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之开门的时候,和上次一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但这次袖口没有卷起来,眼眶下面有更明显的青黑色,显然这几天又没怎么睡好。
“秦先生。”他侧身让开,“进来坐。”
秦渊换鞋进去,在客厅的茶几上把三份解药一字排开,详细说明了用法和剂量。沈延之听得很认真,每一条都用手机备忘录记了下来,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放下手机。
“她现在就可以开始用药吗?”
“可以。”秦渊说,“先从外用的开始,今天晚上就用温水化开,擦在额头和脖子后面。然后吃两颗小丸,明天早晚各一次。陶瓶里的药水明天早上开始喝。”
沈延之点点头,拿起竹叶包走进母亲的卧室。秦渊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只透过半开的门看到沈延之蹲在床边,用温水化开膏体,然后用手指蘸着药膏,一点一点涂在母亲的额头上和脖子后面。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
个正在午睡的人。
涂完之后,他把被子重新掖好,又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站在床边看了母亲好一会儿才出来。
“她有没有什么反应?”秦渊问。
“没有。”沈延之说,“但我总觉得她的嘴角比平时翘了一点。”
秦渊没有接这句话。他知道这可能是真实的细微变化,也可能只是一个儿子在期盼中的错觉。
“我明天早上再来一次,看看第一剂内服的效果。”他拿起剩下的解药,“剩下的药你按我说的按时给她用,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秦渊走到门口时,延之忽然叫住了他。
“秦先生。”
“嗯?”
沈延之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垂在身侧,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秦渊朝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住处时已经是傍晚。许悦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盖着一条薄毯还在睡。林雅诗和宋雨晴在餐桌边整理样本和资料,桌上摊了一堆密封袋、照片和手写的笔记。
“沈温娴那边怎么样?”林雅诗问。
“刚用了外敷的药,明天开始内服。”秦渊在沙发上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按阿普的说法,三天内应该有反应。”
宋雨晴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笔,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秦渊确实渴了,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
“周芷瑶那边呢?”林雅诗问。
“裴绍下午又发了一条消息,她今天请了病假没去上班,在家睡了一整天。裴绍以关心的名义去敲过门,她开了门,看起来没精神,说只是最近太累了,不用去医院。
“她已经开始往下掉了。”林雅诗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确定。
“对。”秦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所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当天晚上,秦渊睡得并不踏实。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的场景很模糊,似乎是板栗坪那片黑色的台地。地上放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一个人蹲在碗旁边,看不清楚脸。他试着走近,但脚下的黑土越来越软,每走一步都陷得更深,最后整
个人被黑色的土壤吞没了,耳边只留下一个很轻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记住。
秦渊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三点四十。
他没有再睡,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青痕。
天亮之后,他先去了一趟技术组,把带回来的所有样本交接清楚——苔藓、矿物、陶碗、黑土,每一项都要做成分分析。技术组的老周看着那一排密封袋,推了推眼镜。
“你是去查案还是去搞野外科研了?”
“都算。”秦渊说,“黑土的成分优先做,尤其是里面的挥发性有机物和矿物含量。”
老周点头:“最快三天出结果。”
“苔藓和矿物也要做,但优先级可以稍微放后一点。”
“行。”
从技术组出来,秦渊直接去了沈延之家。
沈延之开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昨天不太一样。他的眼眶有点红,但眼神是亮的,像一盏刚被点燃的灯。
“秦先生。”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进来看。”
秦渊跟着他快步走进卧室。床上,沈温娴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和之前看起来没有太大区别。但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手指微微张开,放在了枕头旁边。
“她之前的手一直是蜷在被子底下的,从来没有伸出来过。”沈延之站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她,“这是不是一个好现象?”
秦渊走近床边,仔细观察了一下沈温娴的手。指节自然弯曲,皮肤的色泽比昨天看起来略好了一点,不再是那种带着青灰的苍白,而是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是好现象。”他说,“运动神经开始有自发性的活动,说明意识层面的压制正在松动。”
沈延之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站在床边看着母亲那只伸出来的手,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让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
秦渊检查了一下沈温娴的眼睑。用手指轻轻翻开眼时,瞳孔对光有微弱的收缩反应,眼球的转动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一些。
“药继续用。”他把沈温娴的眼皮轻轻合上,“按照阿普的估计,内服药起效之后,她的脑电波会有明显变化。”
“她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如果顺利的话,明天或后天。”
沈延之没有说话。他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秦渊没有打扰他。他从沈家出来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明晃晃的方块。
他站在那个方块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裴绍又发来了一条消息:“赵秀芝的病历档案已经调到了,电子版发你邮箱。”
秦渊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拨通了林雅诗的电话。
“赵秀芝的档案到了。”他说,“你先看一遍,我马上回来。”
“好。”林雅诗的声音很干脆,“另外,交通那边终于把数据传回来了。”
“查到什么了?"
“那个套牌车在三个月前,也就是赵秀芝发病前后一周内,曾经出现在她居住的小区周边三次。”
秦渊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时间点能对上吗?”
“完全对上。”林雅诗说,“第一次出现是在赵秀芝发病前三天,第二次是她发病当天,第三次是她住院后的第二天。三次都停在同一家便利店的监控范围内。
“那家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拍到了什么?”
“拍到司机下车买过一次东西。画面不太清晰,但能看到基本特征——男性,一米七左右,戴深色帽子,走路时习惯低着头。和青溪谷保安描述的那个人高度吻合。”
秦渊站在楼道的光线里,将手机换到另一边:“把那个便利店的监控截图发给我。另外,查一下那家便利店周边还有没有其他监控点,把他的行动轨迹全部拼出来。”
“已经在做了。”林雅诗说,“但他很聪明,每次停车都刻意避开了主要监控,只有那家便利店门口的一个低角度摄像头拍到了他。”
“一次失误就够了。”秦渊说,“一次就够了。”
他挂断电话,快步走下楼梯。脚步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均匀而急促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层一层地回荡。
回到住处时,林雅诗已经把赵秀芝的病历档案打印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摊在桌上。秦渊坐下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停了下来。
“赵秀芝发病前一天,她老公说她去了一个老同事家做客。那个老同事的住址在哪儿?”
林雅诗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城西的一个老小区,离柳林巷很近。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秦渊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去查那个老同事。问她那天赵秀芝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没有中途离开过一段时间。”
“你觉得她是在那天被人接触的?”
“发病前一天,独自外出,去了距离柳林巷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时间、地点、人物,三个条件全齐了。”秦渊说,“如果我是那个人,我会选在她回家的路上动手。不需要近距离接触,只需要一个照面,一句看似随口的搭话,
甚至只是一个眼神——”
他顿了顿。
“周芷瑤在咖啡店门口遇到那个人,沈温娴在写生活动中遇到那个人,赵秀芝如果也是在路上遇到的那个人的话,那他的行动模式就基本上清楚了。”
林雅诗和许悦对视了一眼。许悦的表情明显紧张了几分,但她没有插嘴,只是把手里的抱枕攥得更紧了。
“他针对的都是中老年女性,选择的接触方式各有不同,但都利用了目标当下的生活场景。周芷瑤是在下班路上,沈温娴是在业余爱好活动中,赵秀芝如果是在探访朋友归途中——”
“那就是在回家的路上。”宋雨晴轻声接了一句。
“对。”秦渊说。
当天下午,沈延之打来了电话。
秦渊接起来的时候,听到电话那头有压低了的,颤抖的呼吸声。
“秦先生。”沈延之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睁开眼了。就刚才,睁开了一小会儿,大概十几秒。她看了我一眼,好像认出了我,然后又闭上了。但是她的手——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秦渊听到了沈延之在控制呼吸的声音。
“她现在又睡了,但呼吸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那种很沉沉的睡法,现在像是——像是正常的午睡。医生刚才来过了,说脑电波开始出现正常睡眠周期的波动。”
秦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睁开来,对着电话说:“继续用药,不要停。明天她醒的时间会更长。”
“好。”沈延之说,“好。”
挂断电话后,秦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装绍发了一条消息。
“解药有效。沈温娴开始苏醒。”
裴绍秒回:“周芷瑤那边要不要也用上?”
“先给她做一次全面体检,确认她的身体状况和毒素残留量。解药不能乱用,阿普说过剂量必须精准。’
“明天上午安排。”
秦渊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夕阳正在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天空,把对面楼房的玻璃窗都染成了金色。几栋楼之间有一小片空地上,几个小孩在跑着追一只黄色的气球。
许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沈延之的妈妈醒了?”她问。
“醒了十几秒。”秦渊说。
“十几秒也很好了。”许悦托着下巴,看着窗外那只气球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一年零两个月的觉,总得慢慢醒。
秦渊没有说话。
夕阳把两个人的侧脸都染成了暖色调,窗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第二天早上七点,秦渊又接到了延之的电话。
这一次,沈延之的声音是清楚而稳定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醒了。这次是真的醒了。醒来之后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秦渊问。
沈延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笑意,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她看着我,很认真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秦渊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秦渊站在沈温娴的卧室门口,看到了这一年零两个月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的、清醒的画面。
沈温娴靠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头发已经被延之细心梳好,虽然气色还很虚弱,但眼睛是亮的——真正的亮,不是那种恍惚的、没有焦点的亮,而是一个人真正醒着看着世界的那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