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煊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没再说话,只是牵起他沾着灰的小手往回走。冬日的风卷着枯枝碎雪扑在脸上,楚琰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厚实的狐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黑亮亮地盯着姚知序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靛青色的袍角拐过垂花门,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回去的路上,楚煊一句没提姚知序方才那番话,只问:“饿不饿?”
楚琰点点头,又摇摇头,手指无意识抠着袖口金线绣的云纹边,指尖蹭得微微发红。
“你刚才打他,打得疼吗?”楚煊忽然问。
楚琰愣了一下,仰起脸,“不疼。”
“那他疼吗?”
楚琰眨眨眼,想了一会儿,小声说:“他皱眉了。”
楚煊低笑一声,捏了捏他冻得微凉的耳垂,“那下次别踢人膝盖——踢小腿外侧,他躲不开。”
楚琰抿着嘴,没应声,却悄悄把刚才踹人的那只脚往后收了收,鞋尖还沾着一点泥。
当晚长公主府设了小宴,只请了宗室几位近支,连楚熠都破例从京畿大营赶回来,一身玄甲未卸,肩甲上还凝着未化的霜粒。他刚踏进正厅,就见楚琰蹲在廊下,拿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一下一下,像在刻什么字。
“三弟。”楚熠唤他。
楚琰头也不抬,“二哥回来了。”
“嗯。”
楚熠在他身边蹲下,目光扫过地上歪歪扭扭的几笔,认出是“姚”字,又写了一半,底下还拖着一道长长的横线,像是没写完,又像是被谁踩了一脚。
楚熠没戳破,只伸手把他冻得发僵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手这么凉,怎么不进去?”
“等你。”
楚熠一怔。
楚琰终于抬头看他,眼睫上还沾着细雪,声音很轻:“姚知序说,他不是来讨好我们的。”
楚熠没立刻接话。他望着弟弟的脸,四岁孩子的五官还没长开,可那双眼睛已透出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他想起三个月前离京遇刺那夜——马车翻坠山坳,火光冲天,楚琰被他护在身下,后背擦过嶙峋山石,血浸透中衣,他咬着牙一声没哭,只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片落叶。
那时楚琰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
可如今,他蹲在这冰天雪地里,为一个外人的话,反复描摹一个名字。
楚熠沉默片刻,才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楚琰想了想,“他打我时,没用真力气。”
楚熠笑了,“你倒会看。”
“他还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做朋友。”楚琰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沾泥的靴子,“我没答。”
楚熠抬手,用拇指抹掉他鼻尖一点雪水,“为什么?”
“因为……”楚琰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做朋友’是什么意思。”
楚熠心头一软,把人抱起来,大步往暖阁走。楚琰搂着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甲上,闷闷地说:“大哥说,朋友就是一起打架、一起吃糖、一起藏东西不告诉别人。可姚知序说,有人让他多跟我玩,将来对姚家好。那他跟我玩的时候,是在想姚家,还是在想我?”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熏得人眼皮发沉。长公主倚在榻上翻书,听见动静抬眼,见楚熠抱着楚琰进来,只抬了抬眉,“又冻着了?”
“没。”楚琰挣下来,跑到她跟前,仰着脸问:“母亲,朋友是不是只能有一个?”
长公主合上书,指尖点了点他额心,“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楚琰摇头,“可我觉得,要是朋友太多,就不知道该信哪一个了。”
长公主眸光微敛,伸手将他拉到身边,取过热帕子仔细擦他冻红的脸颊,“你记住,信不信一个人,不在他有多少朋友,而在他说话时,眼睛有没有躲。”
楚琰眨眨眼,“那姚知序眼睛没躲。”
长公主笑了,“那你信他?”
楚琰抓着帕子角,用力点头,“他挨我打的时候,没躲。”
长公主不再问,只命人端来温热的乳酪羹,亲手舀了一勺吹凉,递到他唇边。楚琰张嘴含住,舌尖尝到甜香,却忽然道:“母亲,祖母从前也这样喂我吃羹。”
长公主手顿了顿。
楚琰捧着碗,声音轻轻的:“那时候我还小,记事不多,但记得祖母总说,‘我们楚家的孩子,骨头要硬,心要软。’她说这话时,手摸着我的后脑勺,很慢,很轻。”
长公主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涩意,很快又散了。她接过空碗,指尖抚过楚琰耳后一小块尚未完全消褪的浅色旧疤——那是两岁时摔在青砖地上留下的,当时长公主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
“你祖母说得对。”她低声说,“骨头硬,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人;心软,才不会在护人的时候,把自己也弄丢了。”
楚琰似懂非懂,却把这句话记住了。
腊月廿三,小年。
姚府张灯结彩,厨房蒸着满院甜香。姚知序被叫去祠堂,按规矩给列祖列宗上了香。出来时,张氏红着眼眶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织金锦袍,说是特意请宫中尚衣局裁的,料子是贡缎,针脚密得不见线头。
“你父亲说了,年后你就随他入宫谢恩,顺贵人要见你。”张氏替他理着袖口,“你姨母……盼你呢。”
姚知序没应声,只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朵云纹——云头朝下,压着暗金流苏,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坠着,沉甸甸的。
当晚他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提灯去了后园。雪停了,月光清冷,照得积雪如霜。他绕过梅林,走到那堵爬满枯藤的老墙边——这里是他和楚琰第一次比箭的地方。墙根下还埋着半截断箭,箭尾刻着个小小的“楚”字。
他蹲下去,扒开浮雪,指尖触到冰凉的箭杆。
身后传来窸窣轻响。
姚知序猛地回头,灯笼光晃得人眯眼——楚琰裹着雪白狐裘站在三步之外,小脸冻得发粉,手里拎着个铜炉,炉盖掀开一条缝,袅袅白气升腾而起,带着甜丝丝的栗子香。
“你怎么来了?”姚知序站起身,慌忙把断箭塞回雪里。
楚琰没答,只把铜炉递过来,“给你。”
姚知序接过去,暖意顺着铜壁渗进掌心,“你一个人来的?”
“楚煊在墙外。”楚琰指了指,“他不让进来。”
姚知序笑了,“他怕我骗你。”
“他怕你哭。”楚琰纠正,“他说你上次挨打,眼圈红了。”
姚知序一愣,随即笑出声,笑声惊起枝头一只宿鸟,扑棱棱飞进月色里。
楚琰盯着他笑,忽然说:“我今天让厨房烤了栗子。”
姚知序:“……嗯?”
“剥好了。”楚琰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十颗饱满栗子,颗颗金黄油亮,裂口处还冒着热气,“我挑了最甜的。”
姚知序怔住。他见过楚琰在太后膝上撒娇,在皇帝面前耍赖,在楚熠面前装乖,在楚煊面前动手,却没见过他低头剥栗子,一颗一颗,耐心剔净薄皮,只为包好带给他。
他喉头忽然发紧,接过纸包的手有点抖。
楚琰仰头看他,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睫毛,“姚知序,你要是还想跟我玩,以后就来长公主府。我不让你打听家里事,你也不准跟我说姚家的事。我们打架、吃糖、藏东西——别的,都不算。”
姚知序看着他,看着他冻得微红的鼻尖,看着他眼底映着的月光,看着他袖口沾的一点雪沫,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轰然塌陷,又悄然升起——不是权势,不是利益,不是祖母口中“该知道的事”,而是眼前这个人,四岁,会生气,会记仇,会揣着一包栗子,在雪夜里穿过半座城来找他。
“好。”姚知序声音哑了,“我答应。”
楚琰这才笑了,踮起脚,把冻得发僵的手伸进他掌心,“那拉钩。”
姚知序低头,认真伸出小指,勾住那截细嫩手指。
雪地寂静,唯有铜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远处更鼓敲了三声,报着子时将近。
楚琰抽回手,转身要走,又忽地顿住,没回头,只轻声说:“姚知序,你姨母……要是生了皇子,你会当舅舅吗?”
姚知序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在问,若将来顺贵人得子,姚家地位跃升,他是否还会站在他这边。
“会。”姚知序答得极快,“但不是因为他生了皇子,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而清晰,“我是你朋友。”
楚琰没应,只是抬起手,用袖口蹭了蹭眼角,然后快步走向墙边。那里,楚煊的身影果然立在阴影里,见他过来,懒洋洋扬了扬眉。
“剥好了?”楚煊问。
楚琰点点头,把空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楚煊展开一看,纸包内侧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姚序。
他挑了挑眉,撕下那角纸,就着灯笼火苗点燃。火光跳跃,字迹蜷曲,化作一缕青烟,散入寒夜。
翌日清晨,晋国公书房。
姚知序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案前摊着一份军机处密折副本,墨迹未干。晋国公负手立于窗前,看檐角残雪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昨夜,去见楚琰了。”不是问句。
姚知序垂眸,“是。”
“你知道我为何带你入宫谢恩?”
“知道。”姚知序声音平稳,“父亲要我在顺贵人面前,露个脸。”
晋国公缓缓转身,目光如刀锋刮过他稚嫩面庞,“那楚家呢?你打算怎么露这个脸?”
姚知序抬眼,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以朋友之名。”
晋国公盯了他许久,久到窗外雀鸟掠过枝头,羽翼扇动声都清晰可闻。最终,他喉结微动,竟似叹了一口气。
“你祖母昨日递了帖子,邀长公主府赏梅。”他踱回案前,取过朱笔,在密折空白处批下一行小字,“你替我送去。”
姚知序双手接过折子,指尖触到纸上未干的墨迹——那行字是:“楚氏幼子,纯良无伪,可托肺腑。”
他跪叩到底,额头抵在冰凉地砖上,久久未起。
雪又下了起来。
长公主府后园,新栽的几株早梅已绽出零星粉蕊。楚琰蹲在树下,小心翼翼用小铲子刨开浮雪,埋下一枚核桃——那是姚知序昨日输给他的赌注。旁边,楚煊靠在廊柱上,手里抛着另一枚核桃,忽而开口:
“你真信他?”
楚琰没抬头,只把最后一捧雪拍实,“他眼睛没躲。”
楚煊嗤笑一声,核桃在掌心转了个圈,“傻子,人心比这雪还难测。”
楚琰拍拍手上的雪,站起身,仰头望着枝头那朵将开未开的梅花,忽然说:“大哥说过,雪看着白,底下是黑土。可黑土里,能长出花来。”
楚煊一怔。
楚琰已转身跑开,狐裘下摆扬起一道弧线,像只挣脱束缚的小兽,奔向远处——那里,姚知序正站在垂花门外,怀里抱着一匣新焙的蜜饯,仰头望着高高的门楣,仿佛在数上面雕了多少朵云纹。
风过,梅枝轻颤,一朵初绽的花瓣无声飘落,正巧落在姚知序肩头。
他没拂,只抬手,极轻地碰了碰那抹粉红。
而百步之外,楚琰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两人隔着漫天飞雪,隔着朱红高墙,隔着尚未成形的权谋棋局,隔着四岁与七岁之间那道看似浅显、实则深不可测的岁月鸿沟,静静对望。
雪落无声。
可那一点粉红,在靛青袍角上,在少年肩头,在时光缝隙里,却亮得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