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莉影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得极慢,眉心却微微蹙起,像一滴墨坠进清水里,缓缓洇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没立刻出声,只是将那份刚收到的《第七十条》项目简报翻到第三页——那里用加粗黑体标着一行小字:“主控方环吸传媒,拟于三月中旬启动‘舆情对冲’专项计划,同步推进两部影片宣发:一部为已过审待映的都市轻喜剧《糖霜》,另一部……为临时增补、未立项备案的‘伪纪录片式’短片《第七十条·实录版》。”
她唇角牵了牵,没笑出来。
这名字听着正气凛然,可“实录版”三个字,像一把裹着绒布的刀——不割人,但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抬眸扫了眼泳池边。宁远正单手托着田溪薇后颈,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还懒洋洋搭在她腰窝上;杨超月斜倚在另一边,长腿交叠,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沙滩椅扶手,眼神放空,不知神游到哪片云上去了。倒是江锦士,不知何时已从躺椅挪到了遮阳伞下的小圆桌旁,正就着冰镇酸梅汤,慢条斯理剥一只荔枝。果肉晶莹剔透,她指尖沾了点清甜汁水,也懒得擦,任那点微凉黏在指腹。
赵莉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掷进水面:“锦士姐,环吸那边,今天下午给我发了新函。”
江锦士剥荔枝的动作顿了顿,抬眼。
“说《第七十条》原定女二‘郝秀萍’一角,因档期冲突,原定演员退出。他们……想请你重审剧本,再给一次机会。”
空气静了一瞬。
泳池水波轻晃,折射出细碎跳动的光斑,在宁远赤裸的小腿上明明灭灭。田溪薇仰头看了眼自家偶像,见他眼皮都没掀一下,只垂眸盯着江锦士手里那颗剥好的荔枝,目光沉静,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瓷器。
江锦士没应声,只将荔枝肉轻轻放进嘴里,舌尖抵着果核,慢慢碾开一丝清冽回甘。她咽下去,才抬手,用纸巾按了按唇角水渍,嗓音温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钝感:“赵导,您信吗?”
赵莉影笑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导演惯用的试探性笑容:“信什么?信他们真缺人?还是信他们真觉得,‘郝秀萍’非你不可?”
“都不是。”江锦士把纸巾团了团,丢进旁边竹编小筐,“我信的是——他们知道我拒过一回,所以第二回,连‘档期冲突’这种老掉牙的借口都懒得换。干脆撕开一点皮,让咱们都看清里头是什么肉。”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宁远,又落回赵莉影脸上:“环吸现在要的不是演员,是‘态度’。是‘锦湖愿意低头’的态度。是‘江锦士认可他们运作逻辑’的态度。至于郝秀萍演得好不好……呵,他们根本不在乎。那场欺凌戏,剪不剪,播不播,播几秒,打不打码,全看那天舆情要不要‘对冲’。”
杨超月“啧”了一声,终于坐直了身子:“所以那个《实录版》,就是他们准备的后手?拍几个村民对着镜头念台词,再混几段模糊远景,配上字幕‘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然后等哪天网上骂声太大,就火速上线,主打一个‘我们也在反思’?”
“聪明。”赵莉影鼓了下掌,指尖敲了敲手机屏幕,“更绝的是,他们打算把‘实录版’做成系列。每集十分钟,共六集。第一集预告已经做了——开头三秒,是张泛黄的旧报纸特写,《人民日报》1983年某月某日刊,标题被红笔圈出:‘坚决打击农村封建残余势力’。底下压一行小字:‘本片所有人物、情节均经艺术加工,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宁远终于开口,嗓音低得像沉在水底:“巧得很。去年十二月,中宣部网信办刚发过文,严禁影视作品以‘纪实’‘实录’‘原型’为噱头,行蹭热点、博眼球之实。尤其点名批评‘伪纪录片’类短视频,称其‘混淆视听、消解严肃、伤害公众信任’。”
赵莉影点头:“所以他们不敢上平台,只走院线小厅点映+高校包场。打着‘文艺扶持’‘思政教育’旗号,申请专项补贴。哪怕最后烂得没人看,钱也早进了账。”
江锦士忽而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澄澈的笑。她伸手,从桌上青瓷碟里又捏了颗荔枝,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他们算得真准。算准我舍不得退。算准宁远刚拿金鸡,锦湖正处上升期,我若当众撕破脸,等于把整个家族推到风口浪尖。算准田妹儿和超月还在合约期内,我的个人决策,会牵扯她们的资源位……更算准——”她指尖轻轻一用力,荔枝壳应声裂开一道细缝,清甜汁水渗出,“算准我肚子里,还没揣上崽子。”
这话一出,田溪薇呼吸微滞,下意识按了按自己平坦的小腹。杨超月则直接侧过身,膝盖顶了顶江锦士大腿外侧,语气带刺:“姐,你别总把话往绝路上说。咱真怕他们?”
“不是怕。”江锦士把裂开的荔枝放回碟中,汁水在青瓷上晕开一小片淡粉,“是烦。烦他们把人当棋子摆,还摆得理直气壮。烦他们把行业当提款机,还嫌取款手续费太高。更烦……”她目光落在宁远脸上,停顿两秒,才缓缓接下去,“烦有人明明能一脚踹翻这张牌桌,却偏偏蹲下来,陪他们玩骰子。”
宁远抬眼,与她视线相撞。四目相对,没有火花,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沉甸甸的默契。他忽然伸手,从旁边矮几上拎起保温桶,拧开盖子——里头是刚炖好的银耳莲子羹,温热不烫,表面浮着细密一层油润光泽。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江锦士唇边。
江锦士没推拒,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甜而不腻,温润绵密。她咽下,才低声道:“我今晚回去,重新看一遍剧本。”
赵莉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光,但没说话。
“不是为了他们。”江锦士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是为了‘郝秀萍’。”
泳池水声潺潺。远处传来酒店管家轻叩玻璃门的声响,是送宵夜来了。竹编食盒掀开,蒸腾热气裹着椒盐虾球、脆皮烧鹅、白玉翡翠饺的香气漫溢开来。杨超月抄起一双筷子,精准夹住一只饺子,咬开,鲜汁迸出,她满足地眯起眼:“唔……这馅儿调得够劲。姐,你要真接,咱得提三条——第一,欺凌戏份,必须由专业心理顾问全程驻组;第二,成片上映前,得请妇联、律协、基层司法所三方联合审看;第三……”她顿了顿,把剩下半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却字字清晰,“——所有‘实录版’素材,必须交由国家电影资料馆存档,永久封存,禁止任何形式二次传播。”
赵莉影怔了下,随即拊掌:“好!就按这个谈!”
江锦士没应承,只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宜,指节纤长,腕骨伶仃,此刻却微微绷着,像一张拉到极限却尚未松弦的弓。她忽然想起年前在横店杀青那晚,宁远把她堵在化妆间后巷,路灯昏黄,他烟瘾犯了也没点,只把半包烟在掌心揉得稀烂,碎屑簌簌往下掉。他说:“锦士,你别总想着护着所有人。有时候,让人看看你胳膊上有几道疤,比捂着袖口更管用。”
那时她没答。
此刻,她抬眸,望向宁远。他正侧身替田溪薇拨开一缕贴在额角的湿发,动作熟稔得像呼吸。她看着他耳后那颗浅褐色小痣,忽然开口:“宁远。”
“嗯?”
“你上次说,想弄个工作室,专做‘不赚钱但得有人拍’的片子。”她语速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现在,还作数么?”
宁远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与她静静对视。三秒后,他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却稳如磐石。
“作数。”
江锦士嘴角终于真正弯起一点弧度。不是笑,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筋骨舒展的松弛。
就在这时,田溪薇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李姐”。
众人动作齐齐一顿。
李姐,即李雪琴,江锦士生母,锦湖集团实际控制人,业内人称“李董”,亦是当年亲手将年仅十八岁的女儿,从舞蹈学院练功房拽出来、塞进《青禾》剧组的那位铁腕母亲。近十年来,这位李董极少主动致电女儿,除非——有事。
江锦士没接,只把手机屏幕朝上,推到圆桌中央。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两声,三声……在渐浓的夜色里,像某种倒计时。
赵莉影无声合上手机,起身去拿了杯冰水,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凝结的水珠。杨超月悄悄往宁远那边挪了挪,肩膀几乎挨上他手臂。田溪薇则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绞紧浴巾边缘。
铃声第十一响时,江锦士终于伸手,按下了接听键。她没开免提,只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平静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而后,一个低沉、平稳、毫无波澜的女声响起,像手术刀划开绸缎,利落精准:“锦士。我刚看完环吸发来的备忘录。他们想用‘郝秀萍’换你明年的《国徽之下》男一号推荐权。”
江锦士没说话。
“我不拦你接。”李雪琴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但你要想清楚——接了,锦湖明年能拿到中影牵头的主旋律项目,董事会那些老头子,至少三年内不会再提‘接班人不适配’。不接……”她顿了顿,窗外恰有海风掠过,卷起纱帘一角,露出远处深蓝海面,“——下周三,锦湖战略委员会,会正式讨论你‘阶段性休假’的事。”
“休假”二字,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江锦士闭了闭眼。她看见自己十岁那年,在锦湖老宅书房,踮脚够书架顶层那套《中国电影史》,够不着,李雪琴站在身后,没扶,只说:“够不到,就爬上去。摔下来,自己爬起来。哭,可以,但别让别人听见。”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宁远,扫过田溪薇,扫过杨超月,最后落在自己摊开的手心——那上面,还残留着荔枝汁液淡淡的甜香。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火的钢,“《第七十条》的剧本,我明天上午十点,当面跟您谈。”
电话那头,李雪琴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一块巨石。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只道:“好。我让司机九点半到丽水酒店门口等你。”
挂断。
江锦士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无人说话。
只有泳池水流声,永不止息。
片刻后,宁远忽然抬手,将保温桶里最后一勺银耳羹舀起,没吹,径直送进江锦士口中。她下意识含住,温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指尖蹭过她下唇,留下一点湿润:“吃完了,该干活了。”
江锦士望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酒窝浅浅,像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她伸手,抽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擦净他指尖的羹汁,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嗯。”她说,“开工。”
夜风拂过,吹散最后一丝暑气。远处海平线上,一轮新月悄然浮出云层,清辉如练,静静铺满整片水域。水光潋滟,碎银浮动,仿佛无数细小的、不肯沉没的星辰,在暗处,悄然聚拢,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