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序哄妹妹的话音刚落,窗外忽有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三声,像谁在远处敲了三下梆子。张氏一怔,抱着哭得打嗝的姚知序,手僵在半空。老夫人脸沉如铁,晋国公却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指尖在青瓷盏沿上缓缓划了一圈——那是他心绪翻涌时才有的小动作。
姚知序没抬头,只把妹妹往怀里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蹭着她汗津津的额角,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小槿,他不是骂你。”
姚知槿抽抽搭搭,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他……他说我是叫花子……”
“他没说你是叫花子。”姚知序顿了顿,喉结微动,“他说的是——若换作旁人,他早骂人家是讨饭都要被人撵的臭乞丐。可他没这么说你。他只说你穿得好看、长得精致,像画里人。画里人不会讨饭,也不会被撵。”
姚知槿吸着鼻子,眼睫湿漉漉地颤,“那……那他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姚知序沉默了一瞬,手指捻起她衣襟上一颗松脱的金线珠子,慢慢按回原位,“因为他怕你以后总缠着他,怕你真信了祖母的话,以为将来能做他媳妇儿。他不想欠你什么,也不想让你往后难堪。”
这话太沉,不似十岁孩子该说的。可姚知序说完,竟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他早看透了,楚琰那一句刻薄话,不是伤人,是挡箭。挡的是满府上下明里暗里的试探,挡的是长公主府与国公府之间悬而未决的绳索,挡的是他自己尚不能言说的、对姚知槿那点懵懂又钝痛的护持。
张氏听得心口一跳,忽然想起前日宫中贵妃娘娘遣人送来的一匣子胭脂,附笺上写着“槿儿眉目清秀,宜淡妆”。她抬眼看向儿子,第一次发觉,这孩子站在光里,影子却比旁人长出一截。
当晚,姚知序没去书房习字,径直去了后园竹林。冬夜霜重,竹叶凝白,他蹲在池边石阶上,用枯枝在冻土上划字。一笔一画,写的是“楚琰”二字,写完又抹去,再写,再抹。雪粒子簌簌落在肩头,他也不掸。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没回头,只将枯枝一折两段,随手掷入池中。
“你来干什么?”他问。
楚琰裹着银狐毛领的小斗篷,手里拎着个黄铜暖炉,炉盖掀开一条缝,腾出几缕白气。他走到姚知序身边,挨着坐下,两条细腿悬在池沿晃荡,脚尖几乎擦着水面。
“听说你妹妹哭了。”
“嗯。”
“我让她哭的。”
“嗯。”
楚琰侧过脸看他,“你不生气?”
姚知序望着池面浮冰裂开一道细纹,缓缓道:“你若真想气她,不会只说那两句。你会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把她背过的四首诗一首首挑错,说她记错了韵脚、漏了典故、连平仄都分不清。你会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连哭都不敢大声。”
楚琰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想怎么气她?”
“因为你从前气过我。”姚知序终于转过头,月光下,他眼尾微微发红,“你气我躲着你三个月,就在我练射箭时故意把靶心射穿,再踩上去碾碎。气我收了别人送的玉佩,就在宫宴上当着太后面说那玉沁了死人气,戴久了克亲。你气人,从不留余地,也从不虚张声势。”
楚琰低头抠暖炉上一朵錾刻的云纹,半晌才道:“我怕她长大后,把你当成要嫁的人。”
姚知序愣住。
“你娘说,等她及笄,便许给我做世子妃。”楚琰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一池寒星,“可你娘也说,顺贵妃膝下无子,若得你妹妹承欢,便是嫡亲的外甥女。你爹若再进一步,便轮到你妹妹坐凤位。”
姚知序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听谁说的?”他嗓音发紧。
“方嬷嬷烧纸钱时说漏的。”楚琰抬眼,目光清亮如初雪,“她烧的是三年前那个刺客的生辰牌。那人没死,只是断了左手,如今在南边替人押货。方嬷嬷说,他走前留了话——‘姚家小公子若不近身,箭便永远射不准’。”
姚知序如遭雷击。
三年前那场刺杀,他记得清清楚楚:楚琰扑过来撞开他,自己却被弩箭擦过手臂;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楚琰策马狂奔三十里;回京后父亲只字不提此事,只让他闭嘴读书,说“祸从口出”。他一直以为那是意外,是贼人误认了目标,却从未想过——那支箭,本就是冲着他去的。
“他们……想杀我?”
“不是想杀你。”楚琰摇头,“是想废你。废掉晋国公府唯一的嫡长孙,废掉顺贵妃唯一的外甥,废掉将来最可能执掌京畿大营的姚家继承人。只要你不入军,不掌兵,姚家便永远只是文官世家,永无与长公主府真正并肩的资格。”
姚知序喉头滚动,冷汗浸透里衣。
“所以你受伤,是因为替我挡箭?”
“不是替你。”楚琰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有些锋利,“是我自己要挡。我若不挡,你死了,我日后娶谁?娶你妹妹?还是娶你表妹?姚知序,你爹娘眼里,你妹妹是棋,你也是棋。可我不下棋。”
姚知序怔怔望着他,寒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睛,黑得像墨,亮得像刀。
“那你为何要帮我说话?”
楚琰把暖炉塞进他冻得发僵的手心,“因为你说过,不想被人利用,也不想让我被利用。这话,我记了两年。”
他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霜,“明日校场比试,你若输给我,我就告诉你方嬷嬷烧的第三张纸是谁的。”
姚知序攥紧暖炉,热意顺着掌心一路烧到心口,“你怎知我会答应?”
楚琰已走到竹林尽头,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新竹,闻言只挥了挥手,声音随风飘来:“你要是不敢应,现在就可以改口,说我今日没来过。”
第二日校场,朔风如刀。
姚知序一身玄色劲装,束发金环映着日光,像柄出鞘未饮血的剑。楚琰穿了件绯色小袄,腰间束着软革带,手里握的不是弓,而是一把三尺青锋——那是楚华裳亲手所赐,剑鞘上嵌着七颗南珠,颗颗浑圆如泪。
众人皆惊。
“三公子还没束发,怎敢佩剑?”
“那是先帝赐给长公主的旧物,说是当年长公主十二岁破阵时所用……”
姚知序却只盯着楚琰腰间那柄剑。他忽然想起昨夜池边,楚琰说“我不下棋”,又想起三年前那支擦过他耳际的箭——原来那箭不是偏了,是楚琰扑上来时,用自己手臂生生撞偏了三寸。
“拔剑吧。”姚知序沉声道。
楚琰摇头,“今日不比剑。”
他解下剑鞘,递向姚知序,“你替我拿着。”
姚知序迟疑一瞬,伸手接过。剑鞘入手微沉,南珠触手温润,却压得他手腕一沉。
“我们比这个。”楚琰转身,自校场边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牝马。那马颈项修长,鬃毛如缎,左耳内侧烙着一枚小小的“琰”字火印。
“白霜。”姚知序脱口而出。
楚琰点头,“它五岁了,我养了四年。昨日它踢翻了马厩,踹断三根横梁,今早又咬了两个喂草的仆役。它不认生,不驯人,只认我。”
姚知序明白了。这不是比武,是驯马。
他解下外袍,露出里头紧实的臂膀,“你要我驯它?”
“不。”楚琰跃上马背,俯身伸出手,“我要你骑它,带它跑三圈。若它肯载你,我便告诉你第三张纸的名字。”
全场鸦雀无声。
白霜性烈,连楚煊都曾被它摔下马背三次。姚知序不过十岁,从未驯过烈马,更别说骑它疾驰。
姚知序盯着那只手。掌心有薄茧,指节分明,腕骨处还有一道浅白旧疤——正是三年前那支箭留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剑鞘递给旁人,伸手握住楚琰的手。
楚琰用力一拽,姚知序借势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他身后。白霜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凌空刨抓,震得校场尘土飞扬。姚知序双臂环住楚琰腰腹,脸颊几乎贴上他后颈,闻到一丝淡淡的龙脑香混着少年汗气。
“夹紧马腹!”楚琰喝道。
白霜如离弦之箭冲出校场,掠过枯柳、飞过断桥、绕过演武台,马蹄踏雪溅玉,鬃毛与斗篷猎猎翻飞。姚知序只觉风在耳畔咆哮,胸腔被颠得发疼,可他不敢松手——他箍住楚琰的手越来越紧,楚琰的脊背却越来越烫。
第三圈将尽,白霜忽地扬蹄长嘶,竟在断崖边硬生生勒住!前蹄悬空,后蹄蹬地,整个身体绷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姚知序瞳孔骤缩,本能收紧手臂,将楚琰狠狠按进自己怀里。
风骤停。
白霜缓缓落地,鼻翼翕张,喷出两团白雾,温顺垂首,任由姚知序翻身下马,又乖乖蹲跪下去,让楚琰踩着它脊背跃下。
全场寂静。
楚华裳不知何时立在校场高台之上,玄色大氅覆着薄雪,身后跟着方嬷嬷与两位禁军统领。她目光扫过姚知序冻得发紫的指尖,又落在白霜耳后的火印上,终于开口:
“此马本名‘照夜’,是先帝赐予琰儿的生辰礼。当年它暴烈伤人,先帝说——‘唯有真心待它者,方得它俯首’。”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姚知序双眼:“姚公子,你既得了它俯首,便该明白,有些事,不必问,不必猜,只消信。”
姚知序单膝跪地,额头触着冰冷雪地,“姚知序,信。”
楚华裳颔首,转身离去。方嬷嬷却留在原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墨迹未干,只写了三个字:
“姚怀瑾”。
姚知序浑身一震。
那是他祖父的名字。三十年前,祖父镇守北境,因一场粮草失窃案被削爵流放,五年后暴毙于戍所。此案早已结案,圣旨上写的是“查无实据,然失察之罪难赦”。
“第三张纸……”他声音沙哑。
方嬷嬷垂眸,“那刺客,是当年戍所副将。他断左手,是因被您祖父亲手斩下——只因他欲将染疫的军粮调换给百姓。您祖父没杀他,却废了他执刀的手,放他归乡。可那人恨您祖父毁他前程,更恨您祖父宁可得罪权贵也要保全百姓。他投了如今的户部侍郎,三年前受命,取您性命。”
姚知序眼前发黑,喉头腥甜翻涌。
原来祖父不是罪臣,是忠骨。原来父亲这些年拼命往上爬,不是为了权势,是为了翻案。原来母亲日日焚香祷告,不是求佛保佑富贵,是求祖父魂灵安息。
他踉跄起身,看向楚琰。
楚琰正蹲在地上,伸手抚摸白霜的脖颈,雪粒落在他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他没看姚知序,只轻声道:
“我娘说,有些真相,得等你足够硬了,才能扛得住。现在,你扛住了。”
姚知序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慢慢跪下去,不是跪楚华裳,不是跪长公主府,而是朝着北边——祖父流放之地的方向,重重叩首。
雪地上,一个深坑迅速被新雪覆盖。
可有些东西,一旦落地,便再也掩不住了。
三日后,姚知序递了帖子,求见顺贵妃。
张氏拦在门前,泪眼婆娑:“序儿,你爹刚升了吏部尚书,贵妃娘娘正得宠,你这时候去提旧事,是要断你爹的前程啊!”
姚知序平静道:“娘,若连祖父的冤屈都不敢提,姚家的前程,不过是沙上筑塔。”
他推开房门,走向宫城方向。
身后,姚知槿追出来,小手攥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仰头问:“哥哥,你是不是要去找楚琰?”
姚知序停下脚步,弯腰摸摸她的头,“嗯。”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姚知序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那日她说的四首诗——《咏鹅》《春晓》《静夜思》《登鹳雀楼》。四首诗里,三首写的是自由,一首写的是孤高。
他蹲下来,与妹妹平视,“小槿,哥哥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起妹妹的手,穿过朱雀大街,绕过皇城西角,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庙前。匾额斑驳,只余“慈恩”二字。
庙里供着一尊泥塑小像,衣饰简朴,面容温厚,膝前香炉积灰半寸,唯有一束新采的野菊静静立着。
姚知序松开妹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神像衣袖上的浮尘。
“这是祖父。”他声音很轻,“他不是坏人。”
姚知槿踮起脚,小手学着哥哥的样子,也去擦神像的脸颊,“那……他为什么不回家?”
姚知序喉头哽咽,却笑起来,“他在等一个人,把家门修好,再接他回来。”
庙外忽有马蹄声急至,楚琰翻身下马,斗篷上沾着未化的雪。他看了眼神像,又看看姚知序,什么也没问,只从怀中掏出一把糖,剥开一颗,塞进姚知槿嘴里。
甜味在小姑娘舌尖化开,她咯咯笑起来。
楚琰转向姚知序,递过一卷泛黄的册子:“方嬷嬷给的。里面是当年戍所三百二十七名老兵的联名血书。他们说,您祖父饿着肚子把最后三袋粟米分给了逃荒的妇孺,自己啃树皮啃到吐血。”
姚知序接过册子,指尖触到封皮内侧一行蝇头小楷:
“信我,如信你自己。”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枚小小的、带着体温的唇印。
他抬头,看见楚琰正望着他,雪光映着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初春解冻的溪水。
姚知序忽然觉得,那些压在肩头二十年的雪,正在悄然融化。
他握住楚琰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这一次,他不再怕被当成棋子。
因为棋盘之上,自有真心为界,以信为刃,破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