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慎寒这才回过神来,一扭头就看见温景行面带揶揄地望着自己,便知道他这是想岔了。
他可不像他,惦记别人老婆……
“没事……”
这种场合,有些话也不能多说,傅慎寒便直接转移了话题,“徐工什么时候来香江?这次的盾构机芯片研发总能带上我们傅氏吧?”
温景行轻笑了一声,面露无奈,“这种问题你别来问我,你也知道,老师的行踪成谜,整天在天上飞着,他自己估计都不知道自己明天要飞哪儿……”
傅慎寒抿了抿唇,眉头紧锁。
阮念念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下意识捂住小腹,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指尖微微发烫:“清禾姐姐!你、你怎么又提这个?!”
许清禾歪头一笑,眼角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倦意,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狡黠:“怎么?二爷不给力?”
话音未落,阮念念就抬手去拧她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你再胡说,我真不给你买退烧贴了!”
许清禾哎哟一声缩了缩脖子,顺势往病床上一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念念,你信命吗?”
阮念念一怔,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许清禾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喉间轻轻滑动了一下:“我以前不信。沈倦出事那天,我跪在太平间门口求老天爷把时间倒回去五分钟——就五分钟,让我把那通电话挂掉,让我自己去买那盒草莓味润喉糖……可老天爷没理我。”
她顿了顿,指尖缓缓蜷起,压在小腹下方,仿佛那里正有一颗微弱却执拗的心跳,正隔着皮肉,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
“后来我割腕,血流进洗手池的时候,我突然想通了——人不能总活在‘如果’里。如果沈倦没死,如果我没打电话,如果……这些‘如果’堆起来,能盖一座城,可城是空的,里面没人等我。”
阮念念眼眶发热,悄悄攥紧了衣角。
“所以那天在急诊室看见傅慎寒,我第一反应不是躲,是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他穿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一道旧疤,眉骨高,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和沈倦完全不像,可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劲儿,莫名让我想起沈倦第一次带我去他工作室时的样子。”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哑:“他扶我坐到轮椅上,连句‘你没事吧’都没问,只低头扫了一眼我还在滴血的手腕,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创可贴,撕开,按在我伤口上。动作很轻,但手指凉,像块冰。”
阮念念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呢?”
“然后我就赖上他了。”许清禾眨眨眼,语气轻快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说我要睡他,他说滚。我说我不滚,我就在这儿躺到流产能打胎为止——他当时脸都青了。”
两人同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却都带着点涩。
窗外暮色渐沉,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细碎而遥远。
许清禾忽然收了笑,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身形晃了一下,又被阮念念及时扶住。
“你干嘛?”
“收拾东西。”她声音很稳,“今晚就走。”
阮念念皱眉:“医生说你要静养……”
“静养是在家里躺着喝鸡汤,不是在医院里等傅慎寒查监控、调病历、翻我缴费记录。”许清禾弯腰,从包里取出折叠好的外套,抖开披上,“他要是知道我怀孕,第一个动作不会是抱我,是让律师拟终止妊娠协议书——傅家容不下一个用三年输血换来的‘意外’,更容不下一个沾着沈倦影子的胚胎。”
阮念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反驳。她知道许清禾说得对。傅慎寒可以为她划脸,可以跑出去追她,可一旦牵扯到傅家利益、牵扯到傅连枝那场塌方式的丑闻,他站在光里的姿态,永远比站在她身边的姿势更标准。
“那孩子……”阮念念喉头发紧,“你真打算一个人养?”
许清禾系扣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一颗,两颗,动作缓慢而坚定:“不是‘打算’,是必须。”
她转过身,直视着阮念念的眼睛:“念念,你记不记得我刚来北城时,租的那个老破小?楼道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房东半夜敲门催租,我抱着泡面桶蹲在窗台吃,看对面写字楼彻夜不灭的灯,心想——原来人活得这么亮,是因为背后有电。”
“可孩子不是电。他是我血管里自己长出来的火苗,不靠谁供电,也不靠谁吹风。我烧得再疼,也得把他护在心口最暖的地方。”
阮念念的眼泪终于砸下来,滚烫地落在手背上。
许清禾抬手,用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泪,指腹粗糙,却温柔:“别哭,小哭包。你嫁得那么好,霍凛连你喝奶茶加几颗珍珠都记得,你该笑。”
她拎起包,转身朝门口走,脚步很轻,却踏得极实。
阮念念追到门口,忍不住喊:“清禾姐姐!”
许清禾停步,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比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剪刀手。
“等宝宝会翻身了,我拍视频发给你。”
说完,她拉开病房门,身影融进走廊昏黄的光里。
阮念念没追出去。她知道,许清禾从来不是逃,是拔营。
她转身回病房,目光扫过床头柜——那里静静躺着许清禾没带走的保温杯,杯底还残留着半凝固的红枣枸杞茶,褐色的沉淀物沉在杯壁,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阮念念伸手拿起来,指尖触到杯底微凉。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许清禾坐在她家阳台啃苹果,啃得汁水淋漓,忽然说:“念念,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要替自己做一次主?哪怕就一次,不问后果,不看后路,就凭着心里那口气,往前撞?”
那时阮念念笑她矫情,现在才懂,那口气,是许清禾用三年输血熬出来的盐,用七周胎动酿出来的酒,用一刀划在傅慎寒脸上的血,兑出来的烈。
她拧开保温杯,仰头灌了一口凉透的茶。苦涩直冲喉管,她却尝出了甜。
——那是许清禾没说出口的、藏在所有狠话底下的话:
**我走了,可我没输。**
与此同时,城西私立医院VIP病房。
傅慎寒靠在落地窗边,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窗外霓虹流淌,映在他瞳孔里,碎成一片冷光。
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加密邮件:
【国际建筑评审委员会官网更新通报截图】
【热搜词条#傅氏抄袭门#阅读量破12亿】
【傅华东今日赴封家闭门会谈,全程未提联姻事宜】
他没点开。
指尖碾了碾烟身,烟草碎屑簌簌落下。
门被敲响。
“进来。”
阿耀推门而入,垂手立在三步之外:“二爷,查到了。许小姐今早退了公寓押金,下午三点十七分,在北城高铁站刷身份证购票,终点站——滇南普洱。”
傅慎寒没应声。
阿耀迟疑片刻,又道:“她……没买返程票。”
窗玻璃映出男人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整块冰。
“通知滇南分公司,所有医院、妇产科、社区诊所,全部拉网排查。发现她,立刻联系我。”
阿耀顿了顿:“……是。”
傅慎寒终于抬手,将那支烟摁灭在窗台边缘。火星熄灭的瞬间,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告诉她,孩子的事……我认。”
阿耀一怔,几乎以为听错:“二爷?”
傅慎寒没看他,目光仍钉在玻璃上,仿佛那片虚浮的霓虹里,正浮现出许清禾低头抚腹的侧影——那么轻,那么小,却像一把烧红的刀,直直捅进他胸腔最软的地方。
“告诉许清禾。”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肋骨缝里硬生生凿出来,“这孩子,我养。她要走,我放行。她要留,我跪接。”
阿耀喉结上下一动,低头应下:“是。”
门关上后,傅慎寒缓缓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淡旧疤——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见许清禾输血后晕倒在傅家客厅,他背她上楼时,她无意识攥着他衣领,指甲划出来的印子。
他盯着那道疤,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原来最深的疤,从来不在脸上。
而在他亲手推开她的那一刻,就早已刻进了骨头缝里。
而此刻,驶向西南群山的G892次列车正穿过隧道。
车厢灯光忽明忽暗,许清禾靠在窗边,耳机里循环播放着沈倦生前最爱的一首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地盘旋,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魂。
她摘下一只耳机,轻轻放在隆起幅度尚不可察的小腹上。
音乐震颤着薄薄一层皮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轻轻踢了她一脚。
许清禾笑了。
她抬手,将另一只耳机塞进耳朵,音量调到最大。
萨克斯风潮水般涌来,淹没所有寂静。
窗外,山峦如墨,云海翻涌。
她的小指悄悄勾住裤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车票——终点站旁,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宝宝,妈妈带你去看茶山。”**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永恒不变的节奏。
咔嚓。咔嚓。咔嚓。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奔赴。
她闭上眼,任睫毛在光影里投下细密阴影,唇角微扬,仿佛已看见雨季来临前,万亩古茶园新芽初绽,翠绿欲滴。
那里没有傅家的金顶琉璃瓦,没有国际评审委员会的冰冷通报,没有热搜词条下汹涌的唾沫星子。
只有风,只有山,只有她掌心下,那一小团正在蓬勃生长的、滚烫的生命。
——她终于,为自己做了一次主。
这一次,不借种,不还债,不讨公道。
她只是,想把这颗心,完完整整地,交给另一个人。
哪怕那个人,还只是她肚子里一粒米大小的、无声无息的星辰。
列车驶入长隧,世界骤然黑暗。
许清禾在黑暗里,轻轻覆上小腹,低声说:
“我们回家。”
(全文完)