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阅忍不住捏了捏陆昭菱的手,说道:“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都不用亲自出手,单靠给他们那些符就可以把淹死鬼打回潭底养伤了,这么看起来你比那个女人厉害多了。”
陆昭菱听到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时候端木漫樱其实有些犹豫,她在考虑是要拼一把将这个淹死鬼直接杀了,还是要听从他的话,从这里退开离开此处。可能是因为精神力耗尽了,现在身心疲倦,脑子有些不清醒,她觉得太阳穴有点突突的疼,不禁看......
陆昭菱没哭。
她只是把小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下,轻轻搁在膝上,指尖在镜背边缘缓缓摩挲了一下,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那现在呢?”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现在这诡瞳,算到哪一步了?”
殷长行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半晌才道:“刚入瞳。绿丝未连,未生根,尚在表层。若及时拔除,可保神魂不损,双目无碍。”
周时阅立刻接话:“师父,怎么拔?”
“焚香引气,画九重镇魄符,以金乌血为引,佐以三寸青鸾翎、七粒玄阴露、一捧未沾晨光的霜土——”殷长行语速极快,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但最关键的,是施术者须心无怖念,神台清明,否则符火自噬,反伤其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昭菱脸上:“小菱儿,你得自己画。”
陆昭菱眨了眨眼,眼白上那片油绿蛛网随之一颤,像是活物般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没躲,也没抬手遮掩,只是微微偏头,望向水潭方向——寒烟依旧浮着,薄如蝉翼,可就在她视线掠过的那一瞬,潭面忽然起了波纹。
不是风起。
是水底有东西,正缓缓浮上来。
不是淹死鬼。
是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张开,指尖泛着青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腐草,正贴着水面,一寸寸往上顶。
陆昭菱没出声。
周时阅却已侧身挡在她面前,袖中寒光一闪,银针已抵住那手腕脉门——可针尖未刺,那只手便倏然沉了下去,水面复归平静,仿佛从未出现过。
“它认得你。”殷长行低声道,声音沙哑,“诡瞳初成,阴气外溢,它闻到了。”
陆昭菱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根本不在意。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干净,指甲圆润,可方才那一下摩挲镜背的动作,竟让她掌心微微发痒——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正沿着指甲缝往里钻。
她不动声色地蜷了蜷手指。
“金乌血……”她忽然开口,“阿阅,你上次替我挡煞,手臂上那道烫伤,结痂还没落尽吧?”
周时阅一怔,下意识挽起左袖。果然,小臂内侧一道三寸长的旧痕,皮肉微凸,边缘泛着浅金——那是上回她被魇兽反噬时,他用金乌符强行引火焚邪,血肉被灼出的印记,至今未愈。
“就是它。”陆昭菱伸手,指尖在他伤痕上轻轻一点,“金乌血未散,还在皮下游走。你割开它,取三滴,别太多,多了你身子虚。”
周时阅二话不说,抽出匕首,在伤口边缘一划。血珠涌出,金芒微闪,竟似熔金般滚烫。他掐着腕脉,逼出三滴,滴入青宝递来的玉盏中——血未落地,已在半空凝成三颗赤金小丸,悬浮不动。
“青鸾翎。”陆昭菱又道。
青音立即从发间抽出一根淡青长翎,尾端还带着几缕细软绒毛:“王妃,给您。”
“玄阴露。”她再点。
青宝飞快从腰间锦囊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塞倾出七粒——每粒都如墨玉雕成,剔透中泛幽蓝,悬于掌心,竟不坠地,反如星子般微微旋转。
“霜土。”陆昭菱最后道。
陆一围早已备好,捧来一方素绢,上铺薄薄一层灰白细土,触之冰凉,却无湿气,正是寅时未至、日光未染前,自千年古松根下刮取的初霜冻土。
殷长行盯着她:“小菱儿,你记得步骤?”
“记得。”她点头,“九重符,一重压一重,不能叠错,不能漏笔,笔锋要稳,气不能断——师父教过,我画过三百遍。”
“可你现在眼睛……”
“眼睛看不清,手不会抖。”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向上,“我闭着眼,也能画。”
周时阅喉头一紧,猛地攥住她手腕:“不行。你不能闭眼。”
“我不闭。”她轻轻挣开,从青音手中接过青鸾翎,折断一截,蘸了金乌血,又沾了两粒玄阴露,再拂过霜土——翎尖瞬间泛起一层霜色微光,如刃含雪。
她没看镜,没看水潭,甚至没看周时阅。
她只是抬手,悬腕,屏息。
第一笔落——不是纸上,而是虚空。
朱砂未现,金乌血却自行延展成线,在空中凝出一道赤金弧光,如弓弦绷紧;第二笔横扫,玄阴露化雾,裹住弧光,凝成云纹;第三笔点睛,霜土簌簌而落,在云纹中央聚成一点寒星……
九笔成符,符成刹那,整片潭水骤然沸腾!
不是热沸,是阴沸——水如墨汁翻涌,咕嘟咕嘟冒出惨白气泡,每颗气泡炸开,都浮出一张扭曲人脸,无声嘶喊,随即碎裂。岸上草木簌簌抖动,叶尖渗出血珠,又迅速枯黄卷曲。
陆昭菱额角沁出冷汗,可手稳如磐石。
第九笔收锋时,她手腕一抖,青鸾翎尖“啪”地崩断,碎屑化作流萤,尽数没入她右眼眼白——那片油绿蛛网剧烈震颤,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细缝!
“成了!”殷长行厉喝。
可就在此时,陆昭菱忽然浑身一僵。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脑子里,突然多了一幅画面——
端木漫樱站在一座血池边,赤足踩着浮尸堆成的台阶,一手掐诀,一手捏着一枚琉璃瓶,瓶中盛着半液碧绿,正汩汩翻涌,映出她身后一面巨大铜镜——镜中映的却不是她,而是陆昭菱的脸,双眼已全然漆黑,唯有一道绿线自瞳孔深处蜿蜒而出,直通镜外,连向端木漫樱心口。
那绿线,分明是活的。
而镜中陆昭菱,缓缓转头,冲她笑了。
笑得没有一丝温度。
陆昭菱猛地倒退半步,撞进周时阅怀里。她没睁眼,可指尖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血珠渗出,混着金乌血的余温,烫得惊人。
“小菱儿!”周时阅一把扶住她,声音劈了叉,“怎么了?!”
她喘了口气,喉咙干涩如砂纸磨过:“她……在镜里养诡。”
殷长行脸色骤变:“镜养诡?!她竟敢……”
“不是镜。”陆昭菱终于睁开眼,眼白上那道裂痕尚未弥合,绿丝却已缩回三分,可她瞳孔深处,却浮起一缕极淡的灰雾,“是……我的眼睛。”
她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她没在我眼里下毒。”她慢慢说,“她在我眼里,种了一面镜子。”
周时阅瞳孔骤缩。
殷长行手按剑柄,指节泛白:“她借你双目为媒,以诡瞳为引,反向饲育本命诡——你越画符压制,她镜中诡就越壮;你若真废了这双眼睛,她那面镜,立刻就能照穿你神魂根基!”
陆昭菱没说话,只抬手,轻轻抹过右眼。
指尖沾了一点湿意,不是泪,是绿液——油绿粘稠,带着铁锈腥气,正缓缓渗出眼角。
她看着指尖那抹绿,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什么?”周时阅急问。
“她不怕我盯死她。”陆昭菱抬眼,目光清亮如初,仿佛那眼白上的异样只是幻影,“她巴不得我盯她。”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因为只要我对上她的眼睛,她镜中诡,就能顺着我的视线,逆流而上,直接咬进我识海。”
众人呼吸一滞。
“所以……”青音喃喃,“王妃您刚才看到的……是她故意放出来的幻象?”
“不全是幻象。”陆昭菱摇头,“是饵。她想让我知道——这诡瞳,我能解,但解得越狠,她越强。”
潭水渐渐平息,寒烟重聚,可这一次,烟雾里隐约浮出半截人影轮廓,披发垂肩,颈间一道深痕,正是那淹死鬼的模样——可它没扑上来,只是静静立着,歪着头,像在等什么。
陆昭菱望着那影子,忽道:“它也在等。”
“等什么?”青宝颤声问。
“等我……撑不住的时候。”她轻声道,“等我开始怀疑自己,开始怕这双眼睛,怕照镜子,怕见光,怕睁眼——那时候,它就会从水里爬出来,替我‘摘’掉这双眼睛。”
周时阅手臂一紧,几乎将她勒进骨血里。
殷长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杀意凛冽如刀:“那就别给她等到那天。”
他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一方黑檀木匣,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支笔,笔杆由整根黑蛟脊骨雕成,笔毫却是九根白发,根根如银,末端泛着微青。
“青鸾引魂笔。”他递给陆昭菱,“此笔不画符,只画‘界’。”
“界?”陆昭菱接过,笔身冰凉,却隐隐搏动,似有心跳。
“画一道界线。”殷长行声音沉如古钟,“把你的眼,和你的神,分开。”
陆昭菱指尖抚过笔毫,忽然明白:“画障?”
“不。”殷长行摇头,“是画牢。把你那双眼睛,关进你自己画的牢里——它能看,但你看不见它;它能摄,但摄不到你心;它能养诡,但诡永远困在牢中,啃不穿你的识海。”
陆昭菱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师父,您这法子……有点损。”
“损?”殷长行冷笑,“比得过端木漫樱损?她给你一双眼睛当苗圃,你倒嫌我损?”
陆昭菱眨了眨眼,眼白上绿丝又缩一分:“那……怎么画?”
“不用墨。”殷长行指向她左眼,“用你自己的血。画三圈,一圈封瞳,一圈锁识,一圈镇魂。每一圈,都要你亲口念一句誓——”
“什么誓?”
殷长行直视她双眼,一字一顿:“‘此目非我目,此瞳非我瞳,我心不动,我神不扰,纵尔万诡丛生,亦不得破我心牢半寸。’”
陆昭菱听着,忽然抬手,用拇指抹去眼角那点绿液,顺势在左眼下方,轻轻一划。
血痕未干,她已执笔悬腕,笔尖点向自己左眼——
第一圈落笔,她声音清越:“此目非我目。”
潭水“哗啦”一声巨响,那淹死鬼影骤然仰头,发出无声尖啸,脖颈处血线暴涨!
第二圈收锋,她气息微沉:“此瞳非我瞳。”
寒烟翻涌如沸,岸边枯草寸寸炸裂,露出底下黑土——土中,竟埋着数十具蜷缩幼童尸骨,皆面朝潭水,双手抠地,指骨尽断。
第三圈圆满,她眸光如电,一字如钉:“我心不动,我神不扰,纵尔万诡丛生,亦不得破我心牢半寸。”
最后一个字出口,黑蛟骨笔轰然爆燃!
不是火,是青焰——幽蓝中裹着金丝,腾空而起,直贯云霄。焰中浮现一座玲珑小塔虚影,共九层,每层窗格内,都映着一只眼睛——有悲有怒,有痴有怖,有怨有嗔,最后一层,却空空如也。
陆昭菱仰头望着那塔,忽然抬手,将青鸾引魂笔狠狠插进自己左眼眶!
没有血。
没有痛。
只有一声清越凤鸣,自她颅内响起。
她左眼瞳孔骤然化为纯白,白得不染纤尘,白得令人心悸。
而右眼眼白上,那片油绿蛛网,正一寸寸褪色、剥落,化作齑粉,随风而散。
周时阅扶着她,手抖得不成样子,却不敢碰她左眼。
殷长行却长长吁出一口气,眼中泛起水光:“成了。”
陆昭菱缓缓闭上左眼,再睁开时,双目已恢复如初——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唯独左眼瞳仁深处,多了一道极细的金线,盘旋如龙。
她抬手,从青宝手中拿回小镜子。
镜中映出她的脸,眉目如画,神色平静。
她凝视镜中自己良久,忽然抬手,用指尖在镜面轻轻一点。
镜中人,也抬起指尖,点向同一处。
两指相触的刹那,镜面无声碎裂,蛛网密布,却无一片落下——所有碎片,都凝在半空,每一块里,都映着一个陆昭菱,或笑或怒,或泣或狞,千面万相,唯独没有一双眼睛,是完全干净的。
陆昭菱收回手,任镜子坠地,碎成满地寒星。
她转过身,看向周时阅,眼尾微扬,笑意懒散如旧:“王爷,借点功德。”
周时阅一愣。
她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听见:“我刚画完心牢,功德亏空——得赶紧补上,不然那牢,可关不住眼睛里新搬来的房客。”
周时阅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震得胸腔嗡嗡作响。他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朝潭边走去,靴底踏碎枯枝,惊起一群乌鸦。
“补。”他低头吻她额角,嗓音低沉滚烫,“整个晋王府的功德,都给你。”
陆昭菱靠着他肩头,望向重新归于寂静的水潭——寒烟之下,那淹死鬼影已杳然无踪。
可她知道,它没走。
它只是,换了个地方蹲着。
蹲在她刚刚画下的那座心牢最底层,安静地,等着她哪天,忘了那句誓。
她勾了勾唇,将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檀香混着少年汗意,是人间最踏实的味道。
“阿阅。”她轻声唤。
“嗯?”
“下次见端木漫樱……”她顿了顿,笑意渐冷,“帮我扶稳笔。”
周时阅脚步未停,只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用体温,把她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气,一寸寸煨暖。
远处,殷长行望着两人背影,抬手抹了把脸。
青音青宝悄悄拉住他袖角,哽咽:“门主,王妃她……”
殷长行望着天边初升的日头,声音疲惫却坚定:“她没事。”
“她只是,给自己眼睛,换了个房东。”
话音未落,忽听陆昭菱回头脆声一笑——
“师父!您那匣子里,还有几支青鸾引魂笔?”
殷长行一僵。
陆昭菱已掰着手指头数:“一支画牢,一支写契,一支刻碑……嗯,得备齐了,免得哪天,我心血来潮,想给端木姑娘,也画个牢。”
朝阳跃出山脊,金光泼洒满潭。
水面上,浮起一缕极淡的绿烟,袅袅散去,再不见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