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大唐:开局为李二献上避坑指南 > 第725章 他这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武功县。苏氏府邸。
    府中的下人都在忙碌着。
    仆役们端着托盘在回廊里来回穿梭,脚步又急又快,谁也不敢慢下来。
    厨娘在厨房里喊破了嗓子,催着烧火的加柴,催着切菜的快点,催着摆盘的整齐...
    太极殿内,死寂如墨,连殿角铜漏滴答声都清晰可闻。
    方才还义愤填膺、唾沫横飞的御史们,此刻个个垂首敛目,袖中手指却攥得发白——不是因惧怕天威,而是因被一纸诗笺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那“五陵豪杰墓”五字,像五柄淬了冰水的匕首,直插进关陇诸公心口最深处。他们祖上坟茔确在咸阳原、五陵邑,碑碣犹存,松柏森然;可温禾偏说“不见”,偏说“锄作田”。这不是讽喻,是断言;不是讥刺,是预言。更可怕的是,这预言由一个十五岁少年掷出,却比大理寺刑律更冷硬,比尚书省敕令更锋利。
    长孙无忌站在丹墀之下,脊背挺得笔直,可指尖却在袖中微微颤抖。他抬眼望向御座,李世民正低头翻阅一卷《贞观政要》,面色沉静,仿佛方才那首惊雷般的诗与他毫无干系。可长孙无忌知道,陛下听见了,听得分明。那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陛下听懂了——疯癫是假面,看穿才是真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想起李靖那日的话:“辅机若是惆怅,何不出门去一趟高阳县。”
    原来不是劝他求援,是点他迷津。
    高阳县,不是温禾的官署,是他真正的棋枰。长安是局,高阳是眼;众人皆在局中厮杀,唯他独坐眼外,执子落盘,不动声色。
    就在这时,殿外忽有风来,卷起半幅青帷,拂过御阶前蟠龙柱底的铜鹤香炉。炉中沉水香烟袅袅散开,竟似被无形之手拨弄,幻作一缕淡青丝线,蜿蜒游向殿心,又悄然弥散。
    便在此刻,一道清越嗓音自殿门处响起:“启禀陛下,高阳县伯温禾,奉诏入宫。”
    满殿文武,齐齐一震。
    谁也没想到,他竟真来了。
    不是被传召,是“奉诏”——昨夜三更,江升亲持紫檀木匣赴高阳县府,匣中非敕书,而是一枚鎏金鱼符,上镌“承旨代宣”四字,乃李世民亲手所铸,专为召温禾入禁中议事所用。此符一出,百骑不开道,千牛不拦路,连立政殿西角门守卫都未敢验看,只俯身让道。
    温禾穿着一身素青襕衫,腰束黑革带,足踏乌皮靴,未戴幞头,仅以一根白玉簪束发。他步履从容,穿过两列朝臣之间,青衫下摆随步轻扬,袍角扫过光可鉴人的金砖,竟未沾半点尘灰。他脸上没有笑意,亦无倨傲,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仿佛刚从桃林深处踱步而出,袖角尚带着露水气息。
    他至丹墀前站定,未行大礼,只略一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温禾,参见陛下。”
    李世民终于合上书卷,抬眸看他,目光如古井深潭,映不出波澜,却也照不透底。“嘉颖来了?”
    “嗯。”温禾应得极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今日朝议热闹,臣怕错过好戏,特意早起赶了五十里路。”
    这话一出,几个老臣险些呛住。五十里?高阳县离长安五十里?那是打马疾驰一个半时辰的脚程!他竟是连夜策马而来?可看他气定神闲,鬓角无汗,袍角不皱,分明是乘马车缓行——可缓行如何能“早起赶路”?分明是昨夜便已候在朱雀门外!
    荀珏眸光微闪,心头雪亮:温禾根本没等召见。他算准了今晨必有变故,算准了流言将沸,算准了关陇与士族必因诗生隙,更算准了——陛下会在最后关头,亲手递出那枚鱼符。
    这不是赴召,是赴约。
    李世民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线,旋即掩去,只淡淡道:“你那首《桃花庵》,朕已听全了。”
    “哦?”温禾抬眼,目光掠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长孙无忌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语气随意得如同聊天气,“写得糙了些,图个嘴快。”
    “图嘴快?”户部侍郎崔善福忍不住冷笑出声,“‘不见五陵豪杰墓’,温县伯是想掘人祖坟,还是盼着诸公早日归西?”
    温禾转过头,静静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却让崔善福后颈一凉,下意识退了半步。
    “崔侍郎祖籍博陵,属赵郡李氏旁支,对吧?”温禾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贵府祠堂里供着的,可是西汉名臣崔篆?”
    崔善福一愣,下意识点头。
    “崔篆当年不肯依附王莽,闭门著书,自号‘酒狂’,临终遗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温禾唇角微扬,“您这位先祖,倒是和我诗里那位‘桃花仙人’,颇有几分神似。”
    崔善福顿时哑然。他若再骂,便是骂自己先祖疯癫;若不语,又似被当场堵死。
    温禾不再理他,目光转向王珪:“太原王公,令祖王通先生著《中说》,倡‘三教可一’,弟子遍及天下。先生曾言‘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交也’。可如今长安街头巷尾,有人传唱‘五陵豪杰’,有人暗议‘废后易储’,可曾想过,这‘五伦’之中,最重者为何?”
    王珪脸色骤变。温禾这是在逼他表态——若说“君臣”,则长孙无忌身为臣子,纵有错,亦当由君裁断,岂容群臣围攻?若说“父子”,则太子为嫡长,皇后为母,动摇后位即动摇国本根基;若说“夫妇”,则陛下与皇后结发数十载,恩义深重,岂容流言玷污?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温禾却已收回目光,朝李世民深深一揖:“陛下,臣斗胆,有一问。”
    “讲。”
    “长孙司农贪墨,罪证确凿,斩立决,臣无异议。可弹劾长孙尚书者,所陈罪状,可有一条,经大理寺查实?可有一纸供词,盖有指印?可有一名证人,愿登堂作证?”
    殿内一片寂静。
    那些弹劾长孙无忌的官员,人人面红耳赤。他们所奏,尽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之辞,或是旧事翻炒,或是臆测推断,真正经得起推敲的,一条也无。
    “臣再问。”温禾声音陡然转厉,如金石相击,“诸公弹劾长孙尚书‘结党营私’,可敢指名道姓,说出他结了何党?营了何私?若无实据,此非弹劾,乃是构陷!此非忠谏,乃是倾轧!”
    他环视一周,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或羞愧、或惊惶、或阴鸷的脸:“诸公可知,贞观元年,长孙尚书力主废除‘荫袭’旧制,令寒门子弟得以科举入仕?贞观三年,关中大旱,他亲赴蓝田督运赈粮,三日不眠,累倒于道旁?贞观五年,突厥犯边,他连夜拟就《边镇屯田十策》,使朔方军粮自给,十年未动国库一钱!”
    这些事,桩桩件件,皆有邸报可查,有户部、兵部档案为证。可近来风声太紧,众人只顾攻讦,竟将这些功绩忘得一干二净。
    长孙无忌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竟有热泪猝然涌出,又被他狠狠压下。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跪倒,额头触地:“臣……谢温县伯。”
    这一跪,不是谢他开脱,是谢他点醒——点醒这满朝朱紫,长孙家并非只有长孙无傲一个污点,亦非只有长孙无忌一个权臣。他们曾是贞观初年最锋利的那把剑,劈开旧弊,斩断荆棘,才有了今日的大唐气象。
    李世民一直沉默听着,此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殿宇:“嘉颖。”
    “臣在。”
    “你既知长孙无傲之罪,又晓长孙无忌之功,更通关陇士族之隙……”李世民顿了顿,目光如电,“朕问你,此事,该如何收场?”
    满殿目光,霎时如芒刺般扎在温禾背上。
    收场?这不是问策,是考心。
    若他保长孙无忌,则显偏私;若他弃长孙家,则失公允;若他模棱两可,则显怯懦;若他另推新人,则落人口实。
    温禾却笑了。
    他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那玉佩形如半片桃花,纹路天然,温润生光。他双手捧起,高举过顶:“陛下,此乃臣昨日于高阳桃林所拾。树老根深,花落果成。臣以为,长孙尚书可暂卸吏部之职,改任太子少师,专职教导太子;长孙无傲之案,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明发榜文,昭告天下;至于流言蜚语……”
    他目光扫过王珪、卢渊等人,声音清越如裂帛:“请陛下下诏,申明‘妄议宫闱、构陷大臣、传播妖言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另设‘谏鼓’于承天门下,凡有冤屈、实情,可击鼓直奏,由陛下亲览。”
    “太子少师?”崔善福失声,“温禾!你这是要将太子彻底绑在长孙家战车上!”
    “不。”温禾摇头,笑容澄澈,“臣是要将太子,从‘长孙家的太子’,变成‘大唐的太子’。”
    他转向李承乾,朗声道:“殿下,您记得臣教您的第一课么?”
    李承乾一怔,随即脱口而出:“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对。”温禾颔首,“水不载舟,非水之过;舟欲远航,需明水性。长孙尚书德高望重,学识渊博,是教殿下识水性最好的船工。可船工终须靠岸,而船,终究要自己掌舵。”
    李承乾浑身一震,双目倏然睁大,眼眶瞬间泛红。他明白了——温禾不是在保长孙无忌,是在为他铺一条通往皇权的、干净的、无人能诟病的路。卸去吏部实权,却授太子少师虚衔,既保全长孙家体面,又断绝其干政之嫌;三司会审,则彰天家公正;严惩谣言,则肃清视听。而他自己,将作为太子真正的老师,执掌未来帝国的舵盘。
    李世民久久凝视温禾,良久,忽而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船工靠岸,船自掌舵’!”
    笑声如洪钟贯耳,震得殿梁微颤。
    他霍然起身,龙袍广袖猎猎生风:“传朕旨意——长孙无忌,卸吏部尚书之职,加太子少师衔,赐紫金鱼袋;长孙无傲一案,着大理寺卿许敬宗、刑部尚书岑文本、御史大夫韦挺三司会审,三月之内结案,榜示天下;自即日起,凡无实据而构陷朝臣、妄议后宫者,依律重惩!另——”
    他目光灼灼,落在温禾身上:“高阳县伯温禾,智虑深远,持正不阿,擢升为弘文馆学士,兼太子侍读,即日赴任!”
    “陛下!”王珪终于按捺不住,“弘文馆学士,需三品以上勋臣……”
    “王公记错了。”温禾微笑接话,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杂音,“贞观三年,陛下曾下诏,‘弘文馆学士,不拘品秩,唯才是举。有能者,虽布衣亦可授之’。臣记得,那诏书,正是王公亲手拟就。”
    王珪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李世民大笑不止,笑声中,竟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嘉颖啊嘉颖,你连朕当年的诏书都背得这般熟稔……朕该说你记性好,还是该说你……早就算好了今日?”
    温禾躬身,青衫如墨竹垂立:“臣不敢。臣只知,桃树种下,终将开花;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今日这池水,浑了,也该清一清了。”
    他直起身,目光掠过长孙无忌泛红的眼角,掠过王珪铁青的脸,掠过卢渊捻须的手指,最后停在李承乾湿润却明亮的眼眸上。
    “清淤之后,方能栽新藕;浊浪退去,始见真龙鳞。”
    殿外,不知何时飘来细雨,无声润物。雨丝斜斜穿过高窗,在金砖地上投下淡青色的光痕,宛如一痕未干的墨迹,蜿蜒向前,直抵御座之前。
    而就在此时,东市酒肆二楼,一个戴着幂篱的女子凭栏而立,手中酒杯轻晃,琥珀色酒液映着窗外微光。她望着太极殿方向,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低语如叹息:“好一个温嘉颖……这盘棋,你究竟下了几手?”
    话音未落,一只白鸽掠过雨幕,翩然停驻于她指尖。她取下鸽足密信,展开一瞥,眸光骤然一凛——信上只八字:“燕氏密使,已抵高阳。”
    她指尖微颤,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吞噬那八个字,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入雨丝之中。
    雨,下得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