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前往岐州的日期后,高阳县府突然向着长安各处散了请柬。
请柬散发得很广,朝堂上的大臣、各部的官员、长安城中的世家门阀、跟温禾有过交情的商人,甚至弘文馆的博士和国子监的教授,都收到了。
...
洪阳快步踏入立政殿,甲胄未卸,腰间横刀尚带鞘,左袖口还沾着半片枯叶——那是翻越曲江池东岸矮墙时蹭上的。他单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凉金砖上,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百骑查实,长孙寺卿昨夜子时三刻自禁苑侧门出,未乘轿,步行至平康坊醉仙楼,与范阳卢氏卢无痕密会逾两个时辰。席间有酒肆伙计听见‘岐州’‘木轨’‘四轮’等字眼,另有人见卢无痕离席时袖中鼓囊,似藏文书。”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把手中那份未拆封的劄子缓缓放在案头。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下颌线绷得如刀锋。
“还有呢?”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砸过笔洗的人。
洪阳喉结滚动:“卢无痕回府后,其父卢渊连夜召齐范阳卢氏十二房主事,亥时二刻,卢氏宗祠灯亮至天明。次日辰时,弘农杨氏、京兆杜氏、清河崔氏三家家主同赴尚书省吏部,递呈《请复岐州驰道事疏》,署名者共三十七人,皆未列工部阎侍郎之名。”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声。
李世民忽然笑了。那笑不达眼底,唇角微扬,瞳孔却冷得像淬了霜的铁。
“三十七人?呵……”他指尖叩了叩案面,“可知这三十七人里,有几个是真正读过《墨经》的?有几个亲手拆解过筒车水轮?有几个知道东武码头那批新式船板为何要在桐油里泡七日再晒三日?”
洪阳不敢答,只垂首。
“去。”李世民忽然起身,玄色常服袍角扫过案沿,“传朕口谕——命阎立德即刻进宫,带上岐州驰道全图、筒车改良稿、火器试爆记录,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幅《长安城坊图》,“带上温禾三年前手绘的《关中水系与驰道布设总览图》,一并带来。朕要看看,这图上每一道朱砂勾勒的线条,是不是都还活着。”
洪阳领命退出,脚步比来时更轻。可就在他将将跨出殿门时,李世民又开了口:“等等。”
洪阳顿住,脊背微僵。
“你亲自跑一趟高阳县府。”李世民背着手,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不必惊动皇后,也不必通禀温禾。你绕到后巷,找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的石狮子,掀开它右爪底下青砖——温禾当年埋过一只铁匣,说里面装着他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取出来,原封不动,送到朕这里。”
洪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喏!”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声音已带倦意,“告诉江升,今夜不必守值。朕想……一个人静静。”
殿门合拢,烛影摇红。
李世民独自立于殿心,良久,缓缓走到那幅《长安城坊图》前。他伸出手指,沿着图上朱砂描就的一条细线,从长安城西门开始,一路向西北蜿蜒,经咸阳、泾阳、邠州,最终停在岐州治所凤翔府。那线条尽头,有个极小的墨点,旁边批注两字:嘉颖。
他指尖在那墨点上轻轻摩挲,指腹传来纸面细微的凸起感——那是温禾用炭笔反复描过三次才留下的印记。
“倔驴……”他低声道,嗓音沙哑,“你埋的匣子,朕偏要打开。你躲的局,朕偏要搅浑。你不想见的人,朕偏要让他站在你面前……”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未待通禀,一人已闯入殿中。
是黄春。
他脸色惨白,双手捧着一只青布包,膝盖一软,扑通跪倒:“陛下!高阳县伯府……出事了!”
李世民霍然转身:“何事?!”
黄春抖着手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方素绢,上面墨迹淋漓,分明是温禾笔迹:
【臣温禾启:
陛下若见此绢,当知臣非负气而去,亦非避责而逃。
禁苑百余人命,非止饥殍,乃制度之溃、权柄之蚀、耳目之盲。
臣所献《避坑指南》,非为教陛下如何治国,实为教天下人如何不被治死。
今陛下既弃指南于尘,臣便收卷归山。
然山不在远,就在长安城南三十里。
若陛下欲寻臣,不必遣百骑,不必调禁军。
只需带三样东西来:
一、长孙无傲司农寺任内所有奏报副本;
二、禁苑诸仓历年出入账册;
三、温某当年亲书《长安水利三策》原本。
臣在终南山下小院,煎茶候驾。
——嘉颖,顿首】
黄春声音发颤:“这……这是今晨卯时,一个卖炊饼的老汉送来的。他说,高阳县伯府门上钉着此绢,还插着一根桃木枝,枝上系着三枚铜钱……奴婢认得,那是……那是当年秦王府旧制,先生授业时,凡有要事相告,必以此为信。”
李世民盯着那方素绢,久久不语。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溅起一点星芒。
他忽然抬手,一把抓起案上镇纸——那是一方沉甸甸的紫檀木雕貔貅,四爪紧扣,口衔铜钱。
“啪!”
镇纸狠狠砸在青砖地上,裂成两半。
可李世民看都没看一眼,只死死攥着那方素绢,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备马。”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朕……要去终南山。”
江升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殿门口,闻言浑身一颤:“陛下!天色将暮,山路难行,且……且皇后殿下尚在高阳县府,若陛下亲往,恐惹朝议!”
“朝议?”李世民冷笑,转身大步走向屏风后,“让六部九卿明日辰时齐聚承天门。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份《避坑指南》——”他顿住,从怀中抽出一本薄册,封皮磨损,边角卷曲,赫然是温禾初献时那本,“一页一页,念给他们听。”
他披上玄色大氅,系带时手微微发抖,却仍稳稳打了个死结。
“告诉他们,”他踏出殿门,身影融入渐浓暮色,“朕不是来求和的。朕是来……补课的。”
承天门广场上,秋风卷起残叶,打着旋儿掠过朱雀大街。
而此时的终南山下,一座竹篱小院内,温禾正蹲在灶前添柴。灶上陶罐咕嘟冒泡,茶香混着山野气息弥漫开来。他身后,长孙无垢坐在竹椅上,膝上搭着薄毯,静静看着他忙碌。李丽质和温柔趴在院中石桌上,用炭条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棋盘格。二丫端着一碗新剥的栗子,怯生生递到长孙无垢手边。李承乾和六小只围在井台边,正听阿冬讲当年温禾如何用半块烧饼换得秦王赐宅的故事。
温禾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汗,望向院外那条蜿蜒小径。
山雾渐起,如纱如练。
他笑了笑,转身揭开陶罐盖子,白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眼中神色。
“阿娘,”李丽质忽然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阿禾说,只要等一个人来,咱们就能玩真正的‘大富翁’了。那个人……是不是父皇?”
长孙无垢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小女儿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远处,山径尽头,一骑黑马踏雾而来。马背上那人玄衣翻飞,未戴冠,未佩玉,只腰间悬着一柄无鞘横刀,刀身在暮色里泛着幽冷青光。
温禾望着那骑,慢慢放下手中竹勺。
陶罐里茶汤翻涌,热气氤氲,像一幅未干的山水。
他忽然想起穿越那日,在秦王府后花园假山旁,李世民也是这样骑马而来,一身铠甲未卸,脸上还带着战场硝烟气,却蹲下来,用沾血的手指点了点他额头:“小子,教朕识字。”
如今十年过去,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只是马上的人卸了甲,灶前的人煮着茶。
温禾弯腰,从灶膛余烬里扒拉出一枚烧得通红的栗子壳,轻轻一捏,簌簌落下灰烬。
“来了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山风忽紧,吹得竹篱哗啦作响。
那匹黑马在院门外二十步处骤然人立而起,长嘶破空。
温禾没回头,只将陶罐端起,稳稳放在院中石桌上。
茶汤澄澈,映着最后一缕斜阳,像一小片熔化的金子。
他抬手,揭开了第二道茶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