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时间法则?”
楚生愣了愣。
它好歹也领悟了时间意境。
竟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这里的时间法则被扭曲。
雪解释道:“我们把时间,比作一条向前流淌的河流。”
“分为...
楚生不动声色地将辣条递到前排,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它没直接给那两个陌生尼伯根,而是先塞进骨瘦手里:“骨瘦,你来发。”
骨瘦接过辣条,咧开一张横贯半张脸的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就往第一排走。可刚迈出两步,它脚步忽然一滞——不是被绊住,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威压钉在原地,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楚生瞳孔骤缩。
帝王级的气息,不是外放,是收束如针,无声无息刺入神魂。它只觉脑中嗡地一震,太初洞天深处那枚悬浮的青铜蚊针,竟自行嗡鸣震颤,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血纹。
——那是顾月曦留给它的保命底牌,从不轻易示人,更不会无端共鸣!
除非……对方身上,有与顾月曦同源的气息!
楚生猛地抬头。
坐在正中央的帝王级尼伯根,身形修长,披着灰褐色鳞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而它左手边那位君王级,则是一身暗金软甲,腰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那红绸边缘磨损严重,却依旧固执地打着一个歪斜的蝴蝶结。
楚生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那个结……它见过。
百年前,顾月曦初登女帝之位,在登基大典上,亲手为它这只刚化形的小蚊子系过一次。说那是“封印结”,能暂时压制它体内暴走的异星血脉,防止它失控噬主。
后来它随顾月曦征战诸天,那红绸早该朽烂成灰。
可此刻,它正系在另一个尼伯根的剑柄上。
楚生喉头滚动,蚊须微微颤动。
它没有出声,只是缓缓抬起右前足,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细若游丝、近乎透明的银线悄然浮现,悄无声息地绕过人群,绕过骨瘦僵直的后颈,如活物般蜿蜒爬向那君王级尼伯根的剑柄红绸。
就在银线即将触碰到红绸的刹那——
“嗤!”
一声轻响,似冰锥坠入沸油。
那君王级尼伯根倏然侧首,目光如电,精准钉在楚生身上!
它没看银线,甚至没看楚生本体,只盯着它左眼下方一颗芝麻大的黑痣——那是它当年被顾月曦用朱砂点下的“认主印”,百年未褪。
“嗡——”
整片空地空气骤然凝滞。
所有喧闹的尼伯根齐齐噤声,脖子僵硬地转向中央,眼神茫然,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连风都停了,树叶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唯有那帝王级尼伯根,缓缓抬起了手。
它没掀兜帽,只是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楚生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雷霆万钧,没有天地变色。
可楚生脚下的土地,无声龟裂。裂纹呈蛛网状急速蔓延,所过之处,青草枯黄,石子崩解,连骨瘦怀中那袋尚未分发的辣条,包装袋表面竟浮起细微冰霜,一寸寸冻结。
楚生浑身寒毛倒竖。
这不是攻击,是“校准”。
就像猎人拨开草丛,确认猎物是否真在眼前。
它立刻明白——对方不是来抓它的。
是来认它的。
楚生深吸一口气,双翅骤然振起,不退反进,悬浮至半空,离那二人仅三丈之距。它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双耳朵:
“各位,今晚加课。”
底下几万尼伯根瞬间沸腾:“加课?加什么课?还能领辣条吗?”
“闭嘴。”帝王级尼伯根开口了。
仅二字。
万籁俱寂。
连远处山涧溪流声都消失了。
它终于掀开兜帽。
没有狰狞魔相,没有扭曲畸变。是一张极为清隽的脸,眉如墨染,鼻若悬胆,唯独双眼——左瞳赤金,右瞳漆黑,金黑交界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缓缓旋转,像一枚微缩的星轨。
楚生认得这双眼睛。
百年前,顾月曦渡九重天劫时,天道降下“混沌双瞳”为罚,欲抹其神智,毁其道基。她硬生生以帝血为引,将双瞳炼成“窥世之镜”,从此一眼看破万法本源,一眼照彻因果轮回。
眼前这张脸,比记忆里更冷,更沉,更……疲惫。
而它身边那位君王级尼伯根,这时也摘下了头盔。
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骨高耸,下颌线凌厉,左颊一道浅白旧疤,从耳根斜切至唇角。它静静望着楚生,忽然抬手,扯开自己颈侧鳞甲。
那里,赫然烙着一枚暗金色蚊形印记,羽翼舒展,尾针如钩,与楚生背上那枚一模一样。
只是……那印记正在渗血。
一滴,两滴,沿着它锁骨滑落,在暗金甲胄上洇开两朵细小的、妖冶的红梅。
楚生翅膀猛地一抖,几乎失衡坠地。
它认出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烙印。
是“契血共生印”。
顾月曦当年飞升前夕,曾以自身半数帝魂为祭,在它与她之间立下此契——她不死,它不灭;她若陨,它必随殉。可此契早已随她兵解于星穹尽头,湮灭于时空乱流……
如今,这印记不仅重现,还在流血。
说明……契约未断。
说明……她还活着。
而且,就在这具尼伯根躯壳里。
楚生喉咙发紧,想喊“陛下”,却发不出声。它怕惊扰这脆弱的真实,怕一开口,眼前幻象便如露如电,转瞬即逝。
它只能死死盯着那滴血。
血珠将坠未坠之时,帝王级尼伯根忽然抬眸,望向楚生身后山洞。
洞口石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血字,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石髓:
【辣条三斤,换你一句真话。】
楚生一怔。
它这才发现,自己太初洞天里,那箱特意留作压轴的“魔鬼辣味”辣条,少了整整三斤。
而此刻,那帝王级尼伯根的指尖,正拈着一根油亮通红的辣条,慢条斯理地咬下尖端。
“咔嚓。”
脆响清晰入耳。
它嚼了两下,咽下,然后抬眼,赤金右瞳锁定楚生:“你既认得这印记,便该知道,我若想取你性命,不必等到今日。”
楚生沉默片刻,忽然扇动翅膀,飞至骨瘦头顶,爪子一勾,拎起它怀里那袋辣条,当着所有尼伯根的面,撕开包装,取出一根,掰成两截。
它叼着半根,飞回原位,悬停在帝王级尼伯根面前,将辣条缓缓递出。
“陛下。”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您尝尝这个。”
帝王级尼伯根凝视它三息,忽然抬手,接过辣条。
它没吃,只是用拇指腹,一遍遍摩挲辣条表面那层细密红油,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良久,它低声道:“你记得‘椒盐酥’么?”
楚生心头剧震。
椒盐酥——顾月曦最爱的点心。百年前,它曾偷藏一盒,被她发现后,她没罚它,只把它按在膝上,用酥饼碎屑沾着茶水,在它额头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蚊子。
“记得。”楚生声音发颤,“您画的那只蚊子,现在还在。”
它话音未落,帝王级尼伯根忽然伸手,隔空一摄。
楚生只觉眉心一热,一道温润金光自它皮肤下浮起,凝成一只半寸大小的金蚊虚影,振翅欲飞,却被那金光牢牢缚住,悬在它眉心三寸处。
正是当年那幅画。
全场死寂。
几万尼伯根仰着头,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忘了。
帝王级尼伯根望着那金蚊,赤金瞳孔深处,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它收回手,金蚊虚影缓缓消散,只余一点微光,渗入楚生眉心。
“你没忘。”它说。
就这一句。
楚生却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四个字碾过,酸胀滚烫,眼眶灼热。
它强忍哽咽,点头:“没忘。”
帝王级尼伯根不再言语,只是抬手,朝山洞方向一指。
楚生会意,立刻转身,振翅飞向洞口,对着下方几万尼伯根高声道:“今日课程暂停!所有人,回家等通知!”
尼伯根们面面相觑,却无人质疑。它们只是默默收拾东西,安静退去,连平日最爱争抢的辣条残渣都没人捡。
转瞬之间,万人空巷。
山洞前,只剩楚生、骨瘦,以及那两位气息如渊的尼伯根。
帝王级尼伯根缓步走入山洞,君王级紧随其后。骨瘦傻愣愣站在原地,看看楚生,又看看洞口,忽然福至心灵,一把抄起地上那袋辣条,追了进去。
楚生落在洞口石阶上,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跟入。
山洞内,帝王级尼伯根已盘膝坐定,背脊挺直如松。它没看楚生,只盯着石壁上那行血字,忽然道:“赤幽魔神,是你杀的?”
楚生一怔:“不是我。”
“那他为何溃散前,最后一缕残念,拼死送来你的气息?”帝王级尼伯根侧首,金黑双瞳直刺楚生,“它说,你身上,有‘归墟之息’。”
楚生浑身一僵。
归墟之息——那是顾月曦当年镇压混沌海时,强行剥离自身一缕本源,注入它体内,用以压制它暴走血脉的禁忌之力。此息一旦激发,可焚尽一切法则,但代价是使用者魂飞魄散。
它从未在尼伯根星球动用过。
可赤幽魔神……竟感知到了?
“我……”楚生刚开口,帝王级尼伯根忽然抬手,止住它。
它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紫色结晶,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裂痕中,有微弱金光脉动,如同心跳。
“它临死前,把这个,交给了施莱姆。”它将结晶推向楚生,“施莱姆不敢私藏,连夜送入德雷克城圣殿。我昨夜,从圣殿取回。”
楚生盯着那结晶,越看越心惊。
那不是域外结晶。
是……顾月曦当年斩断的半截“混沌神链”!
传说此链乃天道枷锁所化,专锁大能真灵。百年前,顾月曦为护它周全,以帝躯为盾,硬抗神链七日,最终将其斩断,其中半截,随她一同湮灭于星海。
如今,这半截神链,竟裹着赤幽魔神的残魂,出现在尼伯根星球?
楚生猛然抬头:“陛下,您……是被神链拖入此界的?”
帝王级尼伯根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寻你百年,踏碎三千界域,只为确认一事——”
它顿了顿,金黑双瞳映着洞内幽光,一字一句:
“你体内那缕‘归墟之息’,可是她亲手所种?”
楚生喉头滚动,用力点头:“是。”
帝王级尼伯根闭上眼,再睁开时,赤金瞳中金光暴涨,竟在洞顶虚空,投射出一幅星图——无数光点明灭,交织成网,而网心位置,赫然标注着三个血字:
【蓝星·坐标】
“她没死。”它说,声音低沉如雷,“她在等你回去。”
“可蓝星……”楚生急道,“蓝星已被虫潮吞噬,大气层溃散,地表辐射超标千万倍,连最基础的生态循环都已崩坏……”
“所以,”帝王级尼伯根打断它,指尖轻点星图中心,“我才需要你。”
它转向君王级尼伯根:“把东西给她。”
君王级尼伯根解下腰间短剑,双手奉上。
楚生接过剑,入手沉重如山,剑身冰冷刺骨。它拔剑出鞘——无光,无锋,剑刃竟是一片纯粹的、流动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深处,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
【以吾残魂为引,借汝归墟为桥,逆溯星轨,重铸蓝星。】
楚生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它明白了。
顾月曦没死,但她已非完整之躯。她将最后残魂寄于混沌神链,借赤幽魔神之手,将神链送入此界,只为引它前来。
而它……就是那座桥。
归墟之息是钥匙,它的血脉是锁孔,它的意志……是启动桥的唯一指令。
“代价呢?”楚生哑声问。
帝王级尼伯根看着它,目光平静无波:“你过桥之时,此界所有尼伯根,将尽数化为薪柴,助你贯通两界通道。”
洞内死寂。
骨瘦手里的辣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楚生低头,看着自己六条纤细的腿,看着腿上细密的绒毛,看着太初洞天里堆积如山的域外结晶,看着那些为了几根辣条就能拼尽全力的尼伯根面孔……
它想起土豆尼伯根抱着馒头跳起来的样子,想起骨瘦把全部家当塞给它时眼里的光,想起几万尼伯根仰头时,那一双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它们不是入侵者。
它们只是……被更高位存在驱策的棋子。
而它,即将亲手点燃这盘棋局。
楚生缓缓抬起头,望向帝王级尼伯根:“如果……我不答应呢?”
帝王级尼伯根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静静看着它,金黑双瞳中,第一次映出它完整的倒影。
“那就由我,亲手斩断你体内归墟之息。”它说,“然后,我再找下一个‘桥’。”
“可下一个桥,未必认得我。”楚生低声说。
“它不必认得你。”帝王级尼伯根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它只需,承载归墟。”
楚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百年漂泊后的倦意,也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决然。
它将短剑插回君王级尼伯根手中,然后,弯下腰,深深一拜。
“陛下,”它说,“请给我……三天时间。”
帝王级尼伯根颔首:“准。”
楚生直起身,走向洞口。阳光倾泻而入,为它小小的身体镀上一层金边。
它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轻飘飘落在洞中:
“这三天,我要教它们……怎么吃辣条。”
洞内,骨瘦眨巴着眼,举起手里半根辣条,小声问:“老楚,啥叫……‘怎么吃’?”
帝王级尼伯根望着楚生离去的背影,金黑双瞳中的星图缓缓旋转,最终,定格在蓝星坐标之上。
那颗本该黯淡的星辰,正悄然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