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李承乾悠然地骑着一匹小矮马,摇头晃脑地看着四周,甚至还放开了缰绳,张开双臂。
风吹在他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袍在身后猎猎作响,可他浑然不觉,像是终于挣脱了笼子的鸟。
...
李佑的惨叫尚未落地,院门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青石板上薄薄一层夕照余晖。马未停稳,一道玄色身影已自鞍上翻落,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刺耳刮擦声。来人未进院门便朗声道:“嘉颖!陛下口谕——即刻入宫!”
温禾抬眼一瞥,手中竹杖顿住半空,杖尖离李佑后颈不足三寸。李佑正缩在墙根下抱头鼠窜,闻言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来人是江升,鬓角汗湿,衣袍下摆沾着泥点,腰间鱼袋歪斜,显是策马疾驰而来。他脚步未停,直奔温禾面前,双手捧出一方朱漆木匣,匣盖微启,内里衬着明黄锦缎,静静躺着一枚金鱼符。
“陛下说,此符可直入太极殿偏殿,不必通禀。”江升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另有一句——‘桃花未谢,庵门未闭’。”
温禾眉梢微挑,指尖在金鱼符边缘轻轻一叩,金声清越。他没接,只垂眸看着匣中那抹刺目的明黄,像在看一件陌生器物。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极淡,又极冷:“他倒是记得我当初摔的那顶幞头。”
江升垂首不语,只将木匣往前送了送。
温禾终于伸手,却不是取符,而是用两指夹起匣中锦缎一角,缓缓掀开——锦缎之下,并非空无一物。一枚铜钱静静卧于匣底,方孔圆边,锈迹斑斑,正面“开元通宝”四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背面却赫然凿着两个小字:长孙。
温禾指尖一顿。
江升喉结滚动,声音几不可闻:“今晨辰时,长孙尚书府后巷泔水桶内,寻得此钱。桶沿留有新刮痕,似是有人仓促塞入。仵作验过,铜锈与长孙府库房所存旧钱同源。”
风忽地卷过庭院,吹得廊下竹帘哗啦作响。六小只噤若寒蝉,连李丽质都忘了攥温禾袖子,只睁大眼睛望着那枚铜钱。李恪方才嘴角那点笑意早已冻住,目光死死钉在铜钱上——长孙府库房?那岂非……长孙无忌亲管之地?
温禾终于抬起眼,目光越过江升肩头,投向高阳坊西面宫城方向。暮色正浓,朱雀大街上人流渐稀,唯见宫阙飞檐割裂最后一片天光,如刀锋般锐利。
“你告诉陛下,”他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桃花庵的桃树,今年开了三十七朵。第七朵谢时,我摘下来喂了鱼。鱼吃了,游得比往日快些。”
江升一怔,随即会意,躬身退至阶下。
温禾这才拾起金鱼符,指尖在符面摩挲片刻,忽而转身,目光扫过墙根下抖如筛糠的李佑,又掠过李恪手中那块咬了一半的绿豆糕,最后停在二丫身上——她仍提着食盒站在原地,小脸煞白,方才被李佑捏过的脸颊还留着淡淡红痕,此刻却因惊惧而泛起青白。
“二丫,”温禾唤她名字,语气竟异常柔和,“去厨房,把今日所有果子——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全取出来。”
二丫愣住,手指下意识抠紧食盒提手。
“全取出来,”温禾重复,声音渐沉,“连渣都不许剩。”
温柔眨眨眼,刚要开口问为什么,却被李丽质悄悄拉住衣袖。小丫头仰起脸,目光澄澈,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阿兄从不浪费食物,更从不命人倒掉吃食。除非……这食盒里,真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二丫低头应了声“是”,提着食盒转身欲走,裙角却被李佑慌乱中踩住。她一个趔趄,食盒脱手,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盖子崩开,雪白糕点滚落一地,桂花香混着甜腻气息骤然弥漫开来。
温禾没看糕点。
他盯着二丫脚边一块绿豆糕。糕体完整,表面油亮,可就在糕体边缘,一点细微的暗红凝结如血痂,不细看根本难辨——那是方才李佑捏她脸颊时,指甲无意划破皮肤渗出的血珠,恰巧蹭在了糕上。
温禾弯腰,拾起那块糕。指尖捻开表层酥皮,露出内里翠绿豆沙。豆沙色泽均匀,甜香纯正,可就在豆沙中心,一点极淡的褐色晕染开来,像是陈年墨渍,又似干涸血迹,与绿豆本该有的鲜亮截然不同。
他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甜味之下,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息,如游丝般钻入鼻腔。
李泰倒抽一口冷气,失声喊道:“砒霜!”
满院寂静,唯余风过竹林沙沙声。
李恪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温禾手中那块糕。李丽质一把捂住嘴,瞳孔骤缩。温柔呆立原地,方才邀功的神采尽数褪尽,只剩茫然与惊骇。连李道宗也猛地坐直身子,睡意全消,眼中厉芒迸射。
温禾却笑了。
他拇指慢条斯理抹过糕体上那点褐色,指腹沾染微末,凑到唇边,舌尖轻舔。
苦味微涩,尾韵回甘——确是砒霜,但剂量极轻,仅够令人口舌发麻,头晕目眩半日,绝非致死之量。更妙的是,这剂量恰好能混入甜糕之中,借糖分遮掩毒性,再以豆沙深色隐匿药渍,若非他方才刻意查验,寻常人尝之,只当是糕点火候稍老,略带焦苦。
“谁做的?”温禾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耳膜。
无人应答。院中唯有二丫粗重的呼吸声。
温禾目光缓缓移向她,二丫浑身剧颤,手中空食盒“咚”一声坠地,滚出老远。
“阿兄!”温柔突然扑上前,一把抓住温禾手腕,小脸涨得通红,“二丫不会!她连灶膛火都点不利索,怎会……”
“她不会。”温禾打断她,目光却未离开二丫,“可有人教她。”
话音未落,李佑突然嘶吼起来:“是我!是我放的!”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李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肩膀剧烈耸动:“我……我想吓唬她!就一点点,就想让她晕一下,然后……然后我就能……”他语无伦次,泪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后半句终究咽了回去。
温禾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良久,他弯腰,将那块绿豆糕放回二丫脚边,又俯身拾起地上另一块枣泥酥。酥皮完好,馅料深红如血。他指尖在酥皮上轻轻一按,酥皮竟无声裂开一道细缝——内里枣泥色泽浓稠,却隐隐透出诡异的靛青底色。
“枣泥里也加了?”温禾问。
李佑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一个字也说不出。
温禾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向江升:“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桃花庵的桃树,今年开了三十七朵。第七朵谢时,我摘下来喂了鱼。鱼吃了,游得比往日快些。至于这鱼……”他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糕点,最终落回李佑脸上,“它今日,怕是要吐了。”
江升神色肃然,躬身应诺,转身疾步离去。
温禾不再看李佑,只对李道宗道:“任城王,请带高明、青雀、恪儿、政道、佑儿,即刻随我入宫。丽质、温柔,你们留在府中,守着二丫,一步不得离开。”
“先生!”李丽质急唤。
温禾脚步微顿,侧首看她,夕阳勾勒出他清瘦下颌线条,眼神却沉静如古井:“去把厨房所有炊具、蒸笼、案板、刀具,连同今日所有剩余食材,全部封存。另遣人速请孙思邈——不是请他诊病,是请他验物。”
言罢,他迈步向外,玄色袍角拂过门槛,未再回头。
李道宗已一把拽起李佑,少年腕骨在他掌中咯咯作响。李恪默默拾起地上那枚金鱼符,指尖抚过“长孙”二字凹痕,眸光晦暗如铁。李泰揉着撞疼的额头,却见李恪递来半块绿豆糕,正是方才他咬过的那一角。
“尝尝。”李恪声音低哑。
李泰迟疑着接过,舌尖轻触糕体——甜味汹涌,苦杏仁气息却如毒蛇般悄然钻入齿间。他猛地抬头,正撞上李恪冰冷目光:“七哥……你早知道?”
李恪没回答,只将手中剩余糕块缓缓碾碎,粉末簌簌落于青砖缝隙,如同埋下无声的引信。
宫城之内,太极殿偏殿烛火通明。李世民负手立于一幅巨大舆图之前,图上朱砂勾勒的河西走廊蜿蜒如血。他听见脚步声,却未转身,只盯着地图上敦煌郡位置,那里被朱笔重重圈出,圈内写着两个小字:高昌。
“来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温禾行至殿心,未跪,只拱手:“臣,温禾。”
李世民终于转身。烛光映着他眼底血丝与眉间倦意,却掩不住那深潭般的锐利:“朕召你来,不是听你讲桃花庵的故事。”
“臣明白。”温禾抬眼,目光直迎皇帝审视,“陛下召臣,是为查三件事:一,长安流言源头;二,长孙尚书府泔水桶内铜钱;三,高阳县府厨房中,那几块绿豆糕与枣泥酥里的砒霜。”
李世民瞳孔微缩。
温禾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置于掌心:“铜钱出自长孙府库,可库房钥匙,向来由长孙尚书亲佩。然昨夜子时,长孙尚书于府中书房枯坐至寅时,期间侍从皆可为证——他未曾离座半步。”
“哦?”李世民眉峰一扬。
“可库房钥匙,未必只有一把。”温禾指尖轻叩铜钱,“譬如,皇后寝殿侧间,便藏有一副备用钥匣。匣上铜锁,纹样与库房主锁一致。”
殿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棂窗。夜风灌入,吹得烛火狂舞,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皇后……”他声音低沉如闷雷,“今晨咳血三口。”
温禾垂眸:“臣知。”
“朕知你知。”李世民冷笑一声,“你既知,为何不请孙思邈?”
“孙先生医术通神,可治百病,唯治不了人心。”温禾抬眼,烛光映亮他眸中冷意,“人心若欲成疾,千金方亦成毒药。皇后咳血,非因病入膏肓,实因有人日夜煎熬其心——譬如,长孙无忌被围攻时,她在凤仪殿窗后,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李世民身形微震,握窗棂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陛下,”温禾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裂帛,“流言可止于智者,砒霜却可夺人性命。今日糕中之毒,分量恰能令人昏厥,却不足以致命——此非杀人之计,乃嫁祸之局!嫁祸于二丫,嫁祸于臣,嫁祸于……长孙氏!”
殿内死寂。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李世民缓缓转身,目光如刀:“你如何断定,是嫁祸?”
温禾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笺上墨迹未干,赫然是方才在高阳县府匆匆写就:“臣已令李道宗查封厨房,孙思邈验物需半日。然陛下请看——”他将素笺递上,“砒霜乃烈性毒物,遇热易挥发。糕点若经蒸制,毒性必减三分。可臣验过,糕中砒霜含量,竟比生药研磨时更高。何故?”
李世民展开素笺,目光扫过一行小字:“因蒸笼垫布,浸透砒霜溶液,再覆于糕坯之上。蒸气氤氲,毒素随水汽反渗入糕体,故而药力反增。”
皇帝指尖微微一颤。
“垫布何来?”温禾追问,“臣查过,高阳县府厨房所有新购布匹,均来自东市‘瑞锦坊’。而瑞锦坊东家,名唤卢弘毅——范阳卢氏旁支。”
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寒冰:“卢氏……好啊。”
“不止卢氏。”温禾声音冷如铁石,“砒霜来源,亦可追溯。太医署药库近月损耗账目,有三笔‘乌梅引’申领记录。乌梅引乃调和诸药之辅料,需配砒霜入煎——可臣查过,近月并无重症需此方。申领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礼部侍郎,王珪。”
殿内烛火倏地一暗,几近熄灭。
李世民久久伫立,目光穿透烛影,仿佛望见千里之外太原王氏那巍峨门楼。窗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唯余宫墙外,一株老槐树影,在风中摇曳如鬼爪。
温禾静静立于殿心,玄色衣袍垂地,宛如一柄未出鞘的剑。他不再言语,只将那枚金鱼符轻轻放在御案一角。符面朝上,明黄锦缎衬着青铜冷光,恰似一朵将谢未谢的桃花。
而此刻,高阳县府后巷,那口泔水桶旁,一只野猫悄然而至,伸出粉红舌头,舔舐桶沿新留的刮痕。它不知,那刮痕深处,还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靛青粉末——与枣泥酥中,同出一源。
夜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宫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