏诧异,继而坏笑:“你不会在那也有娘家要走吧?行啊,江总,为国争光了。”
何止是走娘家。
罗公子实在是小瞧人了。
“你不是以前总囔囔要来歌舞伎町一条街吗。”
江辰走到窗边。
“这不是一直没有时机吗。等开过年,我一定得找个机会,到时候一起啊。”
罗鹏压低声音,“把小白和邵哥儿全叫上,完成咱们当年定下的目标。”
“那是你的目标。都马上要结婚的人了,最好不要乱来,小心把媳妇玩丢了。”
“正是因为还没结婚,结婚了,那就真的去不了了。”
“啧,这么有原则?"
罗鹏装腔作势清了清嗓子,“哥们是有底线的。”
那段话怎么说来着?
——最调皮的学生站上了讲台。
——最花心的女孩当了家庭主妇。
——最文静的姑娘下了海。
江辰忽而更加郁闷了,罗鹏是谁,当年在学校,那可是绰绰有名的浪子,罗鹏怒其不争骂他舔狗的时候,他也没少损人家道德败坏。
可现在。
“呼——”
听到电话那头沉闷的呼气声,罗鹏察觉端倪,试探性问:“有心事儿?”
江辰胳膊肘撑着窗台,“你还记得香田熏老师吗。”
“卧槽!”
久远的记忆开始回溯,罗鹏音调提高,“你不会是在东瀛碰到她了吧?”
“嗯。”
“靠!”
罗鹏脸皮扭曲,干脆利落:“拜拜。”
“想什么呢。”江辰笑:“人家已经结婚了,都怀孕了。”
“真的假的?!"
罗鹏来了精神,愤慨道:“哪个王八犊子?连我们的香田老师都敢顶撞,玛德,好白菜都被猪拱了。”
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也已经不再想起,但不再想起,不代表遗忘。
一听到这个名字,那道烟视媚行的倩影瞬间浮出海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模糊。
罗鹏还记得,他和香田熏约过会,结果自己那天不知怎的,完全不胜酒力,稀里糊涂就喝醉了,第二天是在寝室醒来的。
如今突然听到对方结婚并且怀孕的消息,着实有些五味杂陈。
“嘴上积德。人家的丈夫,出意外,身亡了。”
“啊?!”
罗鹏懵逼,跟不上节奏,“不是吧?!"
“订婚没多久就出了意外。”
“唉。”
罗鹏叹气声里透着浓浓的惋惜,“………………没想到,她过得这么凄惨,不是......订婚而已,怎么叫丈夫?”
“未婚夫出了意外,她还是坚持履行了婚约。”
“啊?”
罗鹏震惊,“冥婚?!她这么贞烈?”
江辰望着远方的雪峰,和好哥们聊天,的确是一种有效舒缓情绪的方式。
“人不可貌相啊。”
罗鹏肃然起敬,对那位他见过最有——性张力的女人印象大为改观,不由得唏嘘道:“当初她要是跟我在一起,哪会这么悲惨。”
江辰失笑,“谁叫你自己不给力呢。”
“你不会是起了心思吧?江辰,这可不得行。”
罗鹏赶紧道,相当的严肃认真:“人家是未亡人,咱们可不能干这么没有底线的事情。”
“等你哪天来东瀛,通知我一声,我安排你和香田老师见一面。”
“那可以!”
不假思索。
人人都骂曹贼,人人都恨自己不是曹贼。
哥俩不约而同都笑了起来。
“笃、笃、笃………………"
身后。
敲门声响起。
又来?!
心情刚刚有所缓解的江辰瞬间没了笑容,“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