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
李助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瞪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这尼玛还是人?
他自荆南一路北上,越往北,薛霸的名声越如雷贯耳!
他听了太多太多薛霸的故事,一个比一个...
湖面雾气未散,水波微漾如揉皱的青绸,梁山泊战船劈开薄纱般的白霭,船头浪花碎成雪沫,桅杆上“替天行道”黑旗猎猎作响,旗角扫过湿冷空气,发出沉闷的鼓点声。戴宗眯眼数去,九艘大船列作雁翅阵,当中一艘楼船高逾三层,甲板上立着孙新,玄色劲装束腰,外罩墨绿绣云纹披风,左手按在腰间刀柄,右手垂落身侧,指节分明,骨节微凸,腕口露出一截青筋虬结的小臂——那不是寻常武夫的筋络,是千次万次劈砍、格挡、拧转后淬炼出的铁线,绷紧时似能割裂晨光。
船未靠岸,箭已离弦。
一支雕翎箭自楼船最高处破空而下,箭簇寒光一闪,钉入戴宗脚前三寸泥地,尾羽嗡嗡震颤,箭杆斜插,犹自摇晃不休。箭尾缚着素绢,展开不过巴掌大,墨字淋漓:“尔等宵小,敢犯梁山?樊瑞若存三分羞耻,当自剜双目,跪献芒砀山图!”
戴宗面色骤青,项充却仰天大笑,声如裂帛:“好个孙新!倒有几分梁山气象!”他话音未落,左手团牌倏然横举,右臂流星铜锤呼啸抡圆,锤头裹着灰褐色浊气,竟将第二支射来的冷箭砸得粉碎,木屑与铁片激溅四射!
“轰隆!”
一声闷雷滚过湖面,并非天公发怒,而是薛霸——不,是“飞天小圣”薛霸踏前半步,足底所踩青石应声龟裂,蛛网状裂痕向四周蔓延三尺,石粉簌簌而落。他并未拔剑,只将左手宝剑缓缓抽出三寸,剑脊映着初升日头,竟泛出幽蓝冷光,仿佛冰层下蛰伏的毒蛇吐信。他身后七十七把标枪齐齐嗡鸣,枪缨无风自动,如群蛇昂首,蓄势待噬。
“花将军且看!”段茂清忽扯住孙新袍袖,指尖直指薛霸腰间悬着的紫檀木鞘,“那鞘形制……与哥哥当年遗失的‘断虹’鞘一模一样!”
孙新瞳孔骤缩。花荣曾于汴京教场比试后失落佩剑,那鞘乃匠人以千年紫檀浸桐油七七四十九日,再以寒泉淬火三遍所制,鞘口内嵌北斗七星银钉,鞘脊浮雕云龙衔珠——此刻薛霸腰间之鞘,七星银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云龙鳞片纹理分毫不差!
“莫非……”孙新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他真见过哥哥?”
话音未落,湖面忽起异变。原本平静的水面竟泛起层层涟漪,非风所引,似有巨物潜行。戴宗脸色陡变,猛地扬手:“退!速退湖心!”
迟了。
“哗啦——!”
三丈余高的水柱冲天而起,水珠如万斛碎玉泼洒,水幕之中赫然浮出一尊庞然巨物:通体墨黑,形似巨鼋,背甲嶙峋如山岩,甲缝间竟钻出数条粗如儿臂的暗红水草,草尖滴落粘稠黑液,甫一触水便“嗤嗤”冒起白烟,腾起腥臭刺鼻的青灰色雾气。巨鼋头顶盘踞一人,道袍宽大,袖口绣着翻卷浪涛,发髻歪斜,左额一道蜈蚣状 scar 鲜红欲滴,正是樊瑞!
“混世魔王在此!”樊瑞声如铜钟撞瓮,震得湖面水波狂跳,“孙新小儿,你梁山泊今日便是我樊某人的登天阶!”
他话音未落,右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舌尖迸出几个短促音节,竟似某种古蛮语。那巨鼋双目骤然睁开,眼白尽赤,瞳孔缩成两道竖线,直勾勾盯住楼船。霎时间,整片水域温度骤降,船板缝隙里渗出细密白霜,水手们呵出的白气凝而不散,悬在空中如灰白蛛网。
“妖法!”段茂清厉喝,手中拂尘霍然抖开,三千银丝根根笔直如针,迎风猎猎作响,“孙将军快退!此獠借鼋尸养煞,引的是北邙山阴脉秽气!”
孙新却未动。他盯着樊瑞额上那道疤痕,忽然冷笑:“樊先生,你这伤,可是去年冬至在相国寺后巷,被一柄断刃所划?”
樊瑞正欲催动巨鼋扑击,闻言浑身一僵,掐诀的手指微微一颤,巨鼋眼中赤光竟晃了晃。
“你……怎知?”他声音首次透出惊疑。
“因那柄断刃,”孙新缓缓解下披风,露出腰间一柄无鞘长刀,刀身古朴,刃口隐有暗金细纹流转,“本是我兄长之物。”
他顿了顿,刀尖斜指樊瑞,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击:“你盗我兄长佩刀,又毁其刀鞘,更以此邪术祸乱江湖——今日,便用这刀鞘故主之名,取你性命!”
“放屁!”樊瑞暴怒,额头疤痕暴涨血光,“花荣早死在汴京天牢!你诈我!”
“是么?”孙新突然抬手,指向湖岸密林,“那你可知,为何我梁山泊连年招安文书皆被截获?为何你芒砀山粮草调度,三日前已被我军知晓?为何你今晨出兵,我早已列阵相候?”
樊瑞顺着所指方向望去,只见密林边缘,一人负手而立。玄衣如墨,身形修长,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似有星火在瞳仁深处静静燃烧。那人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刀,刀身古意盎然,与孙新手中之刀,竟如孪生兄弟!
“花……花荣?!”樊瑞失声,道袍下摆无风自动,显然心神剧震。
就在这电光石火一瞬——
“嗖!”
破空锐响撕裂寂静。一支狼牙箭自林中疾射而出,快得只留残影,直取樊瑞咽喉!箭杆上赫然缠着半截褪色的靛青罗帕,帕角绣着两朵并蒂莲。
樊瑞狂吼,巨鼋猛然昂首,水柱再起,欲以水幕阻箭。可那箭势竟似活物,中途倏然下沉三寸,擦着水幕边缘掠过,箭簇寒光一闪,已至樊瑞喉结前三寸!
“叮!”
一声脆响,火星迸溅。樊瑞手中桃木剑横架于颈前,堪堪挡住致命一击。可箭上蕴藏之力沛然莫御,桃木剑应声断为两截!断口焦黑,竟似被烈火燎过!
“花荣!!”樊瑞嘶吼,喷出一口黑血,额上疤痕彻底崩裂,鲜血汩汩涌出,混着黑气蒸腾而起。
林中那人终于向前一步,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清癯俊朗的面庞,眉宇间英气凛冽,左颊一道淡青旧疤蜿蜒至耳际——正是花荣!他手中长弓尚未收回,弓弦兀自嗡鸣不止,弓臂上同样缠着半截靛青罗帕,与箭上所缠,严丝合缝。
“樊瑞。”花荣开口,声音清越如磬,“你盗我断虹刀,毁我断虹鞘,更以我佩刀残刃炼成‘蚀心钉’,害死徐州三百流民——今日,该还了。”
他话音未落,湖面异变再生。那巨鼋背上暗红水草疯狂疯长,瞬间化作数十条水蟒,张开巨口,獠牙森然,朝楼船猛扑而来!腥风扑面,水手们纷纷后退,胆小者已瘫软在甲板上。
“退什么!”孙新暴喝,声震四野,“弓手预备!火箭伺候!”
“喏!”百余名弓手齐声应诺,弯弓搭箭,箭镞尽数蘸满松脂火油。火把一点,百支火箭如赤色流星,拖着长长焰尾,暴雨般倾泻向巨鼋与水蟒!
“嗤嗤嗤——!”
火矢入水,非但未熄,反而炸开团团烈焰!原来那水蟒并非血肉之躯,乃是樊瑞以秽气凝成的阴傀,最畏纯阳之火。烈焰沾身,水蟒发出凄厉尖啸,扭曲挣扎,迅速干瘪焦黑,化为缕缕黑烟消散。
巨鼋亦痛苦翻腾,背甲上黑气翻涌,试图抵御火势。樊瑞急掐法诀,口中喷出三口黑血,血雾弥漫,巨鼋眼中赤光暴涨,竟欲强行突破火网!
便在此时,段茂清动了。
她身形如一道青烟掠过甲板,拂尘银丝在日光下织成一片寒光密网,直扑樊瑞面门!樊瑞仓促挥动断剑格挡,“铛”一声巨响,断剑再折,拂尘银丝却已缠上他手腕,丝丝勒进皮肉,鲜血瞬间沁出。
“清儿住手!”花荣突喝。
段茂清拂尘一顿,银丝悬停半寸之外。樊瑞喘息未定,却见花荣已收弓,缓步踏上船头,足下甲板竟无一丝声响。他腰间长刀未出鞘,只将手掌覆于刀柄之上,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寒光尽敛,唯余深潭般幽静。
“樊瑞,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花荣声音平静无波,“因你额上那道伤,是为救一幼童,被马车铁辕所划。你盗我刀,是因你师弟临终托付,言此刀可镇你体内反噬的阴脉煞气。你炼蚀心钉,是因你亲眼见那三百流民,被蔡京爪牙活埋于徐州荒岗……”
樊瑞浑身剧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错不在心,而在术。”花荣目光如电,直刺樊瑞心底,“以邪术行善事,终将焚己。你若肯弃此邪法,随我上山,我花荣以项上人头担保,教你习正统箭术心法,以纯阳之气炼化体内秽毒——如何?”
樊瑞怔怔望着花荣,又低头看看自己染血的断剑,再抬眼,望向湖岸密林深处——那里,一个瘦小身影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半块硬馍,正是当年被他从车轮下拖出的徐州孤儿。
“我……”樊瑞喉头哽咽,额上伤口血流更急,黑气却渐渐稀薄,“我愿……”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咻——!”
一道惨碧光芒自远处山崖激射而至,快如鬼魅,直取花荣后心!那光芒竟是一枚三寸长的骨笛,笛身刻满扭曲符文,笛孔喷吐着幽绿毒雾!
“哥哥小心!”段茂清惊呼,拂尘银丝不顾一切抽向骨笛!
晚了半步。
骨笛擦着花荣左肩掠过,“嗤啦”一声,撕开衣衫,肩头皮肉顿时泛起诡异青紫色,迅速蔓延。花荣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左手抚上肩头,指尖捻起一粒青紫溃烂的皮屑,眼神骤然冰寒。
“苗疆蛊笛……”他缓缓抬头,望向山崖,“阁下既擅此道,何不现身一见?”
山崖枯松之后,缓步踱出一人。锦袍华贵,腰悬白玉珏,面容温润如玉,唇边噙着三分笑意,仿佛只是踏春赏景的贵公子。可他指尖轻叩玉珏,那玉珏竟隐隐泛起血光,与花荣肩头溃烂处遥相呼应。
“花将军果然好眼力。”那人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越动听,“在下王寅,奉蔡太师之命,特来请将军……赴东京一行。”
孙新霍然转身,手按刀柄,眼中杀机如沸:“王寅?那个在枢密院挂名,实则替蔡京养‘十绝蛊’的‘玉面阎罗’?!”
王寅微笑颔首,指尖玉珏血光愈盛:“正是。蔡相有令,花将军箭术通神,当为朝廷效力。若将军不弃,开封府尹之位,虚席以待。”
他话音落下,湖面雾气竟如活物般翻涌聚拢,迅速凝成十余具雾气人形,手持雾刃,无声无息,自水下、船底、甚至桅杆阴影里,同时向花荣、孙新、段茂清围拢而去!雾气人形所过之处,水面结霜,船板覆冰,寒气刺骨,连呼吸都凝成白霜。
“结阵!”孙新厉喝,七十头领瞬间变阵,刀盾手在外,弓弩手居中,长枪手列于后排,阵型如铁壁合围。可那些雾气人形却似无质无形,刀劈不散,箭射不透,只在阵中穿行游走,所过之处,兵卒皮肤迅速青白,动作迟滞如陷泥沼。
花荣肩头青紫已蔓延至锁骨,他却恍若未觉,只将右手缓缓按在刀柄末端,拇指轻轻一推——
“锵!”
一声龙吟般的清越长鸣,长刀出鞘三寸!
刀身未全露,却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晕自刀鞘缝隙迸射而出,如朝阳初升,刹那驱散周遭三丈浓雾!光晕所及,雾气人形发出凄厉尖啸,急速消融,如同冰雪遇骄阳。那光晕更如活物般顺着空气蔓延,直扑山崖!
王寅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玉珏血光疯狂闪烁,他猛地将玉珏按在胸口,喷出一口鲜血,血珠悬浮于半空,竟化作十二只血色蝙蝠,振翅迎向金光!
“噗噗噗——!”
血蝠撞上金光,尽数爆成血雾,却也堪堪抵住金光推进之势。王寅抹去唇边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好一个‘断虹’真意……可惜,花将军,你肩头蛊毒已侵入心脉,再强的刀意,也撑不过半炷香。”
他话音未落,忽闻湖面传来一阵清越歌声: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歌声悠扬,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疏狂,自远处水波荡漾处悠悠飘来。一艘乌篷小船破开薄雾,船头立着个赤膊汉子,腰缠虎皮裙,肩扛一柄九环大刀,刀环随船起伏,叮当作响。他脸上涂着油彩,额画朱砂,鬓角插着野花,赤足踩在船头,随波摇晃,宛如醉仙。
“咦?好热闹!”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俺鲁智深路过,见此处有人打架,可要帮哪边?”
他身后船舱帘子一掀,探出武松的脑袋,一手拎酒葫芦,一手提哨棒,咧嘴笑道:“鲁大哥莫慌,洒家陪你!”
船尾,卢俊义端坐如松,手中沥泉枪斜指水面,枪尖一点寒星,倒映着天上初升的太阳,竟似比日光更亮三分。
而船尾舵楼之上,薛霸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飞扬,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战船、翻涌的雾气、山崖上的王寅,最终落在花荣肩头那片青紫溃烂之上。他指尖微动,似有金光在指腹悄然流转,却又在下一瞬隐没无踪。
“王寅。”薛霸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湖面波纹竟随之微微起伏,“你可知,昨夜赵福金告诉我,蔡京召你入府,密议三日,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王寅双眼:“——如何用‘十绝蛊’,让杨志在押赴东京途中,‘暴病身亡’。”
王寅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玉珏“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微血痕。
薛霸嘴角微扬,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封万载的寒渊:“所以,你今日来此,根本不是为花荣。”
“你是来灭口的。”
湖面风骤然止息。连翻涌的雾气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