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仪式开始了。
皇后亲自牵着温宁带着女眷来前院。
长孙无垢走在最前面,一只手牵着温宁,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温宁跟在她身边,眼睛也有些红,不知道是哭过...
万春殿内,炭火正旺。
铜锅里汤水翻滚,乳白的骨汤上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羊肉,青翠的菘菜在沸水中舒展,豆皮吸饱了汤汁微微鼓起,一缕缕白气裹着辛辣鲜香直往上窜,熏得人眼睛微润。李世民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长孙皇后,右手边空着——那是温禾惯坐的位置。案几上摆着三副碗筷,其中一副银箸纹丝未动,筷尖还凝着一点没化开的芝麻酱。
他抬手拨了拨锅中浮沫,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这锅底,还是按他教的方子熬的。”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屏住了,“牛油七分、羊油三分,先煸姜葱,再下郫县豆瓣,小火炒透,加八角桂皮香叶,最后才兑高汤。火候差半分,便呛喉;多熬一刻,便发苦。”
长孙皇后端起小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蜜姜茶,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他说过,火锅是江湖菜,不讲规矩,只讲诚意。谁先涮肉,谁后捞菜,谁替谁涮一筷青菜——这些细处,比律令还准。”
李世民笑了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里沉浮三次,蘸了酱,递到皇后碗中:“你尝尝,可还像从前?”
皇后垂眸看着那片颤巍巍的肉,油光映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意:“像,只是少了一味。”
“少哪一味?”李世民问得极轻。
“少他抢朕筷子时,那句‘阿耶您别嚼太响,臣听着牙酸’。”李世民自己答了,说完竟怔了怔,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刺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帘外。江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陛下,大理寺急报。”
李世民没应,只将手中银箸搁回筷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长孙皇后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李世民迎着她的视线,缓缓颔首。
帘子掀开一线,洪阳躬身而入,双手捧着一封火漆未拆的密札。他未走近御前,只在三步之外跪下,额头触地:“禀陛下,大理寺许少卿密奏:昨夜审得高阳县府送来的那人,受刑不过两轮,已全盘招供。其名赵恪,原为河东裴氏旁支庶子,三年前入百骑,隶属西市暗桩。此番奉命登门,所传之言,并非出自汉王府,亦非关陇某家,而是……弘农杨氏所授意。”
李世民眉峰骤然一压,指节无意识叩向案几,咚、咚、咚,三声闷响,如重锤敲在人心上。
长孙皇后搁下茶盏,青瓷与檀木相碰,清越一声。
“杨氏。”她舌尖吐出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三分,“杨师道素来持重,杨纶老谋深算,连豫之挨了三十鞭都不曾松口……这回,倒是等不及了。”
李世民冷笑一声,伸手撕开火漆。信纸展开,许敬宗的字迹刚劲凌厉,末尾朱批赫然写着:“赵恪供称,杨氏命其以‘汉王贤德’为饵,诱高阳县伯动摇储位。若温禾应允,则即刻散播‘太子体弱多疾,不堪承祧’之谣;若其不允,则借机渲染‘温禾倨傲抗旨,藐视君父’,为废黜铺路。另,杨氏已密遣族中子弟五人,潜入东宫詹事府书吏司,专伺誊录文书,欲寻太子错漏。”
李世民盯着那行“东宫詹事府书吏司”,目光如刀。半晌,他忽然将信纸翻转,在背面空白处提笔疾书。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只八个字:“书吏司,即刻彻查。一人不留。”
洪阳膝行上前,双手接过,额角已沁出细汗。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却斩钉截铁,“告诉许敬宗,赵恪此人,不必留了。尸首……送回弘农杨氏祖宅门前。”
洪阳领命而去,脚步比来时更沉。殿内复归寂静,唯有铜锅里汤水咕嘟作响,仿佛世间所有暗流都在这沸腾之下无声奔涌。
李世民忽然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那副空置的碗筷前。他拿起那双银箸,用拇指反复摩挲箸尾镌刻的二字——“嘉颖”。那是温禾初封县伯时,内府匠人依他意思打的私印,小篆阴刻,细若游丝。
“他连筷子都记得刻名字。”李世民喃喃道,竟似自语,又似说给皇后听,“偏不肯在奏疏上落款。”
长孙皇后静静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他不是不肯落款,阿兄。他是怕一旦落了款,那奏疏便成了枷锁,再难挣脱。”
李世民的手顿住。
皇后起身,裙裾拂过青砖,无声无息。她走到李世民身侧,目光落在那副空碗上,烛光映得她眼波温润:“他把最锋利的刀藏在最软的棉花里。禁苑饿殍,他一句‘避坑指南’就推了出去;长孙无傲伏法,他一封信就拦住了许敬宗的弹章;如今杨氏伸手,他又将人直接送进大理寺大牢——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可每一步,都替您稳住了朝局。”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可阿兄,您有没有想过……他为何非要站在悬崖边上?”
李世民没回答。他慢慢将银箸放回原处,指尖拂过那微凉的“嘉颖”二字,仿佛触到了什么灼热的东西。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一阵骚动。这次不是脚步声,而是孩童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倔强和不容置疑:“让开!本宫要见阿耶!先生说过,万春殿的火锅,必须三个人一起吃才够味!”
帘子被一只小手猛地掀开。
李承乾冲了进来,玄色常服上沾着几点泥星,发髻微乱,显然是跑过来的。他身后跟着两名面如土色的内侍,张着嘴想劝又不敢劝,只敢虚虚伸着手臂护着。
李承乾一眼就看见了那副空碗筷。
他脚步一顿,胸膛起伏着,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到最旺的火苗。他没看李世民,也没看皇后,目光死死锁在那双银箸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沉、更稳:“阿耶,先生昨日让齐三送了样东西来,说……说今日必要放在万春殿。”
李世民心头一跳:“什么东西?”
李承乾没答,只转身朝殿门口用力拍了三下手。
掌声清脆。
殿外应声而入的不是内侍,而是两个粗布短打的汉子,肩上各扛着一个硕大的藤编食盒。盒盖掀开,一股浓烈辛香扑面而来——不是火锅的醇厚,而是另一种霸道、生猛、带着野性气息的焦香。
盒中层层叠叠,码着数十个金黄油亮的圆饼,表面撒着密密麻麻的芝麻,边缘烤得微焦卷起,裂开细小的纹路,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馅。热气蒸腾中,蜜糖的甜香混着麦香、芝麻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药香的奇异气息,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
长孙皇后失声低呼:“胡饼?不……这不是胡饼!”
李承乾终于抬头,望向李世民,嘴角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笃定的弧度:“先生说,这叫‘蜂蜜芝麻酥’。用石蜜、麦粉、牛油、芝麻、陈皮粉、丁香粉、还有……一钱茯苓粉,混匀烘烤。阿耶尝过,说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醒神提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副空碗筷,声音清晰如玉磬击石:
“先生还说,若陛下今日在万春殿用膳,必会想起他第一次教太子揉面时说的话——‘面要醒得透,火要烧得稳,人要站得直。心若偏了,面就发酸;火若虚了,饼就焦黑;人若弯了,酥就塌了。’”
殿内死寂。
铜锅里的汤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帝王的脸。
李世民久久伫立,望着那叠金灿灿的酥饼,望着那副空碗筷,望着儿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与信任。他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拿筷子,而是用力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
那里,隔着明黄的龙袍,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地搏动着。
“阿耶?”李承乾轻声唤。
李世民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抽出了一根缠绕已久的丝线。他松开手,脸上竟慢慢浮起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去,”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磐石般的重量,“把高阳县伯请来。”
李承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星子坠入深潭。
“现在?”他声音发颤。
“现在。”李世民点头,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最终落回那叠酥饼上,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告诉他,朕的火锅,还等着第三双筷子。”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比方才更急、更乱。江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幞头歪斜,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不好了!高阳县府……高阳县府走水了!”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江升抬起泪眼,指着殿外方向,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火……火势极大!是、是……是后院的藏书阁!温小郎君……温小郎君他、他还在里头!”
“什么?!”李承乾失声惊叫,拔腿就要往外冲。
长孙皇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脸色煞白,却死死盯着李世民,声音冷得像冰:“阿兄,信他。”
李世民没看皇后,也没看儿子。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殿门。明黄的袍角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面骤然展开的旗帜。他脚步未停,声音却穿透了满殿惊惶,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传朕口谕——京兆尹即刻封锁高阳县府四门,一兵一卒,不得擅入!禁军弓弩手,列阵府外,但凡有人妄图靠近藏书阁半步……格杀勿论!”
他顿住脚步,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极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硬弓。
“另外,”他一字一顿,声音沉得能砸碎青砖,“着太医署正、副署令,携金针、虎撑、续命汤,即刻随朕……赴高阳县府。”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冲入殿外沉沉暮色之中。
万春殿内,只余下铜锅里汤水翻滚的咕嘟声,和那叠金黄酥饼上,缓缓冷却的、最后一缕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