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煊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没再说话,只是牵起他沾着灰的小手往回走。冬日的风卷着枯叶扑在廊柱上,簌簌作响,像极了前几日府里老嬷嬷扫地时抖落的碎雪。楚琰一路没吭声,小脚踩在青砖缝里,鞋底蹭着灰白霜花,咯吱咯吱地响。他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抠着左手腕那道旧疤的边缘,指甲刮过微凸的皮肉,痒得发麻。
回到长公主府,楚琰径直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一头扎进东跨院后头那间堆满弓箭木靶的小库房。库房门闩被他踮脚顶开,里头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漏下窄窄一缕天光,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荡。他蹲在墙角翻出一只褪了漆的红木匣子,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枚铜铃——一枚是去年宫宴上太后赏的,一枚是舅舅圣上亲手挂在他腰间的,最后一枚,是他四岁生辰那日,姚知序悄悄塞进他袖兜里的,铃舌早已锈住,摇不响了。
他把它捏在掌心,铜冰凉,棱角硌着软肉。他盯着那枚铃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手,“啪”一声扔进匣底。铜铃滚了几圈,停在另两枚锃亮的铃铛之间,像一颗哑掉的牙,混不进去。
“三弟。”
楚煊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背光而立,影子长长地铺进来,几乎盖住整个匣子。他没进门,只把一只竹编小笼递进来——笼里蜷着只灰羽雀鸟,翅膀折了,腿上缠着细麻线,是今早护院从西角门梧桐枝上捡来的。
“你不是说想养只雀儿?它伤得不重,养几日就能飞。”
楚琰没接,只歪头问:“二哥,你信姚知序说的话吗?”
楚煊一顿,慢慢蹲下来,与他平视。他眼尾已初显锋锐,目光却沉静如古井:“他说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试探。”
“哪一半是真?”
“他不想被人利用,是真的。”
“哪一半是试探?”
“他怕你不信他,所以先把自己剖开给你看。”
楚琰眨眨眼,睫毛扑闪两下,忽然伸手去戳那只雀儿的喙。雀儿惊得扑棱一下,麻线勒进皮肉,渗出一点血珠。楚琰立刻缩回手,皱眉盯着那点红:“它疼。”
“所以你心疼它?”
“嗯。”
“那你心疼姚知序吗?”
楚琰愣住,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着。他没答,转头去看窗外。腊梅正开得盛,枝干虬劲,金蕊吐香,风一吹,几片花瓣打着旋儿飘进窗棂,落在他鞋尖上。
次日清晨,长公主府门前来了辆不起眼的乌木马车,车帘低垂,车辕上挂着半块褪色的青布幡,写着“药”字。守门的婆子刚探头,车帘便掀开一角,露出张苍白瘦脸——竟是姚知序。他穿了件半旧不新的靛青直裰,领口微敞,额角贴着块膏药,左耳后还有一道未结痂的浅痕,显然是昨夜挨的打。
“我……来给楚三公子送药。”他声音发紧,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指节泛白。
婆子认得他是晋国公府的大公子,却见他这般狼狈,一时不敢怠慢,又不敢擅作主张,忙差人飞奔去禀。不到一盏茶工夫,楚煊亲自迎了出来,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略颔首:“姚公子怎么伤成这样?”
姚知序低头抱拳:“昨日失手摔了一跤,不碍事。”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传来清脆一声“啪”,却是马车车轴断裂,整辆车歪斜着晃了一下。车夫慌忙去扶,姚知序却猛地转身,一把将油纸包塞进楚煊手里:“药,治外伤的。我知道他胳膊上有疤……”话没说完,他喉结动了动,硬生生咽下后半句,“烦请代为转交。”
楚煊没接,只把油纸包搁在掌心掂了掂,轻笑:“姚公子自己送,不是更妥当?”
姚知序僵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他昨夜跪在祖母房外两个时辰,求她准许自己来长公主府一趟;又挨了父亲一记茶盏,碎片划破耳后,血顺着脖颈往下淌;今早出门前,母亲偷偷塞给他这包药,说“你姨母托人寻的方子,专治陈年旧伤”。可如今,他连楚琰的面都见不上。
“我不配。”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昨日才明白,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有些事,做了就抹不掉。我不是来讨饶的,就是……把药送来。”
楚煊静静看着他,忽然侧身让开一条路:“三弟在后园喂鹿。”
姚知序怔住,抬脚迈过门槛时,靴底碾碎了一片枯叶。
后园鹿苑围栏低矮,楚琰正踮脚往食槽里撒豆饼,小鹿凑上来舔他手心,湿漉漉的鼻尖蹭得他咯咯笑。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二哥,你又偷看我喂鹿!”
“不是你二哥。”姚知序站定,离他三步远。
楚琰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他额角的膏药、耳后的血痕、袖口磨出的毛边,最后停在他空着的双手上:“药呢?”
“楚二公子拿着。”
“哦。”楚琰点点头,转身继续喂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姚知序喉头滚动,终于往前挪了半步:“那日……我没去找你,是因为怕骗你。”
“你骗过我吗?”
“没有。但我想骗自己。”
楚琰停下撒豆饼的动作,仰起小脸:“你怎么骗自己?”
“我说服自己,只要不来找你,你就不会知道我家里那些话……就不会讨厌我。”
楚琰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小鹿凑过来啃他衣摆,他也没动。忽然,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枚锈铃静静躺在他汗津津的纹路里。
“你上次给我的,坏了。”
姚知序呼吸一滞。
楚琰把铃铛往前一送:“你修好它,我就跟你比一场。”
“比什么?”
“射箭。”楚琰歪头,眼里映着冬日稀薄的阳光,“你赢了,我就信你。你输了……”他顿了顿,把铃铛塞进姚知序冻得发红的手里,“你就当我从来没信过你。”
姚知序攥紧铃铛,铜棱割得掌心生疼。他忽然笑了,不是从前那种温润的笑,而是带着少年初生的韧劲,眼角微扬:“好。”
三日后,京郊演武场。寒风刺骨,场边枯草伏地如刀。楚琰裹着猩红小斗篷,站在箭靶前十步,手执一张描金短弓,箭尖稳稳指着靶心。姚知序立于他左侧五步,弓弦拉满,臂肌绷紧如铁,箭簇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银光。
“三局定输赢。”楚煊立于高台,朗声道,“第一局,百步穿杨;第二局,移动靶;第三局……”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姚知序耳后未愈的伤口,“闭目射靶。”
姚知序眼皮一跳,却未反对。
第一局,楚琰三箭全中靶心红圆,姚知序两箭偏左,一箭擦边。场边观者窃语:“到底是皇亲,自幼浸在弓马里。”姚知序擦了擦额角汗,垂眸时看见自己袖口绣的云纹——那是祖母亲手所绣,寓意“平步青云”。
第二局,靶架被推至三十步外,靶心悬于竹竿顶端,随风轻晃。楚琰眯眼瞄准,三箭连发,箭箭钉入靶心木纹,震得靶纸嗡嗡颤鸣。姚知序凝神屏息,第三箭脱弦刹那,风势陡转,箭矢斜斜掠过靶缘,钉入地面冻土。
他垂下弓,手指微抖。
楚琰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怕风。”
“……嗯。”
“我二哥说,怕风的人,射不准。”
姚知序苦笑:“你二哥说得对。”
楚琰忽然抬手,用袖口替他擦去眉梢一点雪粒:“我教你好不好?”
“什么?”
“闭眼的时候,别想风,想铃铛响的声音。”
姚知序心头一热,险些失态。他喉结上下滑动,终于点头:“好。”
第三局开始前,楚煊命人取来黑绸,亲手替两人蒙眼。姚知序眼前一暗,世界骤然沉寂,唯有自己心跳如鼓。他听见楚琰的小靴子踩雪声由近及远,听见弓弦轻颤,听见远处鹿鸣悠长——然后,一阵极细微的“叮”声,清越入耳,像有谁在他耳畔轻轻晃了晃那枚锈铃。
他猛地松弦。
箭矢破空之声撕裂寒风。
“中了!”场边爆发出惊呼。
黑绸揭开,姚知序踉跄一步,只见自己那一箭,正正钉在靶心红圆中央,箭尾犹在震颤。而楚琰三箭,两支落于靶边,一支竟射偏三尺,深深没入靶旁松树树干。
全场寂静。
楚琰摘下蒙眼绸,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赢啦。”
姚知序怔怔望着那支箭,忽然觉得掌心发烫——方才蒙眼时,楚琰悄悄塞了样东西进他手里。他摊开手掌,一枚崭新铜铃静静躺着,铃舌精巧,轻轻一摇,清越如泉。
“我让匠人重打了。”楚琰踮脚拍他肩膀,“以后它只为你响。”
姚知序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看见楚煊站在高台阴影里,正朝他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早知这场比试,胜负从来不在箭靶之上。
归途马车上,姚知序摩挲着新铃,铃声轻颤,竟真如楚琰所说,清越似泉。车行至朱雀大街,忽见前方一辆华盖朱轮车缓停,车帘掀起,露出长公主半张侧脸。她未施粉黛,鬓角微霜,目光平静扫过姚知序车驾,既无责备,亦无赞许,只淡淡颔首,便放下帘子。
姚知序心头一震,猛然想起父亲那日所言:“楚华裳不仅仅是长公主,更是把皇帝一手扶持上位的人物。”
原来她早已洞悉一切,却始终缄默如渊。
当晚,姚知序伏案至三更,将近日所记《京畿营制考》手稿撕得粉碎。墨迹淋漓的纸片如雪纷扬,落满青砖。他蘸浓墨,在新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军纪非为束人,实为砺心。”
窗外,一株老梅悄然绽开第三朵花,幽香透窗而入,沁人心脾。
三日后,姚知序携新誊抄的《营制考》初稿登门长公主府。门房引他至西角书房,推门刹那,暖香扑面。楚琰正坐在紫檀案后,小手握着狼毫,一笔一划临摹《卫公兵法》残卷——那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正是楚熠军中常用之本。
姚知序怔住。
楚琰头也不抬:“我二哥说,你想进京畿大营,得先读懂这个。”
他搁下笔,从案下抽出一册薄册推过来——封皮素净,墨题三字:《姚氏兵志》。
姚知序翻开第一页,赫然是祖父手迹:“兵者,诡道也。然御下以诚,方得死士。”
他指尖颤抖,抬头望向楚琰。孩子正剥开一枚蜜渍梅子,酸得眯起眼,却把最甜那颗放进他手心。
“我二哥说,你写的比我们家藏本还细。”楚琰含糊道,“所以……以后一起读?”
姚知序握紧那枚梅子,蜜汁顺指缝滴落,在《姚氏兵志》扉页洇开一小片琥珀色印记。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攥着祖母给的密笺,站在长公主府朱红大门外,踌躇良久不敢叩响门环。
那时他以为,门内是权势滔天的皇亲国戚。
如今才懂,门内不过是个会因雀儿流血而皱眉、会为锈铃重铸而熬夜、会把祖父遗训亲手推到他面前的四岁孩子。
风过檐角,铜铃轻响。
姚知序俯身,郑重拾起地上一片碎纸,压平,夹进《姚氏兵志》第一页——那里,祖父的墨迹苍劲如松,而下方空白处,一行稚嫩小楷正渐渐成形:
“兵者,仁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