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物质和反物质之间有一道缝,缝里是白金色的空域,没有上下,没有东西南北,连远这个字都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参照物。
万界塔就从这片空域最深的虚无里拔起来,一根暗色的脊柱向上长,长到任何眼睛都看不见它的尽头。
塔身每隔一段就横着伸出一截分叉,像骨头上生出的肋,分叉里封着一些东西,有的是一角熄灭的星云,有的是半条还在打旋的旋臂,有的只是一座教堂的尖顶,孤零零地悬在维度压缩出来的透明格子里。
数亿公里之外。
一颗琥珀色的泡挂在塔的半腰。
而在塔顶往下数第三截分叉的位置,有一间屋子,大小和泰坦学院的双人宿舍差不多,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
还有一只电热水壶。
“我宣布。’
迪亚波罗盘腿坐在塑料椅上,一只手托着水壶底,掌心里一点橙红的光正贴着壶底慢慢地烧,壶嘴往外吐白气。
“万界塔正式通电。”
“达克赛德要是知道自己的眼睛被拿来泡面,大概会气得来打你一拳。”乔鲁诺嘴角抽抽,坐在迪亚波罗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这是好事,乔鲁诺。”迪亚波罗把水壶从掌心上拿开,橙红的光在他指缝里熄了,他晃了晃手,像刚摸过一口烫锅,“你父亲没教过你乐观主义精神吗?”
“我父亲早就死了。”
“真巧,我父亲也死了。”
“行吧,那这个话题我们换一个……………”
迪亚波罗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纸箱,纸箱侧面印着冰山俱乐部的企鹅标志,他从里面掏出两桶泡面,在手里掂了掂,把一桶推到乔鲁诺面前。
“冰山后厨的。”他说,“我在那儿被赛琳娜关了不知道多少天,她每天进来问我一个问题,问完就把我挂回去,我走之前觉得自己得要点精神损失费,就顺了一箱。”
“就这么点?”
“我还顺了企鹅人一把伞。”迪亚波罗想了想。
“无聊………”
乔鲁诺撕开纸盖,把面饼往下按了按。
迪亚波罗往两只桶里倒水,热水冲在面饼上,蒸汽一下子把两个人中间的那块空气糊白了。
他把纸盖压回去,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叉子横在盖子上压着,压完了才发现自己只有一只叉子。
“你用这个。”他把叉子推过去,自己从箱子里翻出一双一次性筷子。
“三分钟。”迪亚波罗说。
“镇魂曲可以让它永远泡不好。”乔鲁诺平静地说。
“喂喂喂....”
“也可以让它一直泡下去,面会一直吸水,一直软,一直长。”
“乔鲁诺·乔巴纳,我警告你,不要对一碗面使用替身能力,你妈妈没教过你不要打扰别人吃饭吗?”
“我是我妈生的。”
“我知道你是你妈生的,全多元宇宙都知道你是你妈生的,你每次都要强调一遍,搞得好像我在跟你抢户口本。”迪亚波罗没好气道,“莫比乌斯在追杀我,又不是你。”
“他喊我名字了。”迪亚波罗哈哈大笑,“莫比乌斯,反监视者,他居然大喊迪亚波罗我要杀了你,第一次有这个级别的存在当面念我的名字,我决定把这一刻写进我的回忆录。”
“他叫的是‘不!不!迪亚波罗!’,前面有两个不。”乔鲁诺说,“而且他在塔外面,我们在塔里面。”
“细节是战略的一部分。”迪亚波罗靠回椅背上,把两条腿伸直,“你看我刚才对瞭望塔那句欢迎来到我的世界,我精心设计过的,声音从每个人心里升起来。”
“你对着他们说欢迎来到我的世界。”乔鲁诺叹气,“你这不是挑衅他们吗?”
迪亚波罗沉默了。
“……...所以我说完就切断了。”他承认。
三分钟到了。
二人揭开纸盖。
乔鲁诺看低头吃面,叉子卷起一绺面条。
窗外那颗琥珀泡正对着这间屋子,迪亚波罗没装窗帘,也没装窗戶,屋子的那一面墙干脆就是空的,白金色的空域从那里漫进来,琥珀里的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折叠桌上,落在两桶泡面上,颜色是傍晚的颜色。
迪亚波罗把嵌过坎多封存核心的水晶棱柱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桌角,棱柱里的蓝光朝着琥珀泡的方向一拉,一小块画面就被放大了浮在两桶面中间。
一张拆门板拼起来的长桌,一排长凳,一盆土豆泥,一只烤得金黄的鸡。
一个系围裙的老太太双手交握低着头,嘴唇在动。
“看来奶奶在做祷告。”乔鲁诺说。
“感谢主,赐予我们食物。”迪亚波罗跟着画面里的口型念了一遍,念完嗤了一声,“魅影陌客的嘴角抽了,你看见没有?他心想死去的上帝要是知道自己被一个农场主妇在世界末日这天还这么客气地感谢,大概会从重新爬回
来。”
画面里,长桌中间坐着一个戴草帽的男人,他抬起头说了一句什么,于是整张桌子七零八落地跟着说了一遍,有个银发小鬼喊得最响,鸡腿还叼在嘴里。
“感谢玛莎。”乔鲁诺却是重复了一遍。
迪亚波罗没接话。
他看了一会儿那顶草帽。
“老登今天一刀也没砍到莫比乌斯本体。”他若有所思,“全砍在浪头上了,砍了不知道多少刀,就那么站在墙前头。我躲在塔里看了全程,我本来想他要是撑不住了,我就......”
“就什么?”
“就趁乱把太阳系收进来,跟现在一样。”迪亚波罗低头吸了一口面,“结果监视者死了,你说这事儿算谁的?”
“算你的。”乔鲁诺说,“镇魂曲删掉了莫比乌斯找到泡膜的那个过程,绯红之王删掉了我们把它拖进来的那段时间,这是你的计划,你的替身。’
迪亚波罗把筷子搁在纸盖上,伸出左手去够桌上的纸巾,手伸到一半,被乔鲁诺按住了。
乔鲁诺把他的手翻过来,摊在折叠桌上,手指往下灰了一截,灰得像风化过的石头,指甲盖上布着细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一点橙红,一闪一闪的。
“烧开水烧的?”
“嗯……”
迪亚波罗动了动手指,石头一样的指头弯不太下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天启星那几个老头的石头皮,我以前一直以为是遗传,现在看来完全没关系。”
"
黄金体验从乔鲁诺身后浮出来,金色的手掌覆在几根灰色的手指上,乔鲁诺闭着眼睛,掌心下面的皮肉像被春雨浇过的土地一样慢慢回温,灰色一寸一寸退回到指尖,最后退成指甲边缘的一圈细线。
退到那里就不动了。
乔鲁诺睁开眼睛,盯着那圈线看了很久,又试了一次,金光覆上去,那圈灰线却在光里一点没变。
“你无药可救了。”
“光脚不怕穿鞋的。”迪亚波罗把手揣回兜里,“乐观一点,乔鲁诺,按你的芝诺算法,我永远到不了全身变石头的那一天。”
“芝诺的乌龟不是这么用的。”
“我数学不好,没人教过我。”他咧嘴,“我的养父教了我怎么炖肉,教了我在暴君的巡逻队过来之前往哪个排水沟里钻。我后来这么会钻下水道,是有家学渊源的。”
乔鲁诺看着他,没纠正这个。
“养父?”他问。
“是啊....老卢瑟,那老登说起来还让我怪想她的。
“他会炖什么肉?”
“什么都炖。”迪亚波罗回忆道,“有什么炖什么,耗子肉也过,他说没关系,炖够四个小时,什么肉都一个味儿。卡拉小时候每次都挑锅底的土豆吃,说土豆比肉干净,我就专门抢她碗里的肉,她也不生气,就看着我抢。”
“可是你现在叫她姐姐,她完全不想搭理你。”
迪亚波罗低头去吃面。
“她没动就是帮我大忙了。”他说,“她要是动一下,把佐德背上那两枚镖烧了,我们俩就得在坎多城跟超级氪星人对着打。她站着不动,站在阴影里,就是她这辈子替我做的最大一件事。”
“她会恨你毁了她的生活。”
“她可以恨我。”迪亚波罗靠回椅背上,“恨我总比到最后所有人‘砰”的一声全部爆炸强,连恨的人都没有了,你见过的,我们俩在时间尽头一起看过的。”
乔鲁诺没再追问。
画面里,长桌那头有个穿着碎金甲片的女人面前摆着一块南瓜派,一直没动,戴草帽的男人从桌子中间探过身子说了一句什么,她才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先驱。”迪亚波罗说,“影魔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我知道。”
“你知道影魔在她身体里?”
“我知道监视者知道。”迪亚波罗说,“他把音叉藏在瞭望塔里,藏了那么多年,他知道自己会死,他知道死的时候能把太阳系折起来,他最后一步棋说实话走得是真好,就差在没想到世上还有我。”
乔鲁诺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塔还差最后一块。”他说。
“嗯。”
“你在坎多城对超人说的。”乔鲁诺看着窗外那颗琥珀泡,看着泡里插在轨道外侧的金色音叉,“我们把太阳系收进来,算不算锚点?”
“不算。”
迪亚波罗回答得很快,“太阳系是燃料,是这片夹缝里剩下最重的一块正物质,莫比乌斯想吃它,我不让他吃,它就是我手里的筹码。
“那锚点是谁?”
迪亚波罗没答。
“你说我们去天启星,是为了登神,再收束。”乔鲁诺慢慢地说,“你说最后要杀死我的皇帝叔叔,成为欧米茄之王,你那天说我不会在意,所以你找我。”
“我说过。”
“可我发现,我还是在意的。”
“我在堪萨斯看星星的时候就在意。”乔鲁诺看着窗外,窗外那一面没有星星,只有白金色和一颗琥珀,“上一次看这片星空,是时间之初,那时候还什么都没有。后来有一个人在那里种南瓜,有一个人在那里被收养,有一个
人后来生了我,我回到了过去改变了时间,让这个原本注定消亡的时间线开始了无限分裂。”
“我开启了这个故事,你说过,是我开启的,可开启的人不一定知道结尾,你知道吗?”
迪亚波罗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他说。
“你的所有备用方案。”
“嗯,没有一个备用方案写了结局。”迪亚波罗脸上难得没挂笑,“我只想好了怎么让悲剧停下来。”
他朝画面扬了扬下巴。
画面里,戴草帽的男人站起来,拎了一只手电筒,绕过谷仓,往后院最尽头走去,那里有一片南瓜地,一颗南瓜在金色的天光底下泛着油亮的皮,大得能装下一个人。
男人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南瓜,另一个老农夫从旁边走过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一个笑出了声。
“一千四百三十七磅。”迪亚波罗说。
乔鲁诺愣了一下,“什么?”
“那颗南瓜的生成极限。”迪亚波罗盯着画面。
乔鲁诺站起来,走到一面空墙前,白金色的空域在他鼻尖前面一寸停着,琥珀泡的光照在他瓢虫纹的衬衫上,小瓢虫一只一只地亮。
他蹲下身,手指在塔的地板上一抹。
黄金体验在他身后浮现,金色的手掌按在那块地板上。
一粒种子从合金里顶出来,裂开,抽出一根细细的绿芽,绿芽往上爬,爬出两片宽大的叶子,叶子边缘带着一圈细毛,一根卷须从叶腋里探出来,在空中打了个弯,勾住了桌腿。
迪亚波罗在后面看着,半天才愣愣着开口。
“南瓜?”
“你一直在看它。”乔鲁诺说,“镇魂曲可以让它一直长,永远不会停下来,不需要等明年。”
迪亚波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是碰了碰地上的南瓜,卷须一下子缠了上来,绕着他绕了两圈,绿得发亮。
画面里,戴草帽的男人站在门廊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天,那层天是金色的,不落的太阳挂在西边,比往常大了一圈。
有个穿蝙蝠战甲的人拎着一个罗宾走过来,问了他一句话,男人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水晶棱柱的蓝光颤了颤,两个字隔着亿万公里的白金色和一层琥珀,还是被读出来了。
「会赢的。」
迪亚波罗把手指从卷须里抽出来。
“家庭战争开始了,乔鲁诺。”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