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法新社女记者路易斯·米歇尔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米歇尔不高,身材娇小,打扮极其随意,土黄色羊毛对襟衫,蓝色粗布格子衬衫,紧身牛仔裤,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过膝大衣。
大衣胡乱敞着,露出了腰间的铜扣牛皮带。
金发褐眼,五官可人。
如果她的言行举止能够不那么粗鲁的话,也是很棒的知识分子了。
但一想到这位姑娘曾经是巴黎公社的参与者,很可能在街垒后打过枪打过炮,沈墨卿就留了几分小心。
“你好,沈。我来兑现承诺。”
"Thank you。
当照片过手时,沈墨卿突然攥住米歇尔小巧的手掌,嘴里说着英语,却欲对一位法女吻手礼。
“你要干什么?"
姑娘触电一般抽回手掌,后退一步,怒目而视。
“啊,你们巴黎人见面难道不是这样行礼吗?”
教授故作惊诧,就在刚才,他看到了她的食指和中指外侧的老茧,这是长期扛枪的特征。
“谁教你的社交礼仪?”
“玛利亚。”
“啊~吻手礼适用于已婚或者年长女性,你遇到玛利亚行手礼是对的。”米歇尔说话的腔调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
“你似乎对她很有成见?”沈墨卿突然想起了四艘战列舰的事,既然话说到嘴边了,趁机打探一下。
“玛利亚和皮埃尔这对贵族夫妇在巴黎社交圈赫赫有名,一个挥金如土,一个沉迷赌场,债台高筑。他们实在还不起了主动申请驻外躲避债主。”米歇尔讥讽道,“上帝保佑赌鬼,如果他们还在巴黎的话,说不定已经上断头台
了。”
“是这样啊。”
沈墨卿若有所思:“抱歉,并无恶意,我个人甚至很尊重那些战死在巴黎街里的同志们。我很好奇,法新社怎么会雇佣你这样的革命党?”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也是玛利亚告诉你的?”米歇尔的表现宛如一只浑身炸毛的猫,惊诧?实在没道理。
“是的。所以,你可以回答我吗?”
“同志?我在汉语里没有学过这个词。’
“同志,就是Camarade。”
“沈,你怎么会说这个词?你知道它的由来吗?”米歇尔的眼睛瞬间亮了,三分期待,三分狐疑,四分探寻。
Camarade(同志),诞生于法兰克大革命期间,之后迅速成为革命者相互称呼的专用术语。
她内心极度渴望同志。
但一想到这位异国青年是个贵族,瞬间眼神就黯淡了。
“《国语》: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志同道合,可称同志。”沈墨卿不准备给她转移话题的机会,“别扯犊子,回答我!你,一个巴黎革命党,是怎么成为驻外记者的?”
沉默了好几秒钟。
甚至看到了一双褐色瞳孔里转瞬即逝的慌乱。
“我、我可以不回答吗?”声音低低的,似乎还夹杂着痛苦和悔恨的情绪。
"Ok"
沈墨卿心中大体猜到了几分,遂不再纠缠,端茶,送客,仍由焦大家的将米歇尔送了出去。
沈府有不少下人是双职工,男的在前院做事,女在内院伺候。譬如焦大,譬如林之孝,这样的组合好处多多。
沈墨卿翻看照片,共计34张。
照片顶部是一行汉字:联合帝国海军士官生.战前合影。
34名士官生军服笔挺,风华正茂。
在众人的身后,西直门车站的牌子清晰可见。等战争结束以后,西直门车站就归老爹沈政管了。
米歇尔前脚刚走,康有为后脚就进来了。
“沈老弟~”
“有为兄,快请坐,上好茶。”沈墨卿满脸笑容,“哎哟喂,来就来呗,还带什么礼物?真是的。”
“长安居大不易,鄙人是个穷酸书生,买不起贵重礼物。老弟,你猜是什么?”
“美酒?”
“非也。”
“香料?”
“非也非也。”
沈墨卿狐疑地瞅了一眼礼物,看外形是一个白色陶瓷坛子,妈的,总不能是骨灰坛吧?
“一坛清水。”
“君子之交淡如水?”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全京城只有沈老弟懂我。”康有为脸皮厚,从袖管内摸出一本线装书,“在下的拙作,不知沈老弟可否帮我转交入宫?”
《孔子理政考》?
沈墨卿甚至没有翻开,只瞅了一眼封面就果断退回去了。
“有为兄,私自解读圣人思想的行为是朝廷所不容的。纵然你字字珠玑,入木三分,我也不可能呈送御前。否则,你恐怕要吃一颗子弹。”
“为何?”
“释经权只属于雷音寺。如果人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读圣人,天下岂不是乱套了?”沈墨卿义正辞严。
妈的。
肠粉吃多了吧?竟敢解读圣人语录?你也配?
康有为老脸一红,遂端起茶碗,以慢悠悠的喝茶动作掩饰尴尬,沉吟片刻后,放下茶碗:“不知朝廷如何看待报业?”
“西太后重视宣传,对报业精英非常看重。”
“真的吗?”
“我常在御前行走,岂会有假?”
“哎,报国无门呐。”康有为突然起身离座,背着手,望着窗外一群路过的俊美丫鬟,如此感慨。
沈墨卿闻弦歌而知雅意。
这小子明明是想求官,扯什么报国无门,但看破不说破,只是笑道:“我记得你是咸宁25年举人。你说,读书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做官。”
“读书难道不是为了明理吗?”
“四万万民众麻木不仁,我等明理之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怎么办?要做官!要做大官!做官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开启民智,让民众不再麻木。”康有为再次转身,整个人俨然光环附体。
妈的。
古今罕见的伪君子。
沈墨卿也站起身,走到花厅一角的玻璃鱼池,丢下一点点饵料。瞬间,十几条色彩斑斓的金鱼疯狂争抢。
“太后知道你的名字。”
“什么?”康有为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了,急切地向前几步,“太、太后她老人家也听说过我康有为?”
“太后说:好笔,却不知能不能为朝廷效力?”
“皇恩浩荡,臣感激涕零,臣愿为朝廷赴汤蹈火。”康有为激动得满面红光,立马朝着紫禁城位置三次拱手,肃穆、虔诚。
“对了,昨儿个的《京师报》你看了吗?”沈墨卿望着为了一丁点饵料疯狂抢夺的金鱼群,突然话锋一转。
“看了。”
“头版文章列举了皇家资产管理集团帮办大臣桂良的十桩大罪,你怎么看?”
“如此国蠹,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就差一把火了。”沈教授眼神灼灼,盯着极其罕见的主动关心政治的广东人康有为。
“为了民族,为了国家,我愿意杀人放火。”康有为神情坚毅,宛如忠臣良将。
~劉
沈墨卿觉得已经没什么可聊的了,于是端起茶盏,暗示你可以滚了。
~
万万没想到。
“沈老弟,那个镶金的笔?”
“什么笔?”
“那天,大剧院,大朝议,记者们散会之后,朝廷是不是发金笔了?”
“是啊,怎么了?”沈墨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鄙人虽是五级代表,也是记者啊。听说朝廷发金笔了,我也想领一支。”康有为居然一点不脸红。
“过几天给你补上。”沈墨卿愣了至少五秒钟。
“谢了,告辞~”
站在朱漆大门外两侧洁白无瑕的石狮子中间,望着兴冲冲离去的康某人背影,沈墨卿突然有些羡慕。
犹记得参加2007年世界泛逻辑大会和研讨班,初出茅庐的自己就拉不下脸找会议主办方索要纪念品。
这件事自己耿耿于怀了20年。
知识分子就是太在乎面子了,其实面子又值几个钱呢?重活一世,教授的心态大不一样~
当日。
京师驿馆,群情汹涌。
康有为兴风作浪是一把好手,此刻,他手里挥舞着一张《京师报》:
“诸位代表,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蠹虫醉生梦死,炮弹里面塞黄泥,子弹里面缺火药?
我等正义之士,肩上背负着四万万民众的希望,如果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岂能袖手旁观?
不平则鸣!
咱们先去当面质问桂良为何如此无良,然后去向朝廷请愿,当今西太后乃是圣人后裔,锐意革新,心怀民主。
诸位,有谁愿意随我同去?”
“走!”
“慢着。”
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竟是富商盛宣怀。
“列位诸公,既然是要搞事,何不搞大些?”
“什么意思?”
“在京的举子们成千上万,何不叫上他们一道前去?人数多了,朝廷才会更加重视。鄙人虽是商贾,却常怀一颗爱国之心,为了彰显诚意,我先捐1000银元襄助正义。”
“好~”
众人齐声欢呼。
盛宣怀财力雄厚,所有人都知道。
康有为眼珠子一转:“诸位,兹事体大,一刻也等不得,咱们先打头阵。盛老爷,南城举子就拜托您老联络了,尽快尽快。
“嗯。”
康、盛两人心里各有各的盘算。
盛宣怀是巴不得京城越乱越好,举人闹事的影响很大。康是担心夜长梦多,想尽快放把大火。
驿馆内的五级代表们迅速分成几拨,有人去南城联络正义举子,有人现场挥墨写热血标语,有人加入声讨桂良的队列,也有的人不愿被卷入。
总之,一把火被点燃了。
位于刑部衙门后面的“京畿安全委员会”,接到密报驿馆有变后,毓贤和沈墨卿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贤侄,开始吧?”
“嗯,照计划办事,不过,我有点担心举子们~”
沈墨卿沉吟,万万没想到盛宣怀这个狗日的心思竟如此毒辣,竟然煽动举人闹事,一时间竟是起了杀心。
“要不,关闭正阳门、宣武门、崇文门?”
“桂良那边交给你了。我去南城看看,如果形势不对,我就先斩后奏,关闭城门,宣布京师进入戒严状态。”
“好。”
商量罢,俩人各自离去。
这就是一场大戏,导演是西太后,策划是沈墨卿,监制是毓贤。
联合帝国皇权式微,无法乾纲独断,但可以借力打力,用教授的四两拨动风銮千斤。
所谓“京畿安全委员会”,是由刑部尚书毓贤提出,经过西太后批准成立的一处新机构,任务是清除京畿地区一切危害帝国安全的坏分子。
三分之一成员由刑部捕快兼任,业务归刑部,其余归大本营。
联合帝国行政管理体制的一大显著特征就是:在紫禁城的授意下,不断成立新机构(直属),架空旧机构。
这样做的优点是明显的,可以巩固皇权。
缺点也是很明显的,床上叠床,屋上架屋,机构越来越臃肿,同样一件事,谁都可以管,谁都可以不管。
不断设新衙门,但不裁撤旧衙门。
以后怎么办?
西太后选择相信后人的智慧,但沈教授不相信。
桂良,前八旗后裔。
去年,他果断抛弃了瓜尔佳老姓,把祖籍改到了江西贵溪,祖上改认了宋末进士著名文人桂正夫。
说来也巧,桂正夫的后人穷困潦倒,祠堂都塌了一半。
突然~
从天上掉下一个主动认祖归宗的亲戚,有权有势,大家伙岂有拒绝之理?
各取所需!
一番商讨后,江西贵溪的桂氏族人们修起了阔气的祖先祠堂,还置办了500亩族田,赚麻了。
而瓜尔佳.桂良摇身一变,变成了书香门第之后,大汉子民后裔,家族族谱修得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为何要改族谱?
因为时代变了。
一百年转瞬即逝,联合帝国无需再笼络八旗后裔群体,皇族甚至在秘密策划重修族谱,将四分之一的爱新觉罗血统剔除出去。
既然风向变了,就得紧跟时代步伐,桂府为了和瓜尔佳氏的老祖宗火速划分界限,一口气烧掉了三屋子旧物件,为了避嫌,甚至连西瓜和旗袍都不许进府。
可是今日,他却怒了。
面前,书桌上多了一张昨天的《京师报》,上面列数了自己的十项罪状,其中有一项就是揭露了自己的家族身世。
其心可诛!
“反了,反了。”须发皆白的桂良怒发冲冠,一拍桌子,“来啊,点齐家丁护院,带上棍棒家伙什。”
须臾。
几十名豪奴持枪棍冲到了一墙之隔的京师报社。
报社大门紧闭,狡猾的总编潘祖荫昨天就宣布集体放三天假,只留下了几个印刷工人看门。
“给我砸!”
“是。”
众人一哄而上,从大门一路砸进去,如果总编潘祖荫没他提前溜之大吉的话,腿都给丫打折了,还不够,还得塞丫一嘴狗屎。
桂良却逐渐冷静。
不对劲啊。
我,当朝一品,位高权重,恭王岳丈,诛杀顾命八大臣的功臣,区区一个潘祖荫怎么敢公然我?
国蠹~
桂良心里猛地一惊,卧槽,不好,这语气好像是站在朝廷的角度说话,背后有人指使啊。
“老爷,小的放把火烧了这鸟地儿!”管家举着火把,大声嚷嚷。
“你妈的火啊,这他妈是京城,你想死就自己跳什刹海。”被突然打断思维的桂良当场给了管家一巴掌。
平心而论,桂良这个人没什么才干,碌碌无为,目光短浅,他的举人功名也是走后门考上的。
这样的人却能官居一品,靠的是三样东西:祖上恩荫、人际钻营,和精准站队。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自古如此。
并且永远如此。
登台唱戏的有聪明人,但自以为是聪明人的蠢货更多。
挨了一巴掌的管家捂着脸走了,他刚才嚷着放火只是为了表现出自己的极端态度,故意显示极端态度,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忠诚。
做下属难啊。
没一会。
恭王府的管家来了,一见桂良,屏退左右。
“王爷猜是西太后要动您,让您切莫冲动,他已经去找皇上了,务必会保住您。
桂良懊恼地一拍大腿:“撤~”
众豪奴呼啦啦离开报社。
路上,恰好和前来问罪的五级代表们撞上了,领头之人举着白幡,白幡上面写着——桂良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