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事情做出决定到实施都需要时间,因此太子府给李二凤送信的时间只会比现在更晚。
    再过一阵子就要下另一场雪,现在已经是数九寒天,路上积雪满路,就是咸阳这边派出人追着李二凤,也要在一段时间后才能追上,等送信的人拿到李二凤的回信回到咸阳,黄花菜都凉了。
    子央想到这里就高兴。
    等到下午,子央刚准备下班,隔壁丞相府的王绾就派人来找子央。
    王绾忧心忡忡地和子央聊起了寒冷天气里怎么应对一些贫寒黔首们过冬事情。
    秦法严苛,很多东西都不会白白施舍给黔首,他们想要得到救助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体力劳动才行。秦国从不养废物,那些不能干活的人压根不配领一份救济粮。
    这是人为淘汰老弱病残,这也就是秦法被人诟病的地方——没人情味。
    子央就和王绾聊起了咸阳这几处大工程在招工,来干活包吃包住,还有一份微薄的收入。
    王绾没担心钱,也没担心人,更没担心工程,他担心的是大量的黔首聚集在咸阳,如果这些人一旦被人鼓动,很容易出现暴动。
    王绾忧心忡忡地说:“你要早做准备,不是老夫想太多,而是这事儿很容易发生,那些对大秦心存怨恨的六国之人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呢。”
    对这件事子央有准备,从袖子里取出写好的应对方案。
    这是一本厚厚的书籍,是子央自己写出来的。
    这是一本应对风险识别、危机管控、响应流程、事后复盘的预案。
    风险基本分为:暴动、公共卫生、工程事故、物资短缺、火灾、谣言、天气灾害等几个方面,每个方面都有对应的解决办法和步骤,也详细地划分了各个级别的权力和职责。
    总负责人是咸阳令,下面各处官员参与其中,除了依赖刑罚威慑与暴力弹压,也加入了一些柔性疏导。
    王绾看了一下目录后就着急翻阅,子央的时间很宝贵,立即说:“您先看着,我先去回去,我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办。”
    时间很宝贵,这个应对方案她做了很长时间,也参考了很多现代社会的应对办法,就是为了堵李二凤的嘴。编写的时候,二子央还气哼哼地表示:他能用阳谋,我也能。
    跟谁不会似的。
    王绾就说:“好,这本册子先放老夫这里,老夫今晚上回去读一读。”他说完把书合上,带着感慨跟子央说:“为师一直觉得你懒散不愿意上进,没想到今日你令为师另眼相看,可见是长大了,日后也要如此,万不可再犯懒疾。”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子央满肚子委屈:“您也真是,满大街的告诉人我懒散,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劝勤,现在天下都知道我懒散了!”
    “你就说你日常懒不懒?”
    子央嘴角动了动,她觉得这话题不好反驳,因为她真有懒散的时候,这次要不是因为和李二凤斗法,她才不会写什么风险预防和管控呢!
    她起身说:“您先忙吧,我要赶紧离开了。”说完就跑走。
    看着子央那堪称一阵风一样的背影,王绾久久没说话。
    太子是个好太子,长安君也是个好孩子。太子早早地定下了名分,可长安君并不安于现状。
    这就是目前朝廷的状态。
    前几年王绾因为偏向太子,被始皇帝给暗中警告了一番,王绾辞官不成,又回来接着当丞相,现在是长安君的师父,始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可还有很多人没看清楚。
    将来朝廷绝不会平静,王绾就在想自己将来何去何从。不过考虑到自己的年纪,可能赶不上这一场龙争虎斗。
    王绾低头看手里的册子,这时候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子央风风火火跑进来。
    “王师,刚才有话没跟你嘱咐,我说完就走。”她扑到王绾的桌子前,扶着桌子说:“这东西是绝密,千万不要给人看到,一旦被有心人看到,拆解了各种应对办法,效果就要打折扣了。”
    “放心,老夫晓得,你去忙你的吧。”
    子央又一阵风一样地跑出去了。
    这次王绾还是满肚子感慨:年轻就是好啊!
    子央急匆匆跑出去,整个人喘得不行,哪怕如此,还是对门口等着的侍卫们说:“上马!”
    冬季她穿得厚,子央笨拙地上马,扑腾了两下没上去,石手里提着一个小锤,立即提起来,用锤头怼着子央的屁股把人推了上去。
    子央骑在马上,扶了一下帽子,对石说:“石,好样的,下次还这样。”
    旁边的侍卫和跟随的夏侯嬰都很无语!
    石高兴地点头,大声说:“好!”
    大家再看看石,觉得更无语了。
    这真是一对呆瓜!
    随后大家上马,跟随着子央一起去拜访尉缭子。
    王家的人已经走了,所以王翦家别院的大门关着,子带着人骑马路过王家的别院,来到尉缭子家门前。
    尉繚子家的仆人奔出来,牵着子央的马缰绳,仰头对坐在马上的子央说:“长安君,我家主人今日不在家。”
    又不在!
    子央能肯定尉缭子在躲自己,她扶了扶帽子,防止帽子影响视线,看着尉缭子家的大门,就说:“上次去访友,上上次去借书,上上上次是与人饮酒,这次是干嘛去了?”
    仆人说:“我家主人去渭河边观赏浮冰去了。”
    子央听完皱眉:“这么冷的天,去渭河看浮冰?”
    仆人点头。
    这时候尉缭子的门客出来,在门口听到子央说话,连忙说:“然也,公去渭河观看浮冰,这是一件很风雅的事情。”
    这门客子央见过,说话很好听,在子央看来就是陪着尉缭子解闷的,此人学问是有的,很擅长弄点不花钱的风花雪月事,比如他嘴里的风雅赏冰。
    要是换成子央,她都想不到还有人会去河边看浮冰!关键是这么冷的天,河边寒气重,这是有多想不开啊。
    子央叹气,这门客躬身行礼,对子央说:“要不您明日再来?”
    正常人这时候就转头走了,前几次子央就是正常人,她笃定尉缭子这小老头在家,还是转身离开了,毕竟成年人的体面就是看破不说破。
    可是自己吃了几次闭门羹,情绪早就到了临界值,因此子央笑着说:“嗯,也好。”说完下了马。
    子央下马,她身后的人都下马。
    子央对夏侯嬰说:“婴,你带上我给公的礼物。石,你负责给我开路,记住咱们是来做客的,不要伤人,不要伤物,只要能进门就行。
    石立即说:“喏”,说完跑过去,推着门扇,就怕有人突然关门,他瓮声瓮气地说:“主君,请进。”
    子央提着马鞭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尉缭子家。
    尉缭子家的门口急得跺脚,连忙追上去:“长安君,您这是擅闯,擅闯啊!”
    夏侯嬰也追了进去,大声说:“胡说,我家主君是来拜见尉缭子的。”侍卫们已经背着礼物也一起闯入门中。
    子央一路上畅通无阻地到了堂上,尉缭子这小老头就在堂上跪坐着写书呢。
    子央说:“缭公,子央特来拜访。来啊,把礼物放下。”
    一堆东西堆在了门口。
    尉缭子一看,放下笔,捂着心口说:“哎呀,老夫心口疼。”
    子央很紧张,真怕这小老头病了,连忙冲过去,着急地问:“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啊?可千万别有病啊。”她说着就握着尉繚子的手腕,尉缭子就使劲甩开她。
    子央摸了脉,这脉搏很平稳,再看老头,保养得很好,也没有心脏病特有的嘴唇发紫,更没听过他有心脏病史。
    子央就知道这小老儿是装的,立即跟侍卫说:“去请个医者来。”说完跟尉缭子说:“医者没来之前,我要助力公!”
    说完就把手放在尉缭子的肩膀上开始使劲晃:“公,你可要好起来啊!”
    尉缭子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起折腾,再这么晃下去,肯定得脑疾!在门客那撕心裂肺的“长安君,不可如此,不可如此”的叫唤下,尉繚子艰难地说:“老夫没病,没病,不要晃了啊!”
    子央这才松手,对付老年人她有的是办法!
    子央拍着桌子,声色俱厉地问:“尉缭子,我敬您,称呼一句子,您呢,骗我几次了?你良心不会痛吗?你也就是装病,我是真病,我是个病人啊!我呼吸不畅,我天天喝药,我还这么诚心诚意的来拜见您。您呢,您说说您,当臣子避见封君,当个老人欺负小孩子,当个贤者哄骗孺子......哎
    呀,我气的肺疼!”
    子央是真有病,老头子是装病,子央说到激动处,直接往尉缭子家的堂上一躺,故意大喘气,一副命不久矣的状态,又哭又嚎,大声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命苦!
    尉缭子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要是不收下这个弟子,大帽子被扣在脑门上不说,这样一个病人连着躺在家门口几天,自己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他通过今天的事情,丝毫不怀疑子是不是真的会躺在他家的大门前。
    尉缭子看着子央,心里纳闷,昭襄王那是不讲理,这位是什么?
    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